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是人類活著的證明，但此刻我多希望自己聽到的是那片壟罩在我那單人房中的寂靜，而不是你在身旁的喘息聲。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身旁的人背對我蜷曲起來，斷續的呼吸聲傳入我耳中，此刻的他看起來好無助，我及時打住想將他擁入懷中的衝動，轉身朝大門走去。
「你要去哪裡？」
艾利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沒有回頭。
「這算什麼！」
那破碎的聲音逼得我轉過頭，艾利斯已經坐起來，一雙藍眼憤怒的瞪視著我。
「你以為離開可以解決問題嗎？」
憤怒的聲音刺進我的心，我知道這是我應得的，但親耳聽到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竟比想像中的更加令我難受。
我沒說話，任憑他的聲音將我撕裂。
我似乎有些明白狗為什會追逐貓的理由了。
不知輕重的貓，雖然知道有些界線一旦跨過就再也回不去了，但貓仍舊是貓，桌上放的馬克杯就非得打破才開心。
我搞砸了一次，又搞砸了第二次，我一定也會繼續搞砸每一個他給我的機會。
「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走，我明明就……」艾利斯眼中的憤怒被湧出的淚水取代，他將臉埋在掌心哭了起來。
如果跨越彼此的那道界限，是靠近還是更遙遠？
我緩緩的朝艾利斯走去，輕輕的將他攬入懷中，我告訴自己如果他推開我，我就放棄對他的情感永遠離開這裡。
懷中的人略為一僵，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作，沒有說話，沒有甩開我的手，什麼都沒有。
「艾利斯，我……」
鈴鈴鈴！鈴鈴鈴！
要命的家電突然在此時響起，艾利斯猛得掙脫我的懷抱，衝往玄關上上放電話的小桌。
「您好？是雷菈老師啊，嗯，真不好意思，我…我有些事耽擱了，對不起我們改到7點再用餐好嗎？可以嗎？謝謝你，麻煩你轉告其他人好嗎？嗯，好，謝謝你，晚點見。」
喀嚓，電話掛斷後，我看著他，他看著我，除了沉默之外還有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在空氣中瀰漫。
最後，艾利斯打破了這片詭異的氣氛。
「7點大家會過來吃晚餐，現在6點半，在我洗好澡下來之前，你還有30分鐘變出6人份的餐點，新的衣服再櫃子裡，把你的…衣服換掉。」他講到衣服兩個字的時候瞄到了我凌亂的襯衫，原先公事公辦的語氣有些把持不住。
「等一下，這……」
「剩29分鐘。」
艾利斯撿起掉落在一旁的長褲，自顧自的往上樓的階梯走去，留我一人獨站在玄關。
我站在聽著他在樓上走動的腳步聲，雙膝蓋一軟跪了下來。
下次吧，下次一定要好好地跟他告白。
我向後一躺倒臥在木地板上，閉上雙眼。
或許，下次就會成功了。
*
「耶！我要吃飯！」
7點整，艾利斯家的大門碰的一聲被打開，興奮過度的雷菈連路都沒看，直直地朝廚房闖了進來，差點一頭撞上剛走出的我。
「喂，小心點！我說你也太興奮了。」我一閃身，穩住了手上的鍋子。
「咦？今天是小格下廚啊，能吃嗎？」從粉色帽T後頭露出臉蛋的雷菈，露出詫異的神情。
「你就不要吃。」我將鍋子放在稍早清出來的餐桌上。
「雷菈老師，不要小看我們家小格喔，他的東岸家常菜做得很好吃呢。」
雪淪跟在後頭走了進來，今天的雪淪穿著一件黑色襯衫，有著東岸人血統的她，原先就生了張深邃精緻的面孔，此刻略施的淡妝使她更加好看了。
