薄暮時分,身穿一襲黑色短禮服的赤曈少女,正在夕陽之下謹慎前行。
晚霞的餘暉掛在天邊,連雲層也染成了燻燒般的橙紅色。
唯有在黃昏之時,日與夜、天與地的境界會變得模糊,而這份朦朧,恰好就是這個世界的現況。
與少女哥德風的漆黑裝扮相對,走在她身旁的是一名穿著純白襯衫和皮革吊帶的高佻男子。
而他們放眼所見,卻只是灰茫茫一片的貧瘠荒土。
不,若說這裡空無一物,也只是看起來如此。
「諾倫,看到了嗎?」
「前方三十米範圍,總數是一頭。」
「很好,背後就交給我,放心地上吧。」
與監護人交流好意見後,名為諾倫的少女慢步上前。
若是以舊時對於狩獵的標準,少女的步速想必會被認為是一種怠慢,可是與之相反,諾倫卻是在囤足精神、戒備著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
皆因她的敵人,不見其形。
定睛細看,少女跟前的空氣正在搖曳,那不是從自然現象產生的海市蜃樓,而是具有確實形體的某種存在。
『虛獸』,以人類的情感為餌食的透明怪物,最初確認到牠們的出現是在三十年前,發生的源頭據說是落在歐亞大陸的一顆殞石,真相卻已不可考。
這都多虧能把獵物轉化為同類的虛獸,在各國主要都市群引起的爆發性連鎖反應。當世上超過九成的人口都變成了沒有感情和思考的怪物,還談何記錄可言?
為了討伐這些使現代文明崩壞的怪物,諾倫的手上燃起了灰色的火焰。
傲慢、嫉妒、憤怒、怠惰、貪婪、暴食、色慾,能夠從本能中激發顏色各異的『原罪魔焰』,是成為七罪窟的魔人最低限度的條件,諾倫的無色灰焰卻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
一般而言,七罪窟的魔人在孩提時代已能正視自己最原始的衝動、並讓火焰顯出對應的顏色。已滿十四歲卻仍未能確立罪名、卻先一步顯現出火焰的諾倫反而是特例中的特例,絕無僅有的見習魔人身份,也是由此而來。
就算只是見習,諾倫仍然有著能夠傷到虛獸的唯二法門之一,她的火焰已經吸引了虛獸的注意,就在這一刻,難以目視的異形也在暗處對她作出窺伺,好在她疏忽大意的時候下手。
既然如此,諾倫乾脆主動撒下誘餌。
赤色的瞳眸輕輕一眨,在眉心感受到涼意的瞬間,諾倫已猛地扭轉身體,嗖的一聲破風過後,她反手往頭上急抓,果不其然,就抓著了一根與手臂差不多粗的隱形觸腕。
「逮到你了!」
得手的諾倫旋即拉動觸腕,並沿著回傳手感的方向擊出一掌,看起來空無一物的空間,竟傳回了像是打到鋼化玻璃上的沉實手感,卻使諾倫更加確信自己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面對幾乎使人類滅絕的捕食者,十四歲少女纖弱的格鬥技自然不可能造成顯著的傷害,不過在她手上熊熊燃燒的火焰可就不一樣。
確認與本體有所接觸後,足以把成年人覆蓋的龐大火舌頓時從諾倫掌中噴發,在這片灰黑的火海之中,敵人的真容才首次在諾倫眼前展露。
雖然被統稱為虛獸,眼前的怪物卻更形似內容物被掏空的人形邊框,通體透明的外膜具有拒絕一切文明產物的性質,現在卻佈滿了蛛網狀的裂痕,灰色的火焰乘虛而入,使虛獸的表面濛上了一層污濁。
既然能夠被視認,那就代表虛獸已經失去了牠最大的優勢,但就算諾倫的感情再難消化,混進虛獸身上的灰色也會隨著時間褪去。
有意速戰速決的諾倫掄起拳頭,試圖儘快打出決定性的一擊,察覺到她的意圖,本能地感受到危機的虛獸竟自行扯斷了被抓著的觸腕,狡猾地拉開了距離。
失去了施力點的諾倫腳下不慎踉蹌,卻馬上順著勢頭邁開了腳步,自知落入下風的異形驅使僅餘的觸腕以作阻撓,呼嘯而至的速度決不遲緩,卻被貓兒般靈活的諾倫一一躲過。
