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外頭依舊下著滂沱大雨。
暖黃的落地燈下,斂盛跟懺予披著毯子依偎在沙發上。
懺予說想看電影。這幾天在家,他除了讓斂盛念童話故事給他聽之外,就是看電影。
喜劇、悲劇,驚悚的、恐怖片,什麼都看,就像在汲取外面世界的知識一樣。那小子挑了一部特別古怪的老電影,看起來是童話改編的真人加定格動畫,色調黯淡而慘白。描述名叫愛莉絲的小女孩,在堆滿雜物的閣樓,發現一隻被釘在玻璃櫃的兔子玩偶——
灰白的兔子突然動了起來。
小女孩躲在角落窺探,只見兔子用爪子拔掉身上的釘子,打開玻璃櫃,拿出手套、禮帽跟禮服。
「哥。」懺予軟綿綿地側躺在沙發上,頭枕在斂盛的腿上,雙眼專注望向大螢幕,手卻不安分地探進斂盛衣服底下。
斂盛撥弄著懺予的髮梢,「嗯?」
他抬起頭,下巴抵在斂盛的腿上。螢幕閃爍的光線,映在他那雙毫無陰影的清澈瞳孔裡,忽明忽暗的,像搖曳的燭火,斂盛甚至可以從他眼中看見兩個自己——
「我現在是哥哥的新娘了嗎?」
「什麼?」
斂盛指尖一頓,哭笑不得,「怎麼突然說這個?別鬧了,看電影——」
「可是,我們親親了啊。」
懺予支起身,朝他無辜地微笑著,像個孩子一樣純真、懞懂。他湊近斂盛的頸側,用說悄悄話的音量道:「哥,剛不是親吻我了嘛?」
衣服底下的手指,悄聲無息地劃過斂盛腹部,緊繃的肌膚頓時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抖。
「呃⋯⋯」斂盛瑟縮著,不自覺悶哼一聲,「那個⋯⋯」
「電影裡都有演,結婚的最後是親吻。所以,我是哥的新娘了嗎?」懺予抽走原本披在身上的米色薄毯,蓋在自己頭上,「喏,哥,我這樣好看嗎?」
斂盛輕嘆了口氣。
「你這麼做,是希望我喜歡你嗎?」
懺予眨了眨眼,慢半拍才露出笑容,「嗯。」
他撫著懺予的臉頰,指尖緩慢地摸索著,像在找尋什麼,「可是,你要我喜歡你做什麼?」
「因為,我最喜歡哥了。」懺予歪頭,回答得再坦率不過。
「你對我好,照顧好,保護我。在這個世界上,我唯一最喜歡的,就只有你,所以我希望哥也能喜歡我。」
斂盛牽起他的手,「那等我們到外面的世界,就可以一起生活了哦。」
望著懺予滿臉困惑的表情,斂盛啞聲笑了,「啊,對不起。你無法理解我說的話吧?因為你⋯⋯算了,反正,你也已經不記得了。」
好痛苦,他現在快要窒息了。
他們曾在這張沙發上吃著蛋糕、喝紅酒,慶祝什麼重逢第十天兼同居第九天。
他們曾在這張沙發上接吻。
他們曾在蒼白的宮殿裡,在鬱綠的橄欖樹與金橘果樹下許下孩子氣的諾言。
可他全都不記得了。
他全部都不記得了——
只有他記得,只剩斂盛自己一個人,緊抱這段破碎不堪的回憶⋯⋯
就像迷路的孩子,見到誰都想要伸手抓住一樣。斂盛扯住懺予身上披著的毯子,蓋住彼此。
那一瞬間,在毯子底下的狹小世界,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
如此狎昵。
但其實,韓斂盛心裡非常清楚,他們不可能一直躲在這裡,永遠地逃避下去——
「你最近還有在定期回診嗎?」
上回阿堯送他們回家時,曾委婉叮囑過斂盛,「就是,那個什麼心理評估之類的。我在想,你還是先找時間去一趟醫院⋯⋯」
斂盛撓著繫在側肩的安全帶,明白對方在擔心自己的精神狀況,他點頭,「當然了,等情況穩定些,我一定會去。」
「至於趙懺予,國內如果沒有適合的治療方式,就到國外去找吧,我這邊也會多方打聽看看⋯⋯」
阿堯嘆氣,「你們才二十歲,都還是剛成年不久的孩子。」
他停頓了半晌,「總之,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必要的時候,就向大人求助。」
