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仁和婷婷帶著婆婆回到了民宿,李媽正坐在餐廳焦急的等待,她流著淚,擁抱剛走進門的婆婆與婷婷,然後一起坐在了廳內的餐桌。李媽準備了熱茶和一些吃的東西,婆婆緩緩的道出了剛剛在烏鬼洞內所發生的一切,從水窟下的海底通道及石室內的寶藏⋯⋯
此刻立仁的內心激動無比,父親多年前所做出的假設,果然如此接近事實,只是他怎麼也想不到,之所以從荷蘭時代到清朝,從日治時代到民國, 寶藏皆無法被人發現的原因,竟是因它被藏在一個即使用現代潛水裝備也難以抵達的洞穴內,只有人魚般的特異體徵才可能抵達! 而婆婆就是這獨特的小琉球社族人,在經歷滅族屠殺後唯一倖存的後裔。她也是唯一知道如何到達藏寶洞穴的守護者,她的這一個支族,一直守護著這三百多年的秘密,一直守護著這早已被歷史遺忘的迷殤⋯⋯⋯
荷軍點燃了柴堆,嗆鼻的濃煙不斷從洞口灌入,穴內深處,族長看著于來:「帶著妳的族人走吧,好好的活著,這世界已容不下我們,等到白人離開,慢慢的去大島,請求祖靈抹去對我們的詛咒吧!」
于來的身後,是近百名她的族人,男女老幼頜下有著共同的特徵,他們手裡拿著戰矛,早已做好了決一死戰的準備,但族長和于來知道,他們是唯一能夠活著離開這裡的。沒有鮫鰓的族人們大部份已陣亡,只有于來這特殊的支族,能長時間濳水抵達敵人到不了的石室避難。小琉球族人血液中的隱性基因,使只有約十分之一的族人,有著鮫鰓這樣的特異體徵,這曾經是他們的驕傲,是祖靈的恩賜,但如今卻成了他們厄耗的導火線,他們的詛咒。看著族長堅定的眼神,于來流下了眼淚,石地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她轉身對她的族人們用古老的的語言,如吟唱般的歌詠,傾吐她的悲傷與無奈,然後轉身跳進了身旁的水窟,她的族人緊跟著于來,一一的躍入水窟中。
婆婆:「⋯于來,我的祖先們從水道潛水,躲到石室⋯」
立仁:「就是有著寶藏的那個石室⋯⋯ 然後躲過了這場浩劫?」
婆婆點了點頭
立仁吁了一口氣:
「這就是為什麼荷屬東印度公司數十年間不斷攻打小琉球,長期駐軍在一個對他們來說,完全沒有經濟價值的孤島,因為他們不但要復仇,更須要找到這些遇難船隻所載的貨物與銀幣。公司高層與家屬,都要得到一個交代。然而這些寶藏卻藏在一個必須靠長時間的深濳,穿過複雜又狹窄的海底隧道,才能抵達的石穴,一個以普通正常人的閉氣能力,根本不可能到達的地方!」
婷婷:「就算背氣瓶,一瓶也只能去,但回不來,背兩瓶又太大,太重,很可能會卡在狹窄的水道中間,那個杜⋯⋯」
對婷婷來說這一切都到現在都難以想像,也難以接受,她像進入了一個虛幻的世界,卻又如此真實,她低下了頭,用手掩住了雙眼⋯
立仁輕撫婷婷的背,擦拭著她的眼淚,然後親吻了一下她,婷婷微微的笑了一下,靠在了立仁的懷中。
立仁:「婆婆妳說,妳的族只有很少人是這樣?」
婆婆:「我的阿祖,和我阿祖的阿祖」
婷婷:「所以妳的奶奶沒有,是曾祖母,和她的曾祖母?」
婆婆點頭道:「男生也有」
立仁:「雙隔代遺傳!很罕見但會發生。」
立仁像個好奇的孩子,不斷的想挖出老奶奶口中那些永遠說不完的故事。然而真正讓立仁感到震驚無比的,是當婆婆說出她小時候,聽她阿祖所講述的傳說!