假如虛獸此刻仍然存有生前的感情,那牠也必然會為諾倫的反應和動態視力感到訝異。一般的魔人多數不具備優異的身體能力,因為在被接近之前先下殺手,是與虛獸交戰的鐵則,畢竟與近乎完全透明的對手近身搏鬥,風險也實在是太大了。
可是,諾倫有不得不採用這種戰法的理由——她火焰的射程並不足以跨越這段距離。剛才看似廣範圍的攻擊,說穿了只是無法集中火力下的產物。比起不能顯出顏色,無法學會操控火焰才是諾倫致命的弱點。為了彌補這個弱點,諾倫轉而鍛鍊自己的體術,並將之化為自己獨特的武器。
只是不合適的戰法在該碰壁的時候還是會碰壁。虛獸放棄了胡亂揮舞觸腕,並將其刺進腳下的土地,正當諾倫納悶牠的用意時,虛獸竟以撐杆跳的要領撐起下半身,再把伸得長長的雙足刺出。
數量倍增的尖銳觸腕包抄而至,使諾倫一時亂了分寸,煞停腳步的她擺好架勢,看來是打算徒手把觸腕擊落。
只是如此一來,她的前進速度必然會被拖慢,等到虛獸把體內的灰焰完全吸收、重新變回完全透明的話,形勢可就要立時逆轉。
「這樣下去的話⋯⋯」
正當諾倫深深苦惱之際,綻放著聖潔光芒的純白鎖鏈唐突從地上伸出,把虛獸的雙足牢牢纏緊,再拖拽到地面。不只如此,虛獸僅餘的右手和喉頸也被同樣的鎖鏈捆綁,鎖在原地動彈不得。
自不用想,這是來自背後監護人的援護,卻也代表諾倫獨自擊敗一頭虛獸的目標今天也沒能達成。比起自己,諾倫更相信監護人的判斷,既然他出了手,也就說明現在的諾倫沒法在那種膠著的情況下保持無傷了吧。
老實地吞下敗果的諾倫咬緊牙關,嘴裡忿恨和不甘的滋味,將會成為她更進一步的動力。收拾好心情的她高高躍起,準備替這場戰鬥劃上句號。
眼前的虛獸仍在試圖掙脫鎖鏈的束縛,即便知道牠不可能成功,諾倫也未敢怠慢,拳頭上的火光赫赫炎炎,狹著落下之勢,猶如流星墜地的一錘便拖著烏煙般的彗尾,扎實地打進了虛獸的心窩。
原本以為能直接穿透虛獸軀殼的過剩輸出,在牠體內竟碰上了意料之外的阻力。
從力道分散的感覺來看,諾倫覺得自己正打在一顆球面的突起物上,這可不是尋常的狀況,因為虛獸體內應該不存在核心或任何器官才對。
可是比起把心神放在思考,諾倫還是更優先提高火力,過度的催逼卻使她頭上一陣暈眩。
「只差⋯⋯一點點!」
眼見虛獸的人形軀殼現已完全填充為灰色,臨終前的竭力嘶吼亦不絕於耳,諾倫也就榨出最後一分意志,把此刻所有情感和衝動盡數傾吐。
終於,承受不住壓力的虛獸從內部爆散,灰色的火焰亦以缺堤之勢往四周流竄,使諾倫長短不一的雙馬尾頻頻甩動。
硬物墮地的聲音剛落,沒離開諾倫多遠的火焰已告熄滅,少女嘗試從半跪的姿勢站起身,痠軟的四肢卻使不上力,偏偏在這時候,久經鍛鍊的直覺竟感知到數股敵意正從遠方靠近,著急起來的諾倫勉強施力,卻被陡然滾到腳邊的渾圓物絆了一跤。
「啊咧?」
幸虧在諾倫趴倒在地之前,她的肩膀已被一隻厚實沉穩的手拉著。
「辛苦你了,諾倫。」
「溫斯特⋯⋯」
「好好睡吧,接下來就交給我。」
面對雜沓而至的虛獸,現在的諾倫就連逃跑的能耐也不留,但同時她也十分明白,根本就沒有那個必要。
因為,世上再沒有任何地方比這裡更安全。
「星辰乃萬物輪轉之理,失去了心和身體的亡者啊,願你在群星的引導下找到歸途。」
踏步上前的男子把諾倫護在身後,他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豎起,三個散發著祥和白光的同心圓環隨即從他左手掌心顯現。
夜幕低垂,彷彿要對男子的宣言作出呼應,在變得昏暗的天色底下,閃爍的星辰開始流轉。
那並不是流星雨一類的自然現象,而是逐漸朝地面靠近的光之洪流。此等超常事態,竟由僅僅一人獨力引發,假如連這也不能稱作奇蹟,那還有什麼才算是?
