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中頭顱碎裂的劇痛並沒有到來。
可那種與死亡近在咫尺的恐懼,讓韓斂盛完全忘記呼吸。
階梯上方的聲響硬聲聲打斷她扣下板機的動作,門被人一腳撞開。
「董璦奚⋯⋯妳瘋了嗎?」
有個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疲憊、沙啞,一個顫抖的中年男子,就這樣在放映室眾人的注視下,他連滾帶爬地走下階梯。
「 夠了!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男子橫插進斂盛與董璦奚之間,他粗喘著氣,慌亂地掃過斂盛以及血跡,「這、這可是殺人啊!」
董璦奚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你有臉回來?」她反手將槍對準眼前的陌生男子,「你不是連女兒的葬禮都不願露臉嗎?」
「我不能看著妳一錯再錯。晴安已經走了,晴澤變成那樣⋯⋯」
中年男子嚇得反射條件地舉起雙手,他的聲音顫抖,「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我不是個好父親——」
「哈!這不所有人都知道嗎?懦夫!」董璦奚打斷他,大笑起來:「要不是你的家族,誰要嫁給你這種有病的廢物?」
「是是,我不是好父親,也不是好丈夫⋯⋯這些年,我對不起妳跟孩子們⋯⋯」
他迎向漆黑的槍口,放軟姿態,「璦奚啊,妳先把槍放下吧?我⋯⋯我怕妳受傷⋯⋯」
「晚了!」董璦奚揮開他的手,「滾開!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關心,我會親手,為我的孩子復仇——」
「我、我已經報警了!」
晴澤的父親打斷她,他結巴地抬高音量:「復仇?妳這是犯罪,殺人是要坐牢啊!」他上前拽住她,「妳清醒一點!晴安死了,晴澤呢?妳總該要替他著想吧?」
「放手!廢物⋯⋯放開我!」董璦奚瘋了似的掙扎,尖叫道:「滾開!你算什麼?誰也別想阻止我!滾!」
晴澤的父親伸手要奪走那把槍,兩人爭執之際,竟一不小心擦槍走火,碰——
子彈擦過斂盛的耳側,狠狠鑿進後方的牆,震得他頭暈目眩。
恍惚間,他倒在地上,透過地面的震動,擴音器裡仍不間斷傳來的刺耳電磁聲,猶如有隻巨大的怪物在地下游動。
微弱、沉悶、規律的潮湧,一下又一下,忽遠忽近。
他似乎還依稀能聽到懺予的聲音。
哥⋯⋯
斂盛滿是血的手尖,微弱地抽搐著。
他想動,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不行,他得去救他才行⋯⋯
「韓斂盛——」
有人急切地在呼喚他。
但那不是他的懺予。
因為再次響起的槍響,眾人陷入混亂之際,有人一把護住斂盛,將他拉向後方的死角,藏匿在整排座位的陰影下。
斂󠄊󠄀󠄃󠄎盛󠄊󠄀󠄃󠄎勉󠄵󠄀󠄀󠄂強󠄫󠄫󠄤󠄚抬󠄌󠄺󠄸󠄷起󠄺󠄟󠄓󠄇眼󠄄󠄰󠄎󠄢,睫󠄺󠄐󠄄󠄐毛󠄽󠄞󠄶󠄢顫󠄃󠄏󠄇󠄘動󠄊󠄖󠄸󠄱,努󠄴󠄓󠄢󠄯力󠄸󠄻󠄿󠄱讓󠄍󠄙󠄞󠄊自󠄲󠄺󠄜󠄁己󠄓󠄚󠄒󠄘聚󠄫󠄺󠄌󠄱焦󠄅󠄋󠄛󠄪看󠄑󠄸󠄚󠄸清󠄬󠄜󠄚󠄃來󠄡󠄃󠄑󠄱人󠄿󠄖󠄑󠄃。󠄔󠄊󠄥󠄌󠄍󠄵󠄧󠄵󠄯󠄒󠄑󠄀󠄬󠄒󠄚󠄰󠄤󠄤󠄼󠄐󠄿󠄷󠄘󠄒󠄤󠄬󠄴󠄦󠄹󠄜󠄆󠄯󠄜󠄬󠄧󠄤󠄾󠄿󠄲󠄨󠄂󠄣󠄻󠄅󠄖󠄡󠄏󠄑󠄇󠄏󠄡󠄲󠄅󠄖󠄑󠄍󠄿󠄮󠄶󠄅󠄍󠄋󠄣󠄗󠄾󠄃󠄋󠄘󠄐󠄁󠄅󠄦󠄃󠄗󠄁󠄌󠄤󠄴󠄟󠄼󠄬󠄔󠄂󠄍󠄫󠄭󠄅󠄽󠄤󠄐󠄙󠄾󠄏󠄁󠄝󠄀
「Amy姊⋯⋯妳怎麼在這?」
「你能說話了,太好了,幸好……」她眼眶滿是淚水,她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來太晚了⋯⋯警察就要來了,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韓斂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血跡瞬間染上那純白的袖口,觸目驚心。
