斂盛沒回應,指甲深陷進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裡多久,他沒有回頭,也不知道趙懺予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頭好痛。
痛󠄊󠄀󠄃󠄎得󠄊󠄀󠄃󠄎像󠄵󠄀󠄀󠄂要󠄫󠄤󠄄󠄡裂󠄟󠄤󠄥󠄰開󠄭󠄈󠄖󠄕一󠄺󠄒󠄇󠄾樣󠄿󠄵󠄶󠄽。󠄑󠄯󠄏󠄡󠄻󠄆󠄬󠄮󠄳󠄑󠄚󠄷󠄐󠄩󠄒󠄍󠄠󠄩󠄥󠄵󠄭󠄪󠄲󠄹󠄐󠄛󠄟󠄹󠄠󠄺󠄫󠄄󠄵󠄿󠄯󠄏󠄷󠄽󠄾󠄀󠄆󠄄󠄵󠄥󠄝󠄎󠄡󠄀󠄥󠄀󠄊󠄱󠄖󠄳󠄽󠄈󠄫󠄑󠄗󠄇󠄏󠄣󠄹󠄮󠄾󠄲󠄄󠄠󠄯󠄳󠄝󠄯󠄰󠄛󠄗󠄑󠄯󠄕󠄿󠄧󠄭󠄑󠄘󠄇󠄧󠄴󠄜󠄞󠄉󠄄󠄑󠄌󠄦󠄄󠄑󠄖󠄴󠄘󠄭󠄥󠄠󠄩󠄩󠄬󠄆󠄺󠄿󠄦󠄀󠄰󠄂󠄈󠄘󠄥󠄮󠄚󠄰󠄁󠄁󠄎󠄕󠄆󠄖󠄿󠄠󠄐󠄍󠄴󠄨󠄖󠄏󠄷󠄥󠄳󠄢󠄿󠄐󠄭󠄪󠄶󠄞󠄂󠄦󠄭󠄦󠄽󠄴󠄢󠄋󠄳󠄲󠄨
趙懺予並不無辜,無論他是否記得,他都曾經親手做過那些事情。
斂盛虛脫地癱坐在在水泥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儀器櫃,他仰起頭,監視螢幕的光在斂盛慘白的臉上騷動。
牆面上成千上萬張的自己,就像全都在看著他,嘲笑他的愚蠢。
那些全都只是謊言嗎?
不對。
此時此刻,這個家中,還有什麼是真的⋯⋯
斂盛的視線恍惚飄向螢幕,其中一格監視畫面,正對著這間暗室的門口。
螢幕裡的趙懺予,就像被主人狠心拋棄的寵物,在衣帽間裡成堆的衣物裡縮成一團,他把臉埋在膝蓋裡,看不見表情,單薄的背脊劇烈起伏著。
他在哭。
他現在一定很害怕吧?
看上去,是那麼弱小、那麼無助,讓人想抱抱他。
斂盛不由自主地拾起那條毯子,上頭還殘留著懺予身上的香氣。他閉上眼,任由滾燙的眼淚滑過眼角。
斂盛自己心知肚明,他並不高尚,他同樣,也是一個肩負深沉罪孽的卑劣之人,那樣的自己,究竟又有什麼資格,能這樣指責趙懺予呢?
趙懺予的失憶,或許是他自己親手安排的自我懲罰。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他什麼都不知道——
斂盛伸手抹掉眼淚。是啊,他現在的世界,就只有他了⋯⋯對趙懺予來說,他就是他的全世界。
那些層疊的監控螢幕、牆面的照片、還有扭曲的真相,全都攪和在一塊,變成混濁的旋渦,侵蝕著周遭,不斷地蔓延開來。
韓斂盛渾渾噩噩地走出暗室。
他走到蜷縮在衣服堆裡的趙懺予面前。
狹窄的衣帽間裡,空氣稀薄得讓人窒息。
趙懺予聽見聲音,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哭得通紅。他手腳並用地爬過來,想要抓住斂盛的衣角,「哥⋯⋯!」
斂盛覺得頭好暈,身體好重,好像整個世界都在旋轉。每走一步,都像陷進軟爛的泥沼,不斷將他整個人往下拖。
血液在耳膜裡瘋狂衝撞,發出轟隆巨響。
就如同,整個世界正在崩塌。
「懺予⋯⋯」斂盛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喉嚨不知為何,像刀刮一樣的疼,「你別,在⋯⋯在這,會著涼啊。」
奇怪,難道是地震嗎?怎麽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晃動?
斂盛搖頭,伸手想扶住一旁的衣帽架,卻沒抓穩,反而一個踉蹌——
瞬間,世界開始傾斜。
「哥?哥——!」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斂盛只聽見趙懺予撕心裂肺的呼喚。他眼睛顫了顫,想回應他,可手腳卻完全不聽使喚。
「哥,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能跟你在一起——」
啊,糟糕,他明明答應過,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護那孩子⋯⋯
「哥⋯⋯哥?」
趙懺予的手,顫抖地撫上斂盛的額頭。
指尖觸碰到那滾燙肌膚的瞬間,他像被火燙著一樣縮回手。
好燙,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燒的⋯⋯
「哥,哥你醒醒⋯⋯」
趙懺予抱著懷裡高燒的斂盛,想起身,卻因為一個站不穩,頹然地跌坐在地上。他緊緊護著斂盛,柔聲哄著:「沒事,哥⋯⋯沒事的,你別怕。」
斂盛的模樣十分不對勁,不只體溫過高,還呼吸頻率過快,伴隨吸氣性喘鳴——
懺予跪在沙發邊,看著斂盛那張因高燒而浮現不正常潮紅的臉。
他抬起頭,惶恐無措地望向四周。
怎麼辦?