男子手上的圓盤像是精密儀器般以不同的速率迴旋,與七罪窟的『原罪魔焰』位於另一個極端、維持教團『節制聖光』的奧義,就掌握在這名把襯衫袖子捲起的男子手中。
只見自天際墜落的龐大能量在地上形成一條光柱,從中窺見的人形陰影亦漸漸被灼燒,繼而失去鮮明的輪廓,等到光柱完全散去,籠罩其中的虛獸已被徹底蒸發。其餘潛伏在遠處的虛獸面面相覻,卻不知道剛才有如白晝般明亮的流星已經把牠們的軀殼沾染成同樣的顏色,使牠們的身姿無所遁形。
跪坐在地的諾倫再撐不下去,便索性闔上雙眼。
男子的聖光,還是和三年前他們初相識的那晚同樣聖潔、同樣完美無瑕。
既然如此,那就再沒什麼好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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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而,少女會重新夢到那天的景色。
在滿目瘡痍的廢墟裡,紺紫色的火焰正四處蔓延,置身其中的她就只能眼白白看著這一切發生,何等乏力、何等卑微。
倒在殘破磚牆下的她早就失去了逃命的氣力,就連存活下去的意志,此刻也正被從心底湧出的滾燙衝動蠶食。
若是委身於這片血色的火焰,那些煩惱就會離她而去嗎?
在理智瀕臨崩潰的邊緣,是一把有如夏日風鈴的清爽嗓音將她繫留。
「小姑娘,你要放棄了嗎?」
少女睜得不開的雙眸無法看清男子的面貌,儘管如此,她還是從他雙指上散發出的光芒感受到無比的平靜。
像是要抓緊汪洋裡的最後一片浮木,少女伸出的手,握住了男子舉起的雙指。
「很好,不想死的話,就仔細聽著。」
在刻不容緩的情形下,男子的臉上彷彿有一瞬露出了祥和的笑容。
「你的家人、朋友、生命中所知的全部,早已葬身在這片火海之中,而為了填補這份空虛,自你心中滋生的絕望,亦將要把你燒得一乾二淨。」
話中所指的,必然就是此刻也在包圍少女的赤色火焰了吧?被火焰籠罩的她感受不到半點痛楚,可是確實如男子所言,這些火焰正在把她的底線一點一點地奪走。
除非,眼前的男子有著阻止這件事發生的辦法。
「連同這份空洞,我會封印你的記憶,直到你能好好控制自己的火焰,又或是直到永遠。從這刻開始,你才算是真正失去一切,儘管要殺死至今為止的你,你也要生存下去嗎?」
聽過男子的提案,少女起初還是沒有反應。
良久,她擠出了僅餘的力量,總算微微頷首。
男子不會知道,其實並不是他的說辭打動了她。
而是他碰在少女眉心上的光,是她一世中遇過最為溫暖的事物。
單憑這股溫暖,少女就已經得到足夠勇氣告別過往,迎接自己的第二人生。
幸虧,她將不再會是孤身一人。
「我的名字是溫斯特。諾倫,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家人。」
猶如初升旭日的微光在少女眼前擴展,夢境也總在這個時候中斷。
自此,少女迎來了名為諾倫的新生,在前方等著她的是美好的清晨、還是另一個地獄?還得由她來親自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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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了嗎?諾倫。」
在衣服窸窸窣窣的摩擦聲下,睜開眼簾的諾倫,發現自己正在溫斯特的背上。
「為什麼不是公主抱?」
「先問的是這個嗎⋯⋯」
即使從溫斯特的角度看不出來,但聽她不悅的語氣,多半是在噘嘴抗議吧?