她說最早,在還沒有任何人出現在小琉球,也任何沒有人在大島(台灣本島)之時,她的先祖就來到了這裡。那時海裡的魚都很大,很多,陸地的海岸邊只有野獸沒有人,而他們是唯一遨遊在海洋中的人族,有鰓的人。小島是他們的驛站,他們經常停留,休息的地方,因為這個小島和其他大島或陸地不一樣,小島上沒有任何會攻擊他們的野獸,而海岸邊有許多特別的珊瑚礁洞穴,能將海底與陸地相連,讓他們能夠輕易躲避海中大魚的攻擊,可以穿梭與海與陸地之間。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後(一百個媽媽,是婆婆的形容,估計代表一百代人,概估兩千多年),有一些不能在水裡呼吸的人,坐船來到了島上,他們因為沒有水和食物,抵達時已奄奄一息,有鰓的先祖們就給了他們小島上的椰子,救活了他們,然後他們就住在了島上,跟先祖們結合,組成了很多家庭,就此共生共息⋯⋯
令立仁倍感訝異的是,這乍聽起來毫無根據的傳說,竟正好與近代考古學家對小琉球的研究不謀而合,並且解答了關於史前文明遷移的多道謎題!自日據時代一直到民國的考古學家,皆有在小琉球大寮附近發現史前文明,石棺,石器等,經炭十四化驗認定為BP 4000多年左右,屬於新石器時代中期的牛稠子文化。而根據立仁父親的研究:“⋯對於石棺埋葬的原住民一系是否一直連續到與新來漢人接觸的先住民,對此⋯不敢肯定⋯”(註1) 由此可見,小琉球同時發現了史前石器石代的石棺文化,也並存著有相當時間差的後期烏鬼洞,番仔厝文化。換句話說,婆婆的先祖,有鰓的鮫族,就是那在石器時代來到小琉球的石棺人,在這裡生活了千年後,才跟後來飄流至此的南島語族結合,繁衍成小琉球社的原民!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石器時代,也就是距今約1萬~6000多年前的史前民族有辦法橫跨海洋,突然出現在小琉球,台南及墾丁等海邊。為什麼他們那時只會用石器,卻能擁有如此超群的航海技術,讓大批的族人不斷的成功遷移?這是我們到了15,16世紀才掌握的航海技術!也許正是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船,也不需要航海技術,海洋本來就是他們的高速公路,他們是因為與陸地人結合後,才逐漸被同化。事實也正如婆婆所說的,小琉球有史以來,從未發現過有任何中大型動物棲息,連鳥類都很少。陸地上的珊瑚礁石灰岩穴連接到海底,這的確能夠讓兩棲類的動物躲避海中的鯊魚,或其他巨型獵食者的威脅,自由的在水中與陸地來去。或許這也就是為什麼同屬兩棲類的綠蠵龜,總是在這裡聚集,而且似乎對水裡的人們絲毫不感到畏懼,也許它們仍保留著千萬年前,它們祖先與鮫人類共存時的原始印象,和他們一起覓食,一起躲進海中的洞穴內,然後同樣的游上岸歇息與繁衍⋯⋯
這也同時解釋了為何西拉雅族到今日,仍然保有拜水的宗教習俗。他們“祀壺”的儀式,其實並不是崇拜那個壺,而是向水中的祖靈,壺只是裝水的容器,可以是碗或瓶,重點是在水,也許他們就在緬懷他們來自水中的祖先!
婷婷猶豫了很久,還是說出了她心裡想要問的問題:
「婆婆,妳會想拿那些古物出來賣,是為了荳荳?」
婆婆微微的抿了一下嘴:「好的藥,很貴,荳荳走了,就用不到了。」
李媽在旁看著婆婆,然後若有所思的轉向了漆黑的窗外,雙手握著還在冒煙的咖啡杯。她對這一切似乎並不感到那麼意外,只是紅著眼框,淚水不斷在眼裡打轉⋯
立仁:「這樣吧,夜深了,大家今天都太累了,我帶婆婆回去,明天還要去醫院,還有很多事要辦⋯」
李媽:「麻煩你了」
立仁送婆婆回家後,李媽和婷婷也各自回房休息,只有立仁,回到了房間後,根本無法入眠。激動的心情,澎湃的思緒,他打開了電腦,開始翻閱父親之前所有的相關研究及調查筆記,然後發現了多筆相關的記載,其實線索早已擺在眼前,只是從來沒有真正的去發掘:
「⋯烏鬼,番國名,紅毛奴也。其人遍體純黑入水不沈,走海若平地。…」(王必昌 清乾隆年間《重修台灣縣志》)
