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裡沒有窗戶,天花板內嵌的光線稀薄。斂盛的拖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道粗嘎的聲響,寒氣沿著腳底直竄背脊。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牆面上,貼滿無數韓斂盛的照片,層層疊疊,從童年到現在,有些是合照,有些是大頭貼,但更多的是偷拍。
從遠處、角落,他在打工、上學,在花店、咖啡廳、補習班、圖書館,照片的右下角全都詳盡標註了拍攝日期、地點與座標。
那些字跡密密麻麻,像無數蟻蟲嚙咬的齒痕,逐步侵蝕著他的神經,讓他頭暈目眩。
這些⋯⋯
到底是⋯⋯
斂盛面前,三面並排的液晶螢幕正無聲地閃爍著。
左邊的螢幕顯示好幾個的紅點,想必是追蹤定位,右邊則是劃分成數十個網格的監視器畫面。
斂盛靠前細看。
除了這間屋子裡的玄關、客廳、甚至臥室,螢幕裡,還有不知怎麼入侵取得的自習室監控、好幾條道路監視器畫面。
畫面邊緣跳動著綠色的傳輸數據。
他一眼就看見,其中一格畫面,是他之前發生火災的租屋處。
這些,全都是⋯⋯
想到趙懺予一直都在暗處看著自己,斂盛只覺得整個人搖搖欲墜。
一隻漆黑的手機被落在桌面,下頭壓著有黑字標註的地圖、建築平面圖,還有一份厚重的接觸者報告。
斂󠄊󠄀󠄃󠄎盛󠄊󠄀󠄃󠄎把󠄵󠄀󠄀󠄂沒󠄫󠄚󠄒󠄜電󠄃󠄆󠄫󠄛的󠄃󠄰󠄋󠄱手󠄄󠄞󠄧󠄕機󠄨󠄍󠄔󠄑連󠄕󠄏󠄚󠄘上󠄖󠄐󠄅󠄜一󠄢󠄿󠄂󠄾旁󠄍󠄅󠄂󠄵的󠄏󠄱󠄟󠄕充󠄿󠄫󠄁󠄺電󠄂󠄫󠄰󠄘線󠄓󠄡󠄎󠄒,然󠄇󠄀󠄮󠄲後󠄋󠄮󠄾󠄨翻󠄴󠄷󠄕󠄥開󠄐󠄒󠄉󠄳那󠄰󠄚󠄻󠄆疊󠄻󠄟󠄭󠄃報󠄨󠄂󠄨󠄬告󠄻󠄒󠄦󠄐。󠄡󠄖󠄈󠄓󠄜󠄖󠄹󠄋󠄹󠄒󠄰󠄨󠄈󠄉󠄥󠄪󠄄󠄤󠄯󠄛󠄤󠄡󠄤󠄲󠄣󠄒󠄗󠄯󠄙󠄂󠄓󠄔󠄓󠄴󠄍󠄍󠄶󠄴󠄝󠄉󠄰󠄺󠄂󠄜󠄼󠄒󠄋󠄎󠄪󠄜󠄯󠄈󠄊󠄇󠄬󠄓󠄧󠄺󠄜󠄦󠄪󠄢󠄮󠄶󠄌󠄄󠄙󠄙󠄓󠄫󠄙󠄖󠄊󠄩󠄝󠄛󠄬󠄔󠄎󠄄󠄊󠄃󠄿󠄛󠄷󠄒󠄀󠄰
報告書的紙張冰冷平滑,像是一把鋒利的薄刃,我殘忍地揭開了這座虛假糖果屋糖衣下的惡。
就跟斂盛預想的一樣,一頁又一頁,詳盡地分析了孫璟昊、董晴安、董晴澤,還有無數斂盛曾有過互動過的人——可利用、垃圾、害蟲,這些人的照片上,還都分門別類地標註他們在趙懺予眼中所代表的角色。
好冷,好想吐。
韓斂盛有點站不穩,他手勉強扶在桌面,卻一抬頭,只見桌角擺放一個透明抽屜,裡面分門別類地放著莫名的雜物,手帕、牙刷、碎布、鈕扣,還有枯萎的玫瑰。
手機螢幕亮起,斂盛跌跌撞撞地拿起手機,解鎖的密碼輕而易舉地就解開。
那是一隻乾淨到可疑的手機,沒安裝什麼軟體,桌面上只孤零零地載了一個交友APP,那是個匿名性質的交友平台,匣子裡只有一條私密對話紀錄。
對話的對象ID名叫「情賽兒」,看頭貼,是一個黑長直髮,身材修長的女孩,臉部刻意只露出一對大眼睛,其他五官則被手遮住。
斂盛點開,對話框裡一連串的綠色泡泡湧了出來,像深海裡吐出的無數氣泡。
他指尖顫抖,往上滑到了幾個月前——
情賽兒:那個家,真的讓我感到窒息。
情賽兒:我覺得我妹應該早就察覺了。我12歲的時候,就忍不住偷穿過她的粉紅色裙子,她一定早就發現了,她卻什麼都沒說。就像我很早就發現她暗戀那個變態老師一樣,白癡,哈,她真的是白癡,跟我媽一個樣。
情賽兒:[一則已刪除的圖片訊息]
情賽兒:我爸、我爺爺……那些守舊的噁老男,明明自己背底裡逕幹些骯髒事,表面卻滿嘴的道德信仰,偽善者!