是青春期導致的心理變化嗎?最近,諾倫不時會說出一些顯得有所成長的發言,使身為監護人的溫斯特只能苦笑。
「反正那點嘍囉,對你來說連熱身運動也算不上吧?」
「是吧?維持在二手二足框架內的虛獸,無論來多少也無法傷到我分毫。」
沒有任何誇飾,溫斯特僅是在客觀地敍述事實。
從無與倫比的節制心得來的頂尖射程、威力、持久力,使這名二十餘歲的聖徒成為維持教團的最高戰力,並在三年前的『狂傲之夜』拯救了無數人民、再獲得『至聖』的美譽。
而對於諾倫,他則是救命恩人、監護人、導師、或是生命裡的唯一意義。
一直在比誰都更近的距離注視溫斯特的諾倫十分明白,他是不可能戰敗的,故此有關諾倫昏過去後的話題,只以三言兩語就能作結。
「話說回來,剛才那個個體是特別頑固吧?你的火力都刷新了紀錄呢,做得很棒喔?」
「該說是有點奇怪?可是無關這個,我的消耗還是太大了,果然應該採取更有效的做法嗎⋯⋯」
相較之下,自己卻是沒法好好控制火焰、若是放出過多更會昏倒的半吊子,放在眼前的懸殊差距,不時會使諾倫感到沮喪。
「並不需要和他人一樣,諾倫你只要揮發自己長處就好了。」
對於諾倫獨自承受的壓力,溫斯特也不是毫不知情。類似的對答並不是第一遍,但假如他的言語能為諾倫重新賦予動力,那無論多少遍溫斯特也願意說。
「諾倫最強大的地方就是你不服輸的意志,正因如此,你的火焰才能與那天焚毀一切的傲慢之焰分庭抗禮。可是與此同時,你的火焰也會傷到自己,所以我才會將其連同你的記憶一併封印。無論何時也別忘記:率直面對自己的內心,卻不要被它吞噬。只要你能做到,你的潛能總有一天能把你帶到任何地方。」
「我想去的地方,就只有溫斯特身邊。」
聽著諾倫直球般的剖白,溫斯特的嘴邊柔和地泛起了微笑。
同時,諾倫放在溫斯特襯衫上的一雙小手也抓得更緊。
日復一日的虛獸討伐確實辛勞,而支撐著諾倫內心的,向來就只是一個目標。
不過以現在的自己而言,這個目標實在太過遠大,遠大得一旦掛在嘴邊,甚至會使決心變薄,故此諾倫也從未將其宣諸於口。
也不知道是不是體恤到諾倫的心情,溫斯特開口說道:
「傻孩子,我哪裡也不會去喔。」
「說好了喔⋯⋯」
「嗯,說好了。」
極盡體貼的回覆,稍微點亮了諾倫的表情。
「好,為了慶祝今天討伐順利,今晚就讓艾瑪煮頓大餐吧!」
「真的嗎!」
雙眼發亮的諾倫在溫斯特的背上撐直了身子,總算露出了與她年紀匹配的雀躍表情,看著把心情切換過來的她,溫斯特不禁心頭一暖。
她的笑靨,對他來說就是世上最值得守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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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來囉,艾瑪。」
聽著門鈴清脆的叮噹聲,推開玄關大門的諾倫心情大好,一天辛勞過後,果然還是歸家休息最能使人放鬆。
這座以白橡木為主要建築材料的複式公寓,就是諾倫和溫斯特以及另一位同居人的家。
起初只有溫斯特和艾瑪時,雙層的設計還顯得過於空蕩,不過隨著諾倫的加入,屋裡的氣氛也就輕易變得活絡起來,若說原因為何,除了要歸功於諾倫本身的積極性格,也是由於與她年齡相近的艾瑪,實在相當寵溺這個新來的妹妹。
「糟糕⋯⋯」
從走廊盡頭傳來、把地板踩得咯吱咯吱的腳步聲敲響了諾倫的警號,經年的戰鬥訓練使她不其然扎穩了下盤,不過這對急速朝她靠近的蒼色掠影而言,根本就起不了絲毫用處。
「諾倫倫!你回來了嗎?」
「艾瑪、等下、」