雪淪脫下皮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將帶來的紅酒放在桌上後，便走進廚房協助我拿碗盤。
「不過我說啊，小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童趣了？小黑貓圖案上衣外加笑臉褲？」
稍早，因為趕時間隨便抓了衣服就穿，這時我才注意到的自己身上穿的究竟是什麼。
白T的上頭有著一隻坐在掃把上的小黑貓在揮手，再看了看印在牛仔褲管上的黃色大笑臉，我的臉跨了下來。
「這不是我的，是艾利斯的，我隨手從沙發上拿來穿的。」我當下想找個洞把衣服埋了。
「喔？你為什麼穿艾利斯的衣服啊？」雷菈將注意力從鍋子內的食物轉到我身上，露出彷彿聽見什麼有趣的事一樣的笑容。
「下雨天，我的衣服都濕了，所以跟艾利斯借衣服換。」
「連褲子都濕了？」
「雨󠄊󠄀󠄃󠄎很󠄊󠄀󠄃󠄎大󠄵󠄀󠄀󠄂。」󠄫󠄹󠄏󠄪󠄝󠄎󠄀󠄆󠄝󠄭󠄇󠄽󠄕󠄀󠄊󠄲󠄱󠄅󠄜󠄱󠄱󠄥󠄡󠄎󠄠󠄺󠄝󠄽󠄂󠄯󠄜󠄷󠄳󠄳󠄛󠄠󠄀󠄟󠄹󠄂󠄶󠄚󠄥󠄋󠄂󠄵󠄩󠄝󠄓󠄷󠄗󠄯󠄝󠄎󠄦󠄴󠄸󠄙󠄴󠄿󠄐󠄵󠄀󠄈󠄶󠄢󠄻󠄽󠄧󠄓󠄝󠄼󠄱󠄩󠄄󠄧󠄛󠄻󠄶󠄾󠄖󠄡󠄠󠄈󠄃󠄩󠄡󠄃󠄁󠄘󠄺󠄪󠄩󠄝󠄙󠄿󠄚󠄌󠄳󠄮󠄠󠄬󠄂󠄶󠄘󠄟󠄅󠄥󠄍󠄃󠄖󠄓󠄼󠄌󠄉󠄳󠄅󠄨󠄀󠄼󠄑󠄺󠄹󠄄󠄨󠄅󠄡󠄟󠄙󠄖󠄱󠄅󠄂󠄶󠄚󠄠󠄄󠄑󠄙󠄚󠄼󠄙󠄪󠄱󠄹󠄏󠄵󠄏󠄢󠄖󠄤󠄏󠄳󠄳󠄹󠄃󠄰󠄨󠄋󠄵󠄸󠄥󠄌󠄼󠄷󠄖󠄜󠄦󠄬󠄌󠄶󠄰
「這樣啊。」
雷菈臉上的笑容更大了，正當他想繼續往下說的時候，門又打開了。
高大的褐髮男子走了進來，他甩了甩頭上的水珠，惹得後方的人發出抗議。
「大叔，你嫌我身上不夠濕嗎？」金髮男子抹去臉上的水珠。
「沒事啦，我有帶可以溫暖身心的好東西來喔。」杰斯將手上的威士晃了晃。
「我是伏特加派的，不過威士忌也可以湊合湊合。」濔亞不客氣的接過酒瓶踏入屋內，張望了一下。「喔？不錯的房子呢，艾利斯呢？」
「他在樓上，等一下就下來了。」
剛跟艾利斯告白失敗的此刻，我不太想見到這個人，所以我轉頭再次走回廚房張羅喝酒用的杯子。
因為先前很常來吃飯的關係，艾利斯家裡的東西放哪我大致上都知道。
「格羅利亞，我還沒找你算帳，你居然就這樣把我丟在那裡！要不是杰斯剛好在菜市場，我差點就回不來了！」濔亞選了一個喜歡的座位然後將酒擺在上頭。
「你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嗎？」我沒回頭淡淡的回答。
「你這傢伙，不要以為你穿著圍裙，戴著隔熱手套整個反差萌大開的樣子，我就不敢揍你！」
「人走掉了喔。」杰斯指著走向廚房的身影。
「可惡，聽人把話講完啦！」濔亞將金髮扎成俐落的馬尾，捲起袖子跟在我身後衝進廚房。
雪淪剛好拿著碗盤從廚房走出，我朝雪淪露出求救的目光然後一閃身踏入廚房，她會意的眨了眨眼然後對著怒氣沖沖的濔亞露出微笑。
「濔亞老師綁馬尾的模樣很好看呢。」
「唉呀，過獎過獎。」濔亞露出百年難得一見的靦腆的神情停下腳步，搔了搔頭。「我幫你拿碗。」
「謝謝你。」雪淪臉上的笑容更甜了。
「學校禁止辦公室戀情啊。」
杰斯斜睨了一眼散發粉紅泡泡氛圍的男女，㗶的一聲拔開威士忌瓶上的軟木塞。
方才他在艾利斯的櫥櫃裡翻出杯子又從冰箱拿出冰塊，在飯前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大叔空腹喝酒會胃穿孔喔。」趴在餐桌上等吃飯的雷菈瞄了杰斯一眼。
「抱歉啊，親愛的雷菈『醫生』，我還以為你是教英文的呢。」杰斯一口飲盡杯中的酒，四處張望著。「是說，艾利斯怎麼還沒出現啊？」
我在廚房聽到杰斯的問題，默默的想艾利斯是不是準備把自己洗到脫皮啊，都過了快1小時還不下來，還是想洗掉剛剛的記憶......
一想到這，突然有種煩躁的感覺湧上。
我就著冰箱的平滑的門板檢視了一下身上自己，雖然渾身都是我無法駕馭的童趣風格，但不容忽視的是那衣料上傳來的淡淡奶香味，與艾利斯聞起來的味道一模一樣......