明萬曆年間沈有容所編《閩海贈言》一書所收陳學伊〈論西夷記〉和李光縉〈卻西番記〉:「水工有黑鬼者,最善沒(潛水),沒行可數里」
〝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搜神記》
明朝顧炎武著《天下郡國利病書》:「晉賊盧循敗入廣,從舟逃居水上,久之,無所得衣食,生子皆赤體,謂之盧亭。嘗下海捕魚為充食,其人能於水中伏三四日不死」
而最詳細,也最完整的古文獻則為盧德嘉《鳳山縣采訪冊》,雖然對“⋯乘夜縱火盡燔斃之⋯”認為是泉州人所為,但冊中對南臺灣的地理,民情記載的巨細靡遺對有關於“烏鬼”的記述也最為詳細,清末鳳山縣學廩生,奉知縣李淦之命,編修縣志,《鳳山縣采訪冊》,成書於光緒二十年〈1895年〉,有小琉球嶼烏鬼洞的記載:
「上有石洞,在天台澳尾。相傳舊時有烏鬼番聚族而居,頜下生腮,如魚腮然,能伏海中數日。後有泉州人往彼開墾,番不能容,遂被泉州人乘夜縱火盡燔斃之。今其洞尚存。好事者輒往遊焉。」
「烏鬼埔山,在觀音里,縣北三十八里,脈由小滾水山出,東與橫山綿續。相傳紅毛時,為烏鬼聚居於此,今遺址尚存。樵採者常掘地得瑪瑙珠、奇石諸寶。蓋荷蘭時所埋也。」
伊能嘉矩,日本人類學家,以陸軍省雇員身分來到臺灣。他於清末1900年到南部踏勘實地調查史蹟時,曾與《鳳山縣采訪冊》作者盧德嘉晤談,8 月24日擬自東港往小琉球踏勘,因下雨不通船而未成行。故留在東港對小琉球做過預備調查。此則傳說因之曾經伊能氏所介紹。“
父親曾收錄了一段五十多年前的記載更為生動:
“⋯調查隊於是選擇了一天清晨,前往天苔搜索。一行來到洞口附近⋯⋯掩身窺視。果然,發現洞深處,有兩男性的黑人,腰圍著灰色布巾,還繫著一把鏢器,好像正在忙於做些什麼工作似的。這些黑人,個子高大,頭髮散亂,臉孔到頸部,都有奇形怪狀的刺紋;尤其是兩腮下的紋形,好像魚鰓一般,看起來令人畏懼。他們利用天然的洞穴,再加挖掘,築成這牢固的巢窟居住;因為他們不敢接近常人,全賴捕拾海裡的動植物為生。調查隊偵查結果,仔細研究,認為過去的沉船事件,一定和這些黑鬼有關;他們可能利用黑夜,潛行海中,以鏢器擊破船隻,使其浸水沉沒 ⋯”〈琉球嶼概況 曾有德〉
立仁尋思,也許在現代人眼中(包括他自己),這些光怪陸離的古代記述,皆是古人愚昧,不科學的誤載或傳說。
其實這些古籍多由官方指派的傑出文人學子所錄,若隨意道聽塗說,任意誤撰,不但毀壞名聲,甚至可能背上瀆職的罪名。在科技發達的現代,凡事只要無法眼見為憑,皆被斥之以鼻,對古文明許多無法解釋的部分,皆以“尚待考證”或一些牽強的理由含糊帶過。
立仁看著螢幕上的這些史料,和自己今晚所目睹的一切,他知道,除非將婆婆推到一堆記者面前,然後押著她接受各大醫院,各領域的專家們,對她做出的各式各樣的檢查及研究,不然立仁的說詞,只會和這些古人的記載一樣,被人當成無知的瘋言瘋語。然而婆婆是絕對不可能同意公開她的秘密,或接受任何的檢查。
當立仁想到這裡,他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也許,很多事不需要被證明,但我們有責任,也有必要對我們所看到,聽到,甚至想到的一切,做出詳細的記述。 這是我們對文明的重要貢獻,對文化的累積,倘若沒有這些記述,不論這些記述被定義為歷史,野史,傳說,神話甚至謬論,如果沒有這些,我們將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故事與傳說不能停止在古代,能否將這一切成為現代傳說?或許透過它,能夠為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在這由機械與數字建構而成的現實中,供給一些浪漫的養份,對古往今來那些被遺忘的曾經,供給一些浮光掠影,綺麗的片段⋯
立仁的思緒不斷的飛舞在這暗夜之中,在這即將入秋的南國海島,無法入眠的,遠不止他一人。
----------------------------------------------------------------------------------------------------------