即便諾倫把雙手擋在眼前,朝她筆直撲來的人影也不會憑空停下,死了心的她乾脆閉眼,作好接受衝擊的心理準備。
雖說已做好了臨時的準備,但經過助跑的飛撲仍然足以使諾倫身體大幅後仰,只是在她跌倒之前,摟到諾倫身後的一雙手已把她緊緊抱穩,作為代價,就是得可憐兮兮地被當成布偶擺佈。
這名把整顆豆綠色泡泡頭都埋進諾倫胸前的少女,便是溫斯特家另一名養女、諾倫唯一的姐姐艾瑪。
與諾倫以扣環和鎖鏈點綴的洋裝相對,艾瑪的裝束可就簡約得多,在她剪得細碎的短髮底下,天藍色為主調的連衣短裙俐落非常,雖然並不是以神職人員為藍本的常規服裝,可是從這一身酷似聖歌隊的裝扮,也不難看出艾瑪是維持教團麾下的聖徒。
只是,同時身為溫斯特內弟子的她並沒有在教團裡履行任何職務,而她亦早在諾倫被收養前已習得了所有她能學會的技巧,故此算是出師狀態的艾瑪便把大部分時間也留給了這個家,替兩人集中打理所有家務。
或許也因為經常獨自看家,艾瑪總是十分珍惜和家人一起的時間,對於緊密的身體接觸亦毫不吝嗇,體察艾瑪這種心情的諾倫雖然表現出抵抗,但其實也只是做做樣子,實際上,她就從未對愛黏人的艾瑪正式提出過任何抗議。
話是這樣說,但連手腳也糾纏到諾倫身上的艾瑪,已經快要使她透不過氣了。
「艾瑪,你聽我說⋯⋯」
「諾倫倫!是諾倫倫!」
已經半天沒看過諾倫的艾瑪肆無忌憚地往她頸窩裡湊,小巧的鼻尖搔得她癢癢的,再加上幾乎把她勒得動彈不能的擒拿,從不知情的旁人看來,可能還會以為艾瑪是在施展某種驚人的關節技。
不過意外地,艾瑪的擒抱卻起到伸展的效果,誤打誤撞替諾倫紓緩了戰鬥帶來的疲勞。
沉浸在肌膚相觸與肉體拉伸的舒適感中,諾倫現在好想什麼都不管,就往沙發裡倒,但就當是為了三人安穩的生活,她也有必須得馬上傳達給艾瑪的說話。
「溫斯特⋯⋯不見了!」
艾瑪聞言,瞬時就從諾倫身上退開,平常總顯得些微渙散的眼神現已變得極為銳利,左右環視過後,卻也真沒看到溫斯特的身姿。
「難道、」
既然如此,他可能前往的地方就只有屋內的更深處,為了避免最糟糕的事態發生,兩人登時奪步而出、拐彎轉進客廳張望,果不其然,裡面也是空無一人。
最壞的預想在兩人心中揮之不去,假如溫斯特真的踏進了那個地方,那就是不容小覷的大危機,視情況而言,這個家甚至還有被夷為平地的可能。
要不是還在室內,艾瑪早就已經展開了頭上的光環進行滑翔,只是若然反而對家裡造成破壞,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猶豫之際,艾瑪嬌小的身軀竟驀地騰空,原來是氣力比較大的諾倫從後把她攔腰抱起,再順勢拔足狂奔,目的地不是別處,就正是門扉半掩的廚房。
連滾帶爬衝進廚房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茫然回眸的溫斯特,溫純卻又有點遲鈍的個性使他再三忘記自己行為的嚴重性,證據就是剛從櫥櫃裡取了一隻碟子的他,竟然沒有發現底下的碗碟堆已經開始往危險的角度傾斜。
「「等一下!」」
異口同聲的高喊使溫斯特延遲了手裡的動作,即便只有半秒的時間,也足夠兩人作出行動了。
順著奔跑的慣性,諾倫以幾乎要摔倒的氣勢把艾瑪投出,砲彈般的軌跡剎那間就劃過了門扉與櫥櫃之間的距離,以四肢受身的她碰的撞上了櫥櫃的門,使其關上的同時,亦透過衝擊把搖搖欲墜的碗碟扶正。
接著,艾瑪靈巧地打了個後空翻,在成形之前已經消失的光環僅僅展開一瞬,就已在不影響她動作的情況下調整好著地的平衡,這般精密的操作,甚至連她眼前的『至聖』也無法做到。
「老師,請問你在幹什麼?」
「幹什麼⋯⋯當然是要準備晚飯了?」
