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困龍

【困龍】

小琉球的夏天總是很長,秋天卻極短,似乎一轉眼就要入冬了。李家祖厝的庭院落葉滿地,在經歷了這一切後,立仁的心境變得更加平和,並開始系統化的整理和記錄整個歷史事件的發生經過。他和婷婷把李家的祖厝,從裡到外徹底的修整了一番,更換了風雨損壞的磚瓦,破碎的玻璃窗,掃去屋内的積塵,清刷了浴廁的每塊瓷磚。

立仁將婷婷的房間變成了他工作的書房。他們在這裡找到了以前李家的族譜,李寧,李才,兩位先人 於西元1644(順治元年)自泉州府晉江縣內坑鄉,遷至小琉球,這跟立仁所找到1904年(明治34年,清光緒30年)日治時代的戶籍資料完全吻合,三百多年間,幾次搬遷,如今又回到了這個小島。而小琉球歷經了荷蘭,鄭成功政權,明清兩朝,日本人再到民國。從原始的部落,到漢人複雜的社會,像台灣的縮影,在這僅六平方里,謎樣的島嶼⋯⋯

立仁在庭院內放了一組藤編的戶外桌椅,他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根雪茄,看著庭院後的古井,婷婷端了兩杯咖啡從屋裡走來,立仁再壓抑不住他的好奇心:「婷婷,我們來把井的蓋子打開好不好?」

婷婷皺起了眉頭:「why? 裡面什麼都沒有⋯」

立仁興奮得像個孩子:「打開看才知道啊,說不定你那隻烏龜又回來了!」

婷婷拗不過立仁,便答應了他。立仁從工具間拿了一支生銹的楔子和一把榔頭,從井蓋的隙縫間,開始敲打了起來,婷婷則在一旁邊喝咖啡邊划手機,看著立仁汗如雨下,婷婷咬著手指開心地笑看他的傻勁。

終於立仁撬開了古井的蓋子,婷婷興奮的走了過來,立仁和婷婷雙手抓著蓋子的兩邊,一起將蓋子抬起,放在了旁邊的地上,兩人往井內看,停頓了3秒後,又彼此互看,然後大笑了起來⋯⋯

古井內早已乾涸,沒有百年神龜,也沒有千年困龍,只有泥濘,青苔,和稀疏的幾根野草。看著立仁滿身大汗,卻一無所獲失望的神情,婷婷無法停止大笑,她拿了幾張面紙,幫立仁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餵他喝咖啡,開心的笑著看他牛飲。

疲憊的立仁坐在井邊,點燃了他剛剛沒抽完的雪茄,緩緩的吞雲吐霧,呆呆望著井內出了神。他突然站了起來,將雪茄丟入井內,然後把沒喝完的咖啡也潑了進去,他費力的抬起井蓋將古井蓋好。婷婷在一旁看著笑:「嘿,你不要沒挖到寶就亂丟垃圾好不好!潑還沒潑熄⋯⋯」

立仁瞪了她一眼:「你沒發現古井被打開的瞬間,有一縷青煙飄了出來嗎?」

婷婷繼續大笑,立仁向婷婷衝了過去,搔弄著她:「你再笑!我累的跟狗一樣妳還在那裡笑,妳不快來安慰我妳還笑!?」

兩人一路嬉鬧的跑進了屋内⋯⋯

祺生躺在漆黑的石室内,數日沒有任何食物的他,僅靠洞穴頂端落下的水滴支撐著。他已嚴重脫水,腦中開始產生幻覺。

一開始他也曾奮力的大聲嘶吼,盼能有人聽見,但他不久後就放棄了尋求獲救的嘗試,放棄了求生的欲望,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的等待死亡的到來。

他陷入了一種飄渺的虛無,暗無天日的洞穴變成了無邊的宇宙,沒有體感,沒有時間,他正在奇幻的天際中,無重力的漂浮,越漂越遠⋯⋯ 而就在這個時候,祺生的靈魂突然瞬間回到了石室之中,雖分不清是幻覺還真實,但他的鼻間,確實的聞到了強烈又濃郁的雪茄煙與咖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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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花】