【夜訪】
隔天一早李媽便和婆婆一起去了醫院,將荳荳的事辦好後便回到了小琉球。立仁和婷婷則去了警察局,他們隱瞞了烏鬼洞之後的那一段,只說杜祺生離開之後就不知去向的失蹤了,並表示願意配合警方後續的調查。李媽回到民宿時,已接近黃昏,他們三人一起用晚餐,累了一天的李媽先回房休息,當晚婷婷也陪著李媽一起。立仁在庭院外的長椅上點了一根雪茄,還沒抽完,便踏著夜色走向海港碼頭。
婆婆坐在門外的搖椅上,扇著她半裂的蒲扇:「有菸嗎?」
立仁笑著遞給她一根菸。婆婆看著碼頭邊的海面,往返的船隻和海上的漁火,好像對立仁的到來一點都不感到驚訝。立仁坐在婆婆旁邊的板凳,一邊抽著煙,一邊對婆婆說起他從小隨著父母親,舉家從臺北搬到屏東的往事。立仁敘述當時父親的團隊是花費了多少時間和努力,研究有關拉美島事件,金獅號的相關歷史。為了證明烏鬼洞的“烏鬼”,並不是荷蘭人的黑奴,而是獨特的小琉球社原住民,討伐他們的人並不是鄭成功,而是荷蘭人殘酷的滅族屠殺。他們花了十幾年,把這陌生的土地當成了他們的家,也是在那個時候結識了李家。烏鬼洞中金獅號的遺留文物,是他父親半生追尋的答案,但最後卻帶著遺憾離開。立仁想告訴婆婆,他和父親長期所追求的,不是寶藏所帶來的財富,而是它代表的歷史意義及研究價值⋯⋯
婆婆聽著立仁的故事,站起來看著漆黑的海面:「那我也跟你說,我年輕的故事⋯」立仁隨著婆婆的目光,向大海望去⋯⋯
莎喃強忍著腹中的劇痛,她的阿嬤在她的雙腿間不斷擦拭夾雜的鮮血與汗水,接近午夜時分,一名女嬰誕生在仲夏的小琉球。莎喃看著她可愛的寶貝,雖然她知道她們在一起的時間可能不多了,但她還是感到無比的開心和驕傲。莎喃的阿爸說他小時侯,曾親眼目睹剛出生的弟弟妹妹們被父母殺死,這是早期部落裡常有的事,是自古以來島上族人的理念,為了控制人口以優化資源分配,最原始,最殘忍,也最有效率的傳統。
莎喃雖然才剛滿18歲,但社會在改變了,大島的工廠越來越多,他們也招收女工。讀過小學的莎喃看的懂很多字,她覺得她有獨立養活寶寶的能力,但是阿爸不准,阿爸說要把寶寶送給李阿伯。
李阿伯是這裡的有錢人,有好幾條船,他的太太很喜歡莎喃,總是說她人長的漂亮又心地善良,李阿伯也很喜歡阿爸,總說阿爸是個老實人,常常會叫阿爸跟船出海幫忙,有一次在海上還救了李阿伯一命。莎喃最喜歡跟阿爸和阿媽一起去李阿伯家,這樣就可以吃到李太太做的好吃的炸麻花。
李阿伯有一個兒子,小學快畢業了,他們很喜歡小孩,但李太太的身體不好,年紀也大了,沒辦法再生小孩,所以跟阿爸講好了要領養莎喃的寶寶,如果寶寶是男生就當自己的兒子養,如果是女生就給小弟當妹妹,然後長大了就當老婆。
莎喃捨不得她的寶寶,但是阿爸說的很有道理,讓寶寶生長在河洛人的家庭,又有錢,就不會被人看不起,她將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莎喃知道如果寶寶跟著自己,會有很不一樣的命運。一個18歲的原住民未婚媽媽,帶著一個剛出生的寶寶,會有多辛苦。
莎喃身體的與眾不同,這奇怪如鯊魚一般的鰓,令她總是躲藏在人群的角落,從很小的時候,阿祖就在她稚嫩的臉龐紋上了祖靈的圖騰,她自小被嘲笑,被冷落孤立,皆是因為這詛咒般的烙印。
熱愛海洋的她只能在沒有人的時侯獨自在海中游潛,在暗夜裡,她的海底世界如白天般一樣明亮,只有在海中才是她真正的家,溫柔的綠蠵龜總是圍繞在她的身旁,像寵物般的讓她摸頭,對她撒嬌,河豚和小魚們喜歡伴隨著她浮沉,像是她的跟班,又像她的仰慕者。
但現實生活的她幾乎沒有朋友,一般人看到她的紋面就敬而遠之,他們一定覺得,她是個愚笨的野人!除了島上的雜貨店,她還能找到什麼好工作?⋯
她是這個世界真正的邊緣人。然而莎喃17歲時遇到的那個善解人意的大男孩,在親近她之後,就頭也不回的抛棄了她,畢竟,誰會想要娶一個怪物?於是她決定離開,離開這詛咒她的島嶼,這詛咒她的家族,離開她的寶寶,讓寶寶永遠不要見到她這令人羞恥的怪物媽媽!