與體操選手同樣優雅的動作,使溫斯特差點沒當場鼓掌,只是從艾瑪瞇瞇的笑臉裡散發出的莫名壓迫,終究還是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雖然名義上是養父,但二十餘歲的溫斯特還不是能當她們父親的年齡。比起父女,他們的相處感覺還更像兄妹。他主動分擔家務的行為肯定也是出於好意,只是看到眼前的艾瑪、以及在她身後以雙手比出一個大交叉的諾倫,就能知道她們對此有多牴觸。
原因是他每次踏進廚房,總會莫名其妙地弄得一團糟。最嚴重的一次,可是連水龍頭也跟著水槽整個移位,噴湧而出的自來水險些把整間屋子都淹掉,幸好及時趕到的艾瑪以聖光的術式把水管的破洞暫時蓋好,才得以保住三人的家。
自那天起,諾倫和艾瑪便在心裡暗自發誓,絕不能讓溫斯特再打理任何家務。
「怎好意思勞煩老師呢?今天的晚飯也讓小女子來準備就好了。」
「可、可是總讓你來好像也太⋯⋯」
「老師。」
「是?」
「請交出你手上的盤子,現在馬上。」
「好的⋯⋯」
屈服於艾瑪笑容裡的強制、以及諾倫目光裡的懇求,溫斯特總算把盤子交出,放在艾瑪遞出的雙手上。
看到兩人鬆一口氣的表情,溫斯特心裡仍然納悶,他對自己壞滅級的家事能力毫無自覺,也正是這一點,使他的危險度大幅增加。
「那、那艾瑪,我先帶溫斯特去休息了!」
「嗯,晚飯就交給我吧!」
為了減少不確定的因素,艾瑪向諾倫使了個眼色,機靈的她便推起溫斯特的後背,以求盡早把他帶離廚房。
等󠄊󠄀󠄃󠄎到󠄊󠄀󠄃󠄎艾󠄵󠄀󠄀󠄂瑪󠄫󠄽󠄕󠄸戴󠄚󠄈󠄲󠄈上󠄼󠄆󠄟󠄿專󠄥󠄣󠄧󠄎用󠄘󠄜󠄋󠄍的󠄑󠄍󠄂󠄒帽󠄬󠄸󠄝󠄉子󠄀󠄢󠄑󠄱和󠄭󠄪󠄾󠄡圍󠄎󠄰󠄊󠄐裙󠄿󠄶󠄢󠄿,廚󠄛󠄮󠄿󠄶房󠄼󠄫󠄶󠄻已󠄨󠄧󠄕󠄣經󠄋󠄏󠄪󠄏完󠄙󠄀󠄦󠄺全󠄊󠄈󠄣󠄩變󠄈󠄮󠄟󠄔回󠄠󠄍󠄏󠄡她󠄊󠄺󠄅的󠄍󠄧󠄩領󠄃󠄌󠄎域󠄶󠄆󠄔,臉󠄁󠄿󠄤上󠄦󠄮󠄃還󠄌󠄢󠄲是󠄓󠄓󠄠難󠄆󠄛󠄽掩󠄝󠄔󠄫惋󠄼󠄖󠄤惜󠄺󠄜󠄅的󠄄󠄮󠄝溫󠄒󠄌󠄎斯󠄎󠄠󠄂特󠄦󠄉󠄱沒󠄂󠄨󠄺有󠄊󠄤󠄑別󠄓󠄕󠄲的󠄪󠄊󠄟選󠄇󠄂󠄓擇󠄸󠄲󠄵,只󠄐󠄒󠄣有󠄔󠄤󠄼陪󠄆󠄪󠄜同󠄒󠄦󠄽諾󠄄󠄠󠄱倫󠄥󠄭󠄎離󠄝󠄂󠄾開󠄲󠄈󠄱一󠄀󠄸󠄬途󠄛󠄠󠄨。
就這樣,兩名少女成功阻止了一場災難的發生,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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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縷縷晨光從窗戶照進房間,溫柔地灑在諾倫的臉上。
像貓兒般瞇起雙眼的諾倫起初還一番掙扎,但逐漸甦醒的理智還是壓下了睡意,讓她成功翻開被子、走到梳妝檯前。
一日之計在於晨,每天早上,她也會花時間編好髮型。
把長長的烏黑髮絲梳好,咬著髮圈的諾倫先以雙手扎起一撮頭髮,固定好後再把髮圈綁上。
同樣的動作往右側重覆一遍,標誌性的不對稱雙馬尾就此完成,配上她精緻得與人偶無異的臉蛋、以及猶如紅寶石般的血色瞳眸,可是毫不誇飾的天作之合。
接著,諾倫從衣櫃裡拿出與昨天一式一樣的洋裝與皮外套,毫不猶疑將之穿上。
若是在災厄之前的太平盛世,像諾倫這個年紀的女孩應該會每天換上不同的衣服,然後和朋友到處謳歌青春才對吧?然而在這末世,連這份理所當然也變得奢侈。
服裝和儀容是人自我認識裡的第一層防線,越是堅固的自我,對虛獸心靈入侵的抗性就越強,故此不論維持教團的聖徒、還是七罪窟的魔人,一般也只以固定的裝束示人。
保持與昨天類同的心境,就是在這個亂世生存下去的哲理。
把長襪和靴子穿好,走下樓梯的諾倫看到的,也是和昨天同樣裝扮的艾瑪。
「早上好,諾倫。昨天有睡好嗎?」