斂盛輕撫靠在自己肩上睡著的懺予,小聲回應:「嗯,我們會的。」
米白的薄毯從頭上滑落。懺予握住他的手,轉向螢幕,「哥,你看。」
斂盛抬起頭,正好看到極為獵奇的一幕。
螢幕裡的兔子,正拿起一根巨大的針,穿過曲折的黑線,一頓一頓地縫補自己腹部裂開的坑洞。
「你看,那隻兔子,在縫補自己哦。」趙懺予用那孩童般純真無邪的臉龐,在他耳邊竊竊私語:「就算他壞掉了,他也在想盡辦法,想把自己修好。」
斂盛突然感到胃一陣抽搐。他猛地推開懺予,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我⋯⋯」
「你要喝熱可可嗎?我、我去給你沖一杯。」
斂盛幾乎是狼狽地逃離客廳。
沒有等他回答,他便匆匆走向廚房,打開抽屜,翻箱倒櫃,方糖、咖啡、茶葉,還有幾瓶紅酒,卻怎麼也找不到可可粉。
最後,他像被抽去全部力氣一樣地癱坐在地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畏懼什麼。
面對此刻的趙懺予,他總是感到混淆,既會不可遏止地被吸引,熟悉、陌生,又會感到無以名狀的恐懼——
他明明已經不是原本的他了。他明明比誰都清楚,自己應該要快點認清這殘忍的現實。
廚房的磁磚冰冷,絲絲滲進麻木的腿裡。
斂盛扶著流理台蹣跚地起身,「唔,腳麻了⋯⋯」
啪噠。
細微的聲響從地板傳來。斂盛順著聲響看過去,一顆鈕扣筆直地朝角落滾去。他下意識低頭,看見自己敞開的領口,他衣服上的釦子竟然掉了。
斂盛捏著那顆小巧的鈕扣,走出廚房,繞過客廳。
他推開衣帽間的門,想找針線盒。
斂盛打開燈,他其實分不清楚,不過他知道那小子之前買的衣服全都是昂貴的名牌。他的目光不經意地瞥向一旁放手錶的收納櫃,懺予先前特意送給他的紅寶石兔子玩偶,被他在搬家時暫放在這了。
斂盛把懺予留給自己那些關於星星之家的「證據」,全都交給警方了,作為籌碼,交換趙懺予。
他一點也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喀,鈕扣從指縫滑落,再度滾到地面上。斂盛趕忙蹲下身,要去撿,他不得不把那排掛滿昂貴的西裝的架子往旁移動。
眼前突然出現一道暗門。
這󠄊󠄀󠄃󠄎裡󠄊󠄀󠄃󠄎,怎󠄵󠄀󠄀󠄂麼󠄫󠄯󠄝󠄗會󠄢󠄒󠄭󠄧有󠄴󠄂󠄤󠄎門󠄕󠄰󠄡󠄃?󠄭󠄗󠄨󠄕󠄪󠄸󠄢󠄐󠄇󠄮󠄑󠄎󠄊󠄟󠄱󠄄󠄑󠄊󠄘󠄙󠄔󠄶󠄰󠄣󠄚󠄅󠄟󠄿󠄞󠄫󠄖󠄝󠄭󠄌󠄼󠄗󠄤󠄉󠄓󠄇󠄥󠄴󠄁󠄡󠄆󠄁󠄞󠄱󠄫󠄠󠄞󠄍󠄇󠄴󠄿󠄃󠄙󠄂󠄧󠄕󠄯󠄖󠄤󠄗󠄀󠄁󠄘󠄣󠄡󠄙󠄀󠄸󠄘󠄠󠄟󠄟󠄄󠄒󠄅󠄺󠄁󠄗󠄠󠄊󠄉󠄀󠄃󠄪󠄠󠄺󠄕󠄙󠄙󠄄󠄱󠄄󠄕󠄽󠄲󠄈󠄂󠄍󠄣󠄛󠄕󠄦󠄢󠄭󠄴󠄟󠄹󠄬󠄹󠄾󠄫󠄧󠄙󠄟󠄱󠄻󠄄󠄲󠄶󠄵󠄇󠄣󠄖󠄊󠄝󠄸󠄈󠄨󠄫󠄢󠄙󠄼󠄘󠄆󠄕󠄼󠄎󠄈󠄞󠄰󠄼󠄳󠄵󠄌󠄗󠄲󠄩󠄔󠄜󠄐󠄷󠄬
斂盛愣住了,伸手去推,卻推不開。他看見一旁的電子鎖,猶豫半晌,他試著按下密碼——先試趙懺予給自己的置物櫃密碼「223344」。
噠,亮起的警示紅光,顯示密碼錯誤。
斂盛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不是這個密碼,那會是⋯⋯
趙懺予的生日,錯誤。
韓斂盛的生日,錯誤。
懺予母親的忌日,錯誤。
到底,密碼是什麼——隨便,隨便哪一天都好,斂盛急躁地開始亂試,20xx0917,「喀。」
死寂中,藍光亮起,伴隨一陣微弱、清脆的機械咬合聲。
那是,他們重逢的日子。
不,更準確來說,是斂盛在迎新舞會上被董晴安下藥,差點被帶去套房供人玩樂的日子。
那晚,趙懺予突然出現在斂盛面前,將意識不清的他帶回了這個家。
死去的晴安曾經問過他,難道他不好奇,為什麼偏偏那麼剛好,趙懺予就那麼恰巧地出現了呢?
韓斂盛討厭秘密。
因為,對他來說,秘密,等同於謊言。
他推開門,踏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