李伯伯幫莎喃的孩子取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作“芳華”,芳華自然也就不姓“買”,而從姓李。芳華長大了以後就嫁給了李家的兒子,之後生了一男一女,叫做李晨和李婷婷,一家人過得很幸福⋯⋯
立仁握住了婆婆的手,此時他的眼框已濕潤,立仁已記不起他上次流淚是什麼時候,眼前的莎喃雖已老去,但她終於還是回到了她孩子身邊,這也是為什麼婆婆總是跟李媽和婷婷保持著一段距離,卻又感覺如此的親近⋯⋯ 婆婆微笑著說:
「可是我還是回來了,離開五十年⋯⋯我還是想回來,我想我的寶寶,我想死在我的家⋯⋯」
立仁:「妳怎麽瞞的住,李媽她竟一點都不知道⋯⋯」
婆󠄊󠄀󠄃󠄎婆󠄊󠄀󠄃󠄎:「怎󠄵󠄀󠄀󠄂麼󠄫󠄓󠄱󠄽能󠄢󠄹󠄩󠄲給󠄯󠄌󠄠󠄘她󠄠󠄺󠄯󠄺知󠄊󠄱󠄲󠄔道󠄍󠄹󠄣󠄎,就󠄠󠄷󠄱󠄤不󠄼󠄫󠄼󠄓要󠄸󠄒󠄆󠄥她󠄯󠄰󠄷󠄊知󠄵󠄔󠄡󠄑道󠄳󠄦󠄙󠄙,對󠄃󠄤󠄱󠄄她󠄞󠄡󠄕󠄘,才󠄱󠄂󠄸󠄔好󠄳󠄇󠄜󠄀。」󠄏󠄐󠄂󠄐󠄤󠄫󠄙󠄣󠄋󠄃󠄴󠄅󠄛󠄌󠄳󠄓󠄅󠄌󠄜󠄙󠄛󠄠󠄫󠄢󠄵󠄌󠄧󠄱󠄛󠄞󠄲󠄡󠄟󠄯󠄁󠄙󠄡󠄉󠄖󠄹󠄟󠄳󠄧󠄘󠄸󠄒󠄬󠄗󠄪󠄟󠄌󠄾󠄚󠄺󠄘󠄅󠄻󠄊󠄶󠄳󠄻󠄳󠄜󠄋󠄹󠄚󠄋󠄘󠄄󠄭󠄇󠄀󠄕󠄸󠄎󠄡󠄒󠄦󠄗󠄞󠄐󠄾󠄖󠄣󠄶󠄌󠄾󠄈󠄠󠄎󠄫󠄄󠄿󠄯󠄓󠄑󠄘󠄓󠄘󠄿󠄕󠄆󠄞󠄳󠄾󠄺󠄂󠄴
立仁點了一根菸,也幫婆婆點了一根,立仁:
「婆婆妳見過李晨嗎? ⋯也就是妳的外孫⋯」
婆婆點了點頭,吸了一口菸:
「我回來這裡沒有很久,他就從美國回來了⋯⋯」
八年前,小琉球長老教會⋯⋯
教會那天在經過了慘劇的風災後,第一次開堂禮拜,牧師請大家為了修整教堂的經費籌措而禱告,婆婆做完禮拜後,跟李媽聊了幾句,沒吃愛餐便離開了。
婆婆50多年來,再次回到這烏鬼洞隱藏的石室裡,這是小時侯她的曾祖母帶她來的,洞裡的一切幾乎沒變,只是外面的入口處有些崩塌,婆婆也是找了好久才得以進入。還記得阿祖對她說,這是祖靈的寶藏,絕不能輕易拿走,決不能用來供自己玩樂揮霍,不然就會受到祖靈的詛咒。她跳進了石室中央的水窟,潛過了複雜蜿蜒的海底通道來到了滿是寶藏的石室,打開一只老舊的木箱,從裡面拿出了數十枚銀幣,包在她的布包裡,又再跳回了水窟⋯⋯
婆婆換了乾的衣服,帶著銀幣來到了李媽剛蓋好但還未開張的民宿。一進門便看到了一個帥氣的年輕人,坐在客廳內的沙發椅上,一邊滑著手機,一邊搓弄著鼻子,他的身旁坐了一個打扮時尚的女生,也在滑手機,穿著超短的迷你裙,黑色Dr.Marten短皮靴,牛仔布外套,她誇張的煙熏大濃妝,掩飾不住稚氣的臉龐,估計應該還不滿20歲。
李媽在櫃檯後面,婆婆把布包裡的銀幣交給了她,然後跟李媽低聲說了幾句話,婆婆轉身離開時,那年輕人也正向櫃檯走來,不耐煩的對李媽說:「好了嗎?」
婆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微笑的點了點頭。李媽有點尷尬的笑著道:
「婆婆,這是我兒子李晨,他剛從美國回來沒多久,現在住在高雄,欸晨晨,這是買婆婆。」
李晨向婆婆點了點頭。
婆婆:「你們要出去?」
李媽:「呃⋯⋯我們一起去⋯⋯拿點東西。」
婆婆笑了一下便離開往碼頭走去,才走了約五分鐘,便看到李晨騎機車載著李媽和那個年輕女孩呼嘯而過。
李晨和李媽先一起去了屏東市的銀行,之後李晨將李媽載到市內某街口,他就和女友一起離開了。李媽獨自步行了十幾分鐘,來到了齊芳齋古董店門前,杜雨農滿臉笑容的幫李芳華開了門:「稀客,稀客!」