「還好吧?」
雖然自發起床的諾倫也十分了不起,但她的姐姐可是天還未亮就已經睜開眼睛,並著手準備三人份的早餐。
看著在餐桌上擺放餐具的艾瑪,諾倫心中不禁湧起了一股敬佩之情。
其實不只一日三餐,從洗濯到掃除,這棟屋子的家務均由艾瑪一手包辦,過於周全的照顧甚至使諾倫有點被寵慣,養成了些微大小姐般的高傲氣質。
艾瑪過於萬能的家務力大抵也對溫斯特造成了影響,雖然記憶剛被封印時印象還是比較模糊,不過諾倫記得剛搬來溫斯特家的時候,他處理家事的能力應該還沒到那麼糟才是⋯⋯
「今天,我也來幫忙吧!」
「真的嗎?我的廚房,可是分秒必爭的戰場喔?」
為了把時間和心力完全奉獻給這個家的姐姐,諾倫想要做到更多,只是看到以麻利的動作佈置完餐桌的艾瑪後,好不容易立下的決心竟開始了動搖。
「開玩笑啦,諾倫倫先去刷牙,之後再來幫一點簡單的活。」
掩嘴而笑的艾瑪收起壞心的調侃,轉而推著諾倫的肩膀,領她到盥洗間梳洗,一大清早就被捉弄的諾倫心有不甘地發出悲鳴,卻也只得順從。
洗漱過後,兩人一起走進廚房,思考今天菜式的艾瑪打開以結界術實現絕對隔熱的保溫冰箱,卻發現關鍵的食材有所缺漏。
「唔⋯⋯只有兩顆,雞蛋不夠用呢?」
「艾瑪本身打算做什麼?」
「蛋餅吧?配上諾倫最喜歡的培根和花生醬,不過現在得想點別的了⋯⋯」
想像起本應能吃到的、香噴噴的蛋餅,諾倫的肚子自然而然地咕咕作響,抱著對蛋餅的殷切期盼,諾倫腦裡忽爾閃過一個點子,她啪嗒啪嗒地走出廚房,等到回來的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一顆圓圓的純白卵蛋。
「這是⋯⋯蛋?」
「沒錯,昨天打倒虛獸後差點被我踩到的,因為好像很有趣所以就撿來了。」
接過諾倫驕傲地遞出的卵蛋,艾瑪將其拿起、並放在手上簡易秤重。
比起家裡常用的雞蛋,這顆卵蛋或許還要更重一些。不過比這更重要的是,在生存圈以外的荒土怎麼能隨意拾到這樣的東西?而這來歷不明的素材又真的能夠食用嗎?
「嘛總之,先打打看?」
溫斯特家的教誨其一,比起思前想後還不如先行動。決定付諸實踐的艾瑪拿來一隻乾淨的碗子,她以拇指和中指捏著蛋的兩端,並把蛋肚往料理台上敲,比預想中沉實得多的反動在蛋裡迴盪,使之從她手裡飛脫,往地板筆直墜去。
「「啊⋯⋯」」
看著卵蛋在空中劃出的拋物線,兩人不約而同地從嘴裡漏出低喊,蛋液飛濺四散的畫面不難聯想,卻竟沒成為現實,因為撞至地上的卵蛋只是發出了沉甸甸的悶聲,便在地板上嘰哩咕嚕地不停滾動。
撿起卵蛋仔細端詳,諾倫發現啞白色的外殼竟完好無缺,連一絲裂痕也無法找到,非比尋常的硬度怎麼想也不是蛋,而是石子才該有的。
「奇怪,這觸感⋯⋯」
得悉卵蛋不會輕易碎裂,諾倫將其往手心用力揉捏,傳回的堅實手感竟使她感到莫名的熟悉,她回想起拾到卵蛋前與虛獸拮抗的情況,然後得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結論。
「我還想著怎麼會在腳邊撿到,原來這就是我在虛獸體內打中的硬物嗎⋯⋯」
若說當時諾倫在虛獸體內感受到的阻力源自這顆卵蛋,那一切就說得通了,假如她的全力一擊也無法損其分毫,那也難怪它無法被輕易敲碎。
「你說虛獸?可是牠們的軀殼裡頭,應該沒有器官才對?」
把能力特化於擾亂和保命的艾瑪雖然從未正式討伐過任何一頭虛獸,但從書本上學到的知識使她明白,由人類殘留軀殼變異而成的虛獸並不具備所謂內臟,而擁有這種蛋形內核的個體,在她閱讀過的文獻裡也未曾記載。
「如果我的魔焰不行的話,那艾瑪的聖光又如何?」
「原來如此,的確有一試的價值呢?」