立仁開心的打包著行李,他要和婷婷一起上臺北,婷婷想回去英文班教學,立仁要回去看媽媽。他最開心的是可以向母親介紹婷婷,他可以想像母親會笑的多麼燦爛,她會多麼的喜歡婷婷,然後不斷的催他們趕快結婚。想到這裡立仁的嘴角忍不住笑了,他更迫不及待地想告訴父親他在這裡的一切,他想像父親還活著,他們會開一瓶酒,煮一鍋火鍋,然後整夜邊吃邊聊,在小琉球所經歷的一切,解開所有歷史謎團的過程與答案,那會是一個多麼完美的畫面!他情不自禁的低聲喊了一聲:「爸⋯」

這時房間的門打了開,李媽拿著一堆麻花,微笑著道:「立仁啊,小琉球這裡沒什麼好帶的,想來想去還是只有麻花,和幾包飛魚乾,帶回去給媽媽吃,然後有機會帶媽媽來玩⋯」李媽將一大袋的麻花塞給了立仁。

立仁:「謝謝李媽⋯⋯ 哇太多了裝不下啦!」

「啊沒關係,拿一些出來在車上吃⋯」

立仁拖著行李走到了大廳,他要結帳但李媽堅持不要,他倆為了這個,足足在櫃檯前撸了十幾分鐘,婷婷勸了幾次也沒用,只好坐在一旁滑手機。最後他們終於達成協議,立仁支付房費的一半,但條件是最遲明年夏天,他必須帶陳媽媽一起來接受李媽的免費招待。

離開前婷婷擁抱著李媽,兩人抱了好一陣子再分開,而這時買婆婆緩緩地從門外走了進來,婷婷擁抱了婆婆,婆婆一如既往的摸了摸婷婷的頭,然後微笑的說了一句:「有空多來」然後就揮揮手,意示著趕快離開⋯⋯於是立仁帶著婷婷離開了李媽的民宿。

船停靠在了東港,立仁之前就把車借給了小偉,他說他的車在保養廠大修,但趕著要帶一批貨上台北,然後剛好可以去台北車站接立仁和婷婷。

他們搭了計程車來到了高雄的高鐵站,一起吃了點東西,然後買了一些隨身用品,便坐上了開往臺北的直達車。

在車廂內立仁看著窗外,呼嘯而過的風景讓他想起了父親,年輕時意氣風發的神情,到風燭殘年滄桑的背影。最後一次父親送立仁去機場,那揮別時強掩的不捨,和轉身離去時蹣跚的腳步,皆歷歷在目⋯ 他突然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忍不住的濕了眼眶,如今沒有那袋橘子,卻有一袋麻花,立仁笑了一下,打開了一袋麻花吃了一口,然後餵身旁的婷婷吃了一口,婷婷靠著立仁,溫柔的問:「在想什麼?」

立仁:「沒有」他親了婷婷一下,婷婷也親了他。

立仁:「買婆婆的事,真想不到⋯」

婷婷若有所思的看著窗外:

「你覺不覺得,從某種角度看起來,媽長的和買婆婆有點像?你知道嗎?我媽是被領養的童養媳,我有時候會想,什麼樣的人,會丟棄他自己的孩子不要,我的外公外婆為什麼會不要她?⋯⋯有時候我反而覺得,婆婆更像是我的外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她對我,對媽,像對她自己小孩那樣,像她對荳荳那樣,我總感覺跟婆婆有一種特別的connection⋯⋯」

婷婷轉頭看著立仁:「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媽,是婆婆的小孩?」

立仁微笑看著婷婷,輕輕的撥弄了一下她的頭髮。

立仁回想著李媽和婆婆在一起的時候,他們那種互相關愛的樣子,那種眼神與心靈的交會。他開始覺得,其實李媽知道婆婆就是她的母親,雖然婆婆不願意讓她知道。但也許,只是也許,李媽不想證實,也不敢追問,雖然她的心中,也許早已有了答案,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李媽真的會想要顛覆她對自己母親的一切認知嗎?她又真的會想要問婆婆,當年為什麼要拋棄她的原因嗎?也許這就是李媽的人生哲學,她生存的藝術,也許她早知道婆婆就是他的親生母親,荳荳是她的孫女,就像她早就知道瓷壺與銀幣來自婆婆,但她選擇不說,不問,因為有些事情,有些時候,事實,遠遠不如“迷”來的美⋯⋯