方華將銀幣交給了杜雨農,他隔天便安排去了趟香港,將銀幣賣給一個和他認識十幾年的拍賣商“阿明”。
大約一週後,杜雨農與李方華約在他們常去的一家庭院咖啡館,雨農將銀幣賣得的現金裝在一個牛皮紙袋交給了芳華,倆人閒聊了一下,方華便離開搭上往小琉球的行船。
李媽回到民宿時,李晨已在大廳的餐桌旁,李媽面無表情的走向櫃檯:「你又來幹嘛!?」
李晨:「你最近怎麼這麼常跑屏東,又去找妳的姘頭了是不是!?」
李媽一語不發的深吸了一口氣。
李晨搓了搓鼻子:「我錢花完了,拿錢來⋯」
李媽:「不是上禮拜才給了你十萬嗎?沒錢!」
「妳給不給?」
「說好了一個月給你五萬,就這樣,已經多給你多少了!?以後就這樣,多一毛都沒有!」
李晨突然靠近李媽,試圖將李媽的皮包搶下,李媽緊抓著不放,皮包瞬間被扯開,皮包內的物品散落了一地,杜老剛交給李媽的那個厚重的牛皮紙袋,散落出了一堆鈔票,李媽想撿,卻立刻被李晨搶先奪去,李媽衝上前,大喊道:
「這不是我的錢,是別人的,你拿來!」一陣拉扯後,李晨用力一推,將李媽推倒在地:
「妳看妳有這麽多,還說沒錢,真會騙!」
「晨晨,這真的不是媽的錢,拜託你還給我,我下週再拿一些給你⋯⋯」
「這裡有一百吧,妳拿去要幹嘛?該不會是要給妳那個姘頭的吧⋯⋯」李媽急得哭了:
「⋯⋯是那個買婆婆的,真的,是要給她的錢!」
「你怎麼這麼奇怪?有錢不給你兒子,妳拿去接濟別人⋯⋯」
「不是,媽跟你說實話,是她託我幫她賣一些東西⋯⋯」
「喔,就那天她來找妳,我都看到了啊,一些爛錢幣可以賣這麽多錢!好,謝啦,妳們自己處理吧,我走了。」
「晨晨不要!」李媽拉住李晨,李晨恨恨的看著李媽:
「妳別在那裡裝,我爸的錢全被你拿去了,那些是我的錢!不是要給你和你姘頭的!」
「你怎麼能這麼說,那些錢是你爸留給你我,還有婷婷,我們一家人的⋯⋯⋯」
李晨紅著的眼眶隱隱藏著淚光:「我們一家人?你現在說我們一家人,你背著爸,和那個混蛋搞在一起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我們是一家人!?妳把我丟在美國,自己在台灣風流快活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我們是一家人!?」
李晨歇斯底里的咆哮著,一邊抓著李媽的肩膀,不斷的搖晃!
李媽哭著打了他一巴掌,李晨狂喊:「你打我?你有什麼資格打我!You fuckin bitch!」然後用力回打了李媽一巴掌,李媽幾乎被打暈了,勉強抓住桌邊,不停的哭著⋯
「還有妳別再跟我提妳女兒,她是不是我妹還搞不清楚,還是妳跟誰生的?!」
李媽停止哭泣,強忍著臉上的劇痛,大聲喊著:「滾,你滾!」
李晨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民宿。
一週後的星期天早晨,溫暖柔和的陽光照在教堂的十字架上,被花木圍繞的小教堂,像是萬綠叢中的一點紅,在這凡人堆,這無情的水泥荒漠中,它是一片幸存的小綠洲。
牧師在禮拜剛開始的時候,宣布了令人振奮的好消息,有匿名好心人奉獻了一筆巨額的款項,協助教會的重建。
其實那筆錢被李晨搶走後,李媽用她所剩不多的積蓄墊給了婆婆,而婆婆竟完全用來作匿名奉獻捐給了教會。同樣的東西,一堆印刷精美的長方形紙張,或是閃亮的金屬,對這世界上的每個人代表了截然不同的意義。自古“金錢”取得與應用的方式,可以是處心積慮的不擇手段,也可以是如此的善良簡單!