受到好奇心驅使,兩人的焦點已從處理食材不知不覺地轉移到卵蛋的研究上,只見艾瑪五指微張,小圈的光環便在她頭上顯現,一縷微光從她掌心放出,柔和地包覆著整顆卵蛋。
說來慚愧,這形如燈火的亮度便是艾瑪聖光的最大輸出,她的節制心比不上已臻化境的溫斯特,在聖徒的範疇裡甚或可說是極為低下,而彌補這缺點的手段之一,就是她無出其右的操縱技巧。
乍看之下十分微弱的聖光實則有著特定的頻率,能在覆蓋的表面上牽起共振,並逐漸引發成物件本身的破壞。
這個技巧對均一材質的物件尤其湊效,只是在本應也符合條件的卵蛋上,艾瑪的秘技竟首次無法起到作用。
站在這個事實面前,艾瑪受到的衝擊還不少,曾經試過損壞虛獸外殼的一招,竟然無法干涉這平平無奇的卵蛋,難怪諾倫昨天也對此毫無辦法。
「怎麼了?你們。大清早就苦著一張臉?」
「溫斯特,幫我打爛這個東西。」
「喔、好、呃?什麼回事?」
剛好在此時起床的溫斯特聽到廚房的騷動後前來查看,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下意識地順著諾倫請求的溫斯特,仍然從她捧起的雙手上接過卵蛋。
「唔?這是⋯⋯」
把卵蛋拿在手上的一刻,溫斯特的表情驟然改變,此刻的他再也不是那個有點睡模糊的溫和青年,而是從虛獸手中守護萬民的英雄了。
「你是在哪裡發現這個東西的?」
聽過事情的原委後,托著下巴的溫斯特稍作思考,續道:
「你們兩個,視線移開一下。」
聽過指示的諾倫和艾瑪不疑有他,便把身子側往一旁以作迴避,溫斯特豎起雙指,與艾瑪的微光無法相提並論的白熾光輝隨即籠罩整個室內,從窗外看回去也是清晰可見。
等到強光散去,兩人再把視線移回,看到的光景卻與先前無異,使兩人大感困惑。
「騙人的吧?居然連老師也無法破壞!」
包含維持教團的教皇、以及七罪窟的罪帝在內,世上強者無數,但若是說到當中最強的人物,諾倫和艾瑪也只會毫不猶豫地給出同一個答案。
溫斯特在兩人眼中的地位就是近乎信仰般的不可動搖,以致她們無法接受世上竟然有他的聖光無法射穿的事物。
「不,可以的吧?要是在晚上還有戶外的話。」
幸虧溫斯特旋即補上否定的答覆,才使兩人得以保住深信不疑的價值觀。確實,溫斯特的術式與星象有所扣連,湊齊條件的他能引發足以改變地形的一擊,但也就代表這顆卵蛋是需要他拿出全力才能擊碎的超常之物。
「只不過,我和艾瑪的聖光無法起效,純粹是因為這東西同樣是由節制聖光組成而已。」
比起單純的出力多寡,溫斯特提出的緣由就更不直觀。由於教團和罪窟自三十年前成立起已處於協力關係,而雙方對各自的組成員也有嚴格的管控,內鬥也就成了鮮少發生的事。
只是,經歷過「狂傲之夜」的溫斯特就明白,同質的力量難以互相干涉,也就是說最能抑制罪窟的火焰的就是教團的聖光,反之亦然。
雖然同為自心靈產生的力量,但自節制之心生出的聖光、以及具象了欲望的火焰,兩者的方向性可謂正好相反,那麼會互相湮滅也是在情理之中。
「而要說這是蛋,倒也是沒有錯的。這確實是一個中空的容器,但裡面藏著什麼⋯⋯可就要打開才知道了。」
透過剛才的查探,溫斯特已經搞懂了卵蛋的內部構造,只是若要更深入地調查,那麼就得拜託實力高強的魔人協助了。
「既然這和虛獸有關,那就不能放著不管了。吃過早餐後我就出門,機會難得,諾倫也一起來吧?」
「好哇,不過我們要去哪裡?」
未等溫斯特說完就答應了的諾倫,與方才的他簡直就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去見七罪窟最強的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