情賽兒:我好痛苦,我好想逃離這裡。我需要一個能完全接納我的人……謝謝你,現在,只有你可以理解我。
情賽兒:我們什麼時候能見面?
情賽兒:我最近發現一個秘密,關於我妹的……我,我說不出口……她為什麼不願意告訴我?她不信任我?她看不起我?她也認為我沒用嗎?她怎麼能那樣做?
情賽兒:我不是一個好哥哥,我沒辦法保護她。
情賽兒:我妹失蹤了。
情賽兒:你在哪裡?我們什麼時候能見一面?
情賽兒:我到處都找不到她。
情賽兒:我好像壞掉了……我或許根本希望她已經死了。
情賽兒:我無法接受她利用自己的身體去引誘那些骯髒的男人。
情賽兒:好想取代她,我多希望那是我的,我的身體,我的身體。
情賽兒:她不配,她不配。
情賽兒:[一則已刪除的圖片訊息]
[最後一則訊息:10/29,03:14 AM]
情賽兒: 對不起,我一直在做惡夢。
情賽兒: 我夢到我殺了我妹妹。
情賽兒: 幸好那不是真的,他們告訴我,生日快樂,那只是夢。
情賽兒: 晚安。
斂盛死死地盯著螢幕上「他們」二字,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他乾嘔著,大口呼吸,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從來沒發現……董晴澤對自己妹妹那種扭曲的恨意。
他踉蹌著伏在桌前,抓起桌上的地圖紙,黑筆標註X的地點,而另一張建築平面圖,特別用筆圈起一條虛線通道——那是,彭家別墅下的防空通道⋯⋯
就像章沫說的,就像趙懺予那本《試煉鏡》裡暗示的,那個深夜裡,殺死晴安的人,是從通往別墅地下室密道潛入的。
殺死晴安的人,就是董晴澤——
可是,他為什麼會知道那條密道?
是誰告訴他,是誰指引他過去那裡?即便屬於這端的發信紀錄早已被刪除,韓斂盛也猜得到是誰。
呵。
趙懺予就像一個極其狡猾的獵人,抹去了自己所有的痕跡,只留晴澤一人在瘋狂中越陷越深,直至徹底毀滅——
「哥?」
一聲輕柔的呼喚,在暗室裡迴盪。
斂盛猛地瑟縮了一下,手中的地圖紙被他揉皺。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見門口那個披著毯子、髮絲微亂的大孩子,歪著頭,半張臉隱在大門外的暖黃燈光下,另一半則被密室的陰影抹煞。
「我可以進來嗎?」他一臉天真地問,清澈的瞳孔底下毫無陰影,「這裡是什麼地方?是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斂盛的嘴角扯動,露出諷刺而無力的笑容。
「你真的不知道?」
他搖頭,「你問我,這裡是什麼地方?」
「對,你當然不知道……因為你失憶了。」他氣到顫抖,「你早就設計好了?這也是你計畫好的一環?扮演一個無辜受害者,把過去犯下的所有罪行一筆勾銷?」
斂盛提高的音量,在暗室虛無地迴盪著,「看我像傻瓜一樣保護你,甚至愛上你,你是不是覺得很有趣?你憑什麼……像玩具一樣玩弄我一個就算了,你怎麼能操控算計我身邊的其他人?」
「哥……」
趙懺予像被嚇到了,披在身上的薄毯滑落在地上,他瑟縮著,想要往前,「你在說什麼?我怎麼什麼都聽不懂⋯⋯」
「別過來!」斂盛喝止他,「出去。」
斂盛偏過頭,閉上眼,不願去看那張臉,語無倫次,「我……我現在不想看到你。對不起,我太激動了,拜託,請你先離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哥……對不起。我做錯了……」
趙懺予在門外徘徊,苦苦哀求,聲音令人心痛,「請不要討厭我,不要趕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