他該怎麼辦?
叫救護車嗎?還是——
懺予站起身,拿起茶几上斂盛的新手機,按照他先前偷看過斂盛輸入的密碼,解鎖開來。
他撥打電話給阿堯。
可他沒接電話。
他萬般不得已,改打給伊茲。
可伊茲也沒接。
這時,伊茲突然傳來訊息:【什麼事?】
「韓斂盛昏倒了。」
懺予心亂如麻,顧不得確認,便直接打下文字,「他正在發燒,快點過來,帶他去醫院。」他深吸一口氣,指尖發白,「越快越好。」
訊息顯示已讀,過了幾秒。
【你們在家吧?我們馬上過去。】
懺予懊悔地抱著頭,蜷縮在沙發邊,「哥,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
都怪他,他不該給他發現那些的⋯⋯
五分鐘的等待,卻漫長得像一世紀。門鈴急促地響起,打斷懺予紊亂的思緒。他衝到門前,解開一道道鎖鏈。
誰都好,只要能救哥,誰都⋯⋯
懺予推開門,「快點⋯⋯你——」
「不行!不可以開門——呃啊!」
伴隨一聲慘叫,有人正奮力地試圖用腳踹門,想把門關上。
可一切都太遲了,門被粗魯地打開。
門外確實站著伊茲,但他嘴被死死捂住,臉色慘白,眼底滿是驚恐,整個人奮力掙扎,被身後的人死死箝制住。
「嗚,快、快逃——」
趙懺予下意識地往後退,「你們是誰?」
幾名黑衣保鏢不由分說地將他包圍,「你就是趙懺予?」
「⋯⋯」
他們交換眼神。
「帶走。」
隨著帶頭的傢伙一聲令下,兩名壯漢立刻上前。
趙懺予反手抄起玄關的花瓶,狠狠砸向其中一人的頭。
「呃啊——」
伴隨碎裂聲,他衝上前,反手扣住另一人的肘關節內側,喀的一聲,關節被卸掉的保鏢發出淒慘的哀嚎,「啊啊,我的手——」
然而,趙懺予終究是寡不敵眾,即便伊茲拚命嗚耶蹬腿示警,後方一名保鑣伺機撲過來,將手裡的電擊棒刺向他。
啪滋——
閃藍色的電流貫穿而過,趙懺予悶哼一聲,旋即被蜂擁而上的人們給壓制住,逼他跪下,額頭抵著冰冷的地板,他紅著眼,咬牙切齒:「到底是誰⋯⋯讓你們來的?」
可那些人沒理他,「屋內還有一個,也帶走嗎?」
懺予聞言,又開始反抗,「別碰他!你們——呃!」
電擊棒再度落下,他臉色發白,卻仍咬牙苦撐,「別⋯⋯別傷害他⋯⋯」
意識墜入深淵前,韓斂盛似乎聽見一陣騷動。
刺耳的警鈴。以及不斷重複的機械女聲——「火災、火災。大樓發生火警,請立刻由安全梯疏散。 」
火災⋯⋯?
斂盛覺得好熱。
又好冷——
半夢半醒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討厭的家。
那棟韓巍所建的主宅,就像隻蟄伏在山腰的巨獸,陰森地注視著那片鉛灰色的海,總是陰鬱的下雨。
懺予母親剛過世後的一段時間裡,那孩子常常夢遊。
他會在夜深的時候自己下床,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無神地睜著眼,赤腳在走廊上徘徊。
斂盛總是在半夜驚醒,跟其他大人們一起在宅邸找尋小傢伙的身影。
有一次,斂盛跑到三樓的露台——
那裡,是懺予母親墜樓身亡的地方。
斂盛推開門,就看見懺予已整個人探出身去。他細弱的手攀附著窗台,腳尖懸空,整個人搖搖欲墜,彷彿隨時要被夜色吞噬。
「懺予!」
斂盛衝過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將懺予拽回室內。
兩人重重跌在地毯上。懺予茫然醒來,他似乎不明白自己剛做了什麼,他滿臉困惑地望向斂盛,再轉頭看向打開的窗。
「你⋯⋯你下次,」斂盛驚魂未定,話語都嚴厲幾分,「下次不可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嚇死我了,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對不起,哥⋯⋯」
趙懺予膽怯地道著歉,把頭埋進斂盛的胸口,顫抖的指節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哥⋯⋯我又做惡夢了。有可怕的怪物,要抓我,它說,要吃掉我⋯⋯要把我⋯⋯」懺予臉色慘白,「把我也變成怪物。」
斂盛輕拍他的背,如釋重負,「不會的,那只是惡夢。你知道的,這世界上沒有怪物,怪物並不存在。而且⋯⋯」
隨後趕來的大人看到他倆,慌忙地上前要將兩人分別扶起。
斂盛緊緊握住懺予的手,望向那孩子滿是淚水的雙眼,「我保證,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我都會保護你。」
他答應過那小子的,無論發生什麼事——
就算他變成怪物。
他也都要保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