經過了數月後,李晨和他的那個女朋友,突然出現在婆婆碼頭邊的雜貨店,他手上拿著一個瓷壺,和一枚銀幣,說是從他老家找出來的。
婆婆說到這時,立仁一臉驚訝的神情:「原來是被他拿去了!」
那個他小時候和父親,在李家見過的代爾夫特藍陶Delftware和里約銀幣,那啟發了父親數十年的研究,與多種假設理論的源頭,當時唯一能證明金獅號在小琉球被島民洗劫的證據,也是最終導致小琉球社原民遭受荷軍殘忍屠殺滅族的起因!是的!在立仁父親多次拜訪李家時,李晨肯定每次都在,他當時就已比立仁大幾歲,看似大人們無趣的談話,其實在一旁的孩子一字一句都聽在耳裡!李晨原來比立仁更早發現了金獅號寶藏的秘密!
婆婆:「他很聰明,知道這些東西值錢,你爸爸說的,他都知道!他要吸毒,要賭錢,要玩,要買很好的車,他女人也一樣,也吸毒啊⋯」
立仁:「然後呢?」
「然後他就常常來找我,問這個問那個,就是逼我,一直逼我帶他去,一直逼,我說要幫他拿回來給他,他不要,還打我⋯⋯ 打他媽⋯⋯」
立仁氣憤的道:「為什麼不報警!?這種人渣!」
婆婆紅著眼眶:「⋯他是我孫啊,我寶寶的寶寶啊⋯⋯」
立仁歎了一口氣:「然後你就帶他去了⋯⋯」
婆婆:「他背了氣瓶,我又幫他背了一個,游進去洞裡面,他才能有氧氣回來,但是他就是要拿很多,又要拿銀幣,又要拿那個木盒⋯⋯」
「木盒?」
七年前,連結烏鬼洞的某石室內⋯⋯
李晨興奮的喊著:「妳背這包銀幣,我要拿這個!」
李晨打開了他帶來的背包,將他在石室內找到的一個木盒,塞進了包中,並將另一個包塞滿銀幣,丟在買婆婆面前⋯
婆婆急忙的揮著手:「你不要再背包,水裡面很窄,你會卡住,你還要背氣瓶,我幫你背包包⋯」
「不要!妳別碰這個!妳背那個裝銀幣的大包,這個我來背!」
婆婆:「不行,你會卡住!」
李晨不耐煩的大喊:「你不要廢話!快點,我背在前面就可以了⋯」他將背包反背在胸前,後面背著婆婆背來的那隻滿壓氣瓶。
「走啊,妳不帶路,我就自己回去!」他邊說邊走向水洞。
婆婆無可奈何的背起了那個裝滿銀幣,沉重的的大包,走向水洞,她擔憂看了李晨一眼,而李晨興奮的向她揮了揮手,調整了一下頭燈:「快!沒事!快跳,帶路!」
婆婆跳進了通往烏鬼洞的水洞中,她拿著一隻潛水手電筒,替李晨加強照明開路,她潛的特別慢,並時不時的回頭查看李晨的狀況。 然而,潛游了還不到一半的距離,就在一個特別窄的轉彎處,李晨胸前的背包卡住了下方的礁石,然後背上的氣瓶也卡住了上方的石壁!婆婆發現後立刻想轉身回來幫李晨脫困,但狹窄的水道使婆婆根本無法轉身,厚重的背包更加限制的她行動能力。婆婆回頭看到李晨不斷的掙扎,試圖脫困,緊張和壓力讓他的呼吸更加急促,吐出的氣泡越來越多,這是潛水的大忌!婆婆焦急不已,她決定繼續往前游,游到前面較寬的地方,再轉身回來救李晨。於是婆婆快速的向前推進,游到了一個可以轉身之處,她在水中脫下了裝滿銀幣的背包,然後就立刻轉身回游。當她回游到接近李晨卡住的地方,也許是因為他過度的掙扎,讓海水變得混濁不清,能見度極低⋯⋯婆婆在混沌中抓住了李晨的背包的肩帶,使勁拉扯。李晨揮舞的雙手抓住了婆婆的衣服,婆婆看到了他的臉,已經漸漸的泛紫。婆婆知道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於是她想如果改用推的,也許可以將他往後退回到他卡住之前的地方,先返回石室透一口氣再說。
於是婆婆使勁的往前推,她一手抓著李晨的氣瓶,一手抓著他胸前的背包,不斷地扭轉推擠,而就在一陣混亂之後,婆婆感覺到李晨的掙扎停止了,也就在這時,卡住的氣瓶與背包鬆開了,婆婆繼續往前推著李晨,隨著緩緩上升的水道他們終於浮出水面,但此時的李晨動也不動,驚恐的神情和圓睜的雙眼,僵直的凝望著漆黑的石室⋯⋯