他用盡全身力氣,紅腫的嘴角顫抖著,硬是擠出話:
「是船。他們,在海上——」
他指向一旁擴音器,氣息不穩,「請快去救趙懺予,訊號還沒斷⋯⋯聽到了嗎?擴音器裡的聲音⋯⋯」
斂盛從剛就一直在想,拼了命地想,那斷續傳來的悶響究竟是什麼聲音。
那不是普通的雜訊。
是海浪撞擊在鋼板船身的聲音——
「警察!全部不准動!」
階梯的上方,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手舉高!趴下!」
刺眼的強光來回交錯於漆黑的放映室內。
「注意主嫌手上有槍!」
憑藉座椅的縫隙,斂盛看到那個男人——也就是董晴澤與董晴安的父親,竟以一種決絕的神情,拾起了手槍。
「不、不准動——」
頃刻間,數道雷射紅點如致死的紅斑,瞬間爬滿男人單薄的胸膛與額頭。那些紅點在黑暗中微微顫動,死死鎖定他身上所有的要害。
他揮舞手槍,一隻手臂緊扣住董璦奚的脖子,嘶吼著:「這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我、我狹持了我太太,是我逼迫她做出這一切的——」
他竟決意要為自己妻子頂罪。
身邊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抽息。
斂盛仰起頭看向Amy姊。
黑暗中,只見她緊咬著下唇,通紅的雙眼裡盈滿淚水,死死盯著那個男人。覆在斂盛肩上的手,卻仍牢牢護著他。
那一瞬間,斂盛突然明白。
眼前這個人,就是Amy姊曾經對他提過的,那個曾經與她私奔的戀人。
他忘了她,娶了別的女人,生下別的孩子。
而她只能在暗處,絕望地注視這一切。
碰!
「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哀嚎隨之傳來。在瞄準紅點交錯的強光中,一發子彈擊中男人的腳,他踉蹌跪下,手槍應聲落地。
男人頹然後倒,特勤隊員一擁而上,分頭壓制住放映室內的人們。
「武器解除,主嫌控制。」
「現場安全!重複,現場安全!」
只見被反剪雙手、壓在地上的董璦奚,頭髮凌亂的她睜大雙眼,怔怔看著身旁的丈夫,似乎還無法理解情況。
「韓同學,你們沒事吧?」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曾跟章沫一起來醫院看他的刑警匆匆趕到他們身邊。他蹲下身,檢視斂盛的傷勢,「我們已經掌握到趙懺予跟姓孫的目前都在一艘遊艇上。巡邏艇十分鐘前已經出動去攔截,會把人安全帶回來的。」
韓斂盛吃力地站起身,「我⋯⋯我也要去⋯⋯」
「你說什麼?別開玩笑了,你得馬上去醫院。」
刑警瞪大眼,試圖阻止他。可斂盛並不理會,他目光執拗地望向門口。
「我一定得去,那孩子沒看到我,會害怕的。」
「我帶你過去。」
一旁的Amy姊開了口,「我有車,我現在就帶你過去。」
簡單的包紮過後,斂盛搭上Amy姊開的車,按警方說的遊艇碼頭位置出發。
那裡離董家主宅不遠,聽說只要十分鐘的車距。
車子驅前狂飆,斂盛坐在副駕駛座上,遊魂般望向前方。
「沒事的,」Amy姊輕聲道:「這一次,董璦奚一定會被繩之以法。」
「是妳通知他回來的?」
這個「他」,他們誰也沒明說,卻也都心知肚明。
「嗯,這是我唯一能向你贖罪的機會了。」
Amy姊目光筆直地看向前方,儀表板上的藍光映照在她臉上。「畢竟,是我害你們被李悼矚抓住的。我明知那很危險,卻還是對你見死不救。」
「妳也是被威脅的。」斂盛提醒她。
「不,不是威脅⋯⋯並沒有人拿刀逼我去做。」
她低聲笑了笑,「都怪我太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