婷婷接過了立仁手中的那包麻花,又吃了一根,然後接連吃完了一整包,立仁不禁笑著問道:「不是剛才吃過飯嗎?怎麼感覺妳又餓了⋯」

婷婷笑了一下,然後用一種以異樣的眼神看著立仁:

「Mmm⋯你猜 ⋯⋯」

「猜什麼?」

「猜我為什麼餓啦?」婷婷嬌聲的說道。

立仁看到婷婷的表情更加感到好奇:

「嗯⋯猜不到,我怎麼知道妳為什麼餓了?」

婷婷想了一下,低頭從包裡拿了出了一個白色的東西,在立仁面前晃了晃,羞澀又有點頑皮的表情:「我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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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婷溫柔的看著立仁,而立仁腦中一片空白,似乎還無法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訊息,他頓了一下:「確定嗎?妳什麼時候驗的?」

「我剛去廁所驗的,前天已經驗過一次了⋯⋯一樣都是這樣⋯⋯」

立仁皺著眉頭,一語不發⋯

婷婷微笑的看著立仁:「你完全不用做什麼,我⋯」

「嫁給我! 婷婷,我愛妳 ! 我從第一眼見妳就愛上妳 , 我也會一直愛著你 , 嫁給我好嗎? 相信我 ! 我會對妳很好!! 很好 ! 到永遠 !!」

立仁溫柔堅定的看著婷婷,說出了他心中所有真切的感受,一字一句雖看似平凡俗套,毫無創意,但字字出自赤裸的真心!他握著婷婷的手,說完時已單膝跪地。婷婷的淚水早已潰堤,她感動的對立仁說:「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我就知道你會要娶我⋯⋯」

立仁吻住了婷婷的唇,然後在婷婷的耳邊低語:

「so⋯Is that an yes?」

婷婷輕輕的說:「Yes, of course I’ll marry you baby, yes!」

兩人在車廂内深情的擁吻,週二午後的車廂内幾乎沒人,所以這一段精彩的畫面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婷婷和立仁不需要觀眾,此刻他們只需要彼此,就已足夠了。

立仁看著熟睡的婷婷,忍不住吻了一下她,在她美麗的臉龐上,彷彿多了一種母性的光芒,讓她更加惹人憐愛,他的雙手溫柔的在婷婷的腹上輕撫,期待這即將誕生的希望⋯

他又看了看袋子裡的麻花,這代表小琉球的古老食物,將那些原本獨立的圓柱體,變成了糾纏在一起的深黃色,好比本來毫不相關的荷蘭人,原住民和漢人,好比他,杜祺生,和婆婆,因為這個島,緊緊的糾纏在一起。又好像他和婷婷,和他們的寶寶,也是這島嶼將他們緊扣在一起,無法分離,而那麻花螺旋對稱的形狀,多像婆婆古老駭人的基因,將史前的鮫族與南島慣海民族糾纏組成複雜的DNA⋯⋯

立仁又看了看熟睡的婷婷,忍不住又撫摸了她柔軟的小腹,突然之間,立仁陷入了深深的迷惘及恐懼!

DNA,鮫族的隱性基因,曾祖輩的遺傳⋯⋯立仁好像瞬間從光亮的車廂,跌入了無底暗黑的深淵⋯⋯ 身旁的婷婷是婆婆的(外)孫女,而她腹中孕育的,即是婆婆的曾孫!雙隔代遺傳! 婆婆鮮紅色的鮫鰓在他眼前劇烈的張閉⋯“雙隔代遺傳!” 像魔樣的詛咒,在他腦中無止盡的迴蕩⋯

Part 1 完

Part 2 to be continued...

註1:〈曹永和:小琉球原住民的消失: 重拾失落台灣歷史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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