近一個月後,那個年輕女孩,出現在婆婆的雜貨店,她對婆婆笑了一下:「最近他還有來煩你嗎?」婆婆微笑了一下沒作聲。
「真不好意思,他其實對那些東西很有興趣,也研究了很久,我知道他很衝動,個性又很急⋯⋯但其實他沒有看起來這麼壞,真的⋯⋯ 嘆⋯⋯」
女孩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很久沒跟我聯絡了,以前偶爾也會這樣,但這次有點久,我想他之前常來找您,所以才想問問看您,最近有沒有看到他?」
婆婆拿著抹布專心的擦拭著櫃檯:「你懷孕了啊?」
女孩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有點害羞的說:「是啊,三、四個月了」
婆婆看了看她,短到不能再短牛仔短褲幾乎露出了半個臀部:「李晨的?」
女孩低著頭:「當然,我不是妳想的那種人⋯」
婆婆停下手邊的工作,望著女孩:「你想生下來?」
女孩點了點頭
「他知道嗎?」
「知道,他不想我生,但我還是決定把他生下來!」
她稚嫩的臉龐,濕潤深邃的大眼睛,露出了堅定的眼神。
婆婆:「沒那麼簡單,妳爸媽呢?」
「我早就沒住家裡了,我現在跟我美髮的同事住⋯」
婆婆握住了女孩的手,輕輕撥開她的袖口,看了一眼:
「妳還打針,怎麼生小孩?」
女孩把手抽了回來,紅著眼眶:「我現在沒有了⋯」
婆婆拿出了手機,按了幾下,然後疑惑地抬起頭,兩眼發直的看著女孩:
「⋯妳⋯ 到底叫什麼名字?!」
女孩破涕為笑:「我姓藍,藍色的藍,婆婆妳就叫我小藍吧!」
婆婆輸入了小藍的電話,嘆了一口氣: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可能聽到你懷孕就跑了,男人不都是這樣?⋯⋯好啦,我看到他再打電話給妳。」
之後婆婆便不時的會關心小藍,從她快生產的時候,一直到生完,坐月子,婆婆都陪在她身邊。每當看到小藍,就想到她自己,一樣的年輕,一樣的來自部落,一樣的無助。當初她選擇了逃離,選擇了放棄,這是否是一個能夠彌補的機會,更何況⋯這個寶寶,是她的曾孫女⋯⋯
婆婆燉了一鍋雞湯來到了小藍家中,小藍正在房間内講電話,而女嬰在嬰兒床內大聲地哭叫,婆婆抱起了女嬰邊喊道:
「餵奶了沒?」
小藍繼續講著電話,婆婆泡了一瓶配方奶,餵了女嬰,她便立刻停止哭叫。小藍走了出來:
「婆婆妳餵荳荳一下,尿片沒了,我去買尿片⋯」
婆婆指著桌上的袋子:「我都給你買好了!」
小蘭走到婆婆的身旁親了婆婆一下,然後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
「婆婆,我想回去上班,一直跟妳拿錢也不是辦法⋯⋯」
「您一週幫我顧三天,我會給妳錢⋯」
就這樣婆婆每週都來幫小藍顧荳荳,正值花樣年華的小藍,沒多久就交了新的男朋友,而婆婆也從一週來三天,變成每週要幫忙顧五天,當荳荳兩歲時,婆婆正式領養了荳荳,帶她回到了小琉球跟婆婆住在一起。小藍一開始每週都會來看荳荳,後來幾個月也不來一次。而在荳荳四歲多時,小藍就搬去了臺北,也就在這個時候,荳荳開始經常無故的發燒,帶她去檢查,才發現她患有急性淋巴球性白血病⋯⋯
立仁:「所以荳荳沒有⋯⋯您的特徵,雙隔代遺傳⋯⋯就是曾祖孫輩,也不見得都會有?」
婆婆:「她沒有,照阿祖的說法,應該要有,但她爸爸媽媽都吸毒,是不是因為這樣,不知道⋯⋯」
婆婆站了起來:「我累了,你回去吧。」
於是立仁也站了起來,他將沒抽完的菸盒放在了婆婆桌上,而就在他轉身要離開的時候,婆婆突然低聲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他想問,但婆婆揮了揮手,就走進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