咕嘟咕嘟的聲響從鍋子中傳出，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打開試了口味道，又往裡頭加了點鹽巴後，才端起往外走去，就在同時雷菈發出歡呼聲。
「喔喔！艾利斯你終於下來了！我都快餓死了，小格超級慢還沒準備好！」
我望向從樓梯上走下的艾利斯，剛洗好澡的他頭髮微濕，淡色的衣服因水氣而變得服貼，艾利斯一對上我的視線立刻轉開。
「衣服還和身嗎？」艾利斯生硬的對著我旁邊地板說話。
「還可以。」我默默的將鍋子放在桌上，努力擺出我最正常的神色。
「好香喔。」雪淪放下紅酒杯，嗅聞了一下空氣。「這個是不是上次你煮給我吃的那個，那個叫什麼？」
「黑咖哩。」
我將深色的湯汁淋在米飯上，交給一旁的雙眼發光的雷菈，他立刻用湯匙挖了一大口。
「哇喔！好好吃，好燙好燙！好好吃喔~」雷菈邊吹邊吃，露出幸福的表情。
「不知道剛剛是誰說不能吃的。」我哼了一聲，將剩下的盤子裝滿咖哩。
此時眾人已在餐桌旁坐定，只剩艾利斯旁邊的空位，我將湯杓放回鍋中，端起自己的盤子走到他旁邊坐下，艾利斯一感到我靠近立刻露出明顯得不自在的姿態，手中的湯匙也不小心掉到地上。
「啊，真是對不起。」艾利斯彎身撿起湯匙，尷尬的對著眾人笑了笑。
「這個像布丁的東西是甜點嗎？」杰斯突然開口，用湯匙戳了戳大碗中的物體，絲毫沒有半點讀空氣的能力。
「那是我家鄉菜，在我們那將它稱為『蒸蛋』。」我觀察到艾利斯的反應，默默地起身將空椅子移動到杰斯旁邊，假裝要接近做菜色介紹，沒注意到雪淪正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喔，我以為是布丁。」杰斯也沒多想便騰出了一個位子給我，聽到不是甜食他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失望。
「大叔喜番粗甜食啊？」雷菈滿嘴食物口齒不清的問。
「我聽不懂外星語，東西吞下去再講人話。」杰斯起身在酒杯中又添了些酒，在得知不是甜食後，他便對那碗蒸蛋興趣缺缺。
「你喜歡吃甜食啊？」雷菈又問了一次。
「演奏需要耗費許多能量，所以喜歡糖沒什麼問題吧。」杰斯一口飲盡杯中的酒。
「不對不對！」原先一直默默坐在一旁吃東西的艾利斯突然激動了起來。「今天我找大家來的原因就是著個！」
「呃……你說我吃糖這件事嗎？」杰斯不解的問。
「這是其中之一，大家還記得上次的健康檢查嗎？我跟濔亞老師聊過你們每個人的狀況了。」艾利斯站了起來，從懷中摸出小巧的筆記本，開始輪流對著每個人說。
「身為差不多時期進到謬思學院的同事，我很在乎你們每個人，首先是你，杰斯老師，你的糖分攝取過多了，這樣不僅容易罹患心血管疾病還會變胖！」
杰斯瞪大的眼睛看著指著他的平實腹部的食指。
「再來是雷菈老師，你吃太多垃圾食物了，雖然檢查沒有什麼問題，但這樣會對身體照成負擔的，請均衡飲食。」
雷菈抱著一大袋自備的薯片猛嗑，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打算。
「接著是雪淪老師，老師你不能因為擔心身材就有一餐沒一餐的吃，這樣很不健康，你的BMI值數快要過低了！」
雪淪則舉起酒杯朝艾利斯笑著敬了一杯。
「最後是……格羅利亞老師。」
艾利斯在點名完所有人後頓了一下，終於對上我的視線，原先各做各的事的眾人也在此時拉長了耳朵，進入準備吃瓜的模式。
「不正常的飲食已經對胃很傷了，你又毫無顧忌的喝大量的咖啡和酒精，你的胃已經出現發炎狀況了。」
在眾人來得及開口作出反應前，艾利斯啪的一聲闔上筆記本，挺起胸膛擺出嚴厲的神態。
「大家再不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我就真的要生氣了喔！」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杰斯先笑了出來。
「什麼同期啊，我們是一起來這裡當兵嗎？」
不會讀空氣的人，也不會被空氣所拘束。
杰斯的一席話使原先有些尷尬曖昧的氣氛恢復熱絡，艾利斯彆扭的態度也被眾人的笑語給分散，我暗暗的鬆了一口氣。
學院禁止辦公室戀情這條規章真是太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