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現在。
斂盛突然撲向前,死死握住董璦奚持槍的手腕,反手扳住女人的肩膀,瞬間將漆黑的槍口封死在董璦奚的太陽穴上。
「別動。」他冷聲嚇阻,環顧周遭。
四周幾個保鑣模樣的人,一臉震驚,「大、大小姐——」
斂盛垂下視線,「現在開始,誰都不准動。」
「你⋯⋯!」董璦奚被槍口抵住的半邊臉微微抽動,「你在威脅我?」
「嗯,雖然我不是黑道,也不懂槍。」對比之下,韓斂盛此刻的神情卻顯得十分平靜,「但要是槍枝走火,就糟糕了呢。」
董璦奚發出輕蔑的嗤笑,「你,你敢⋯⋯」可話雖如此,她卻僵著身體不敢貿然亂動。
「趙懺予在哪裡?」韓斂盛將槍口抵近她,指尖用力, 「妳把他帶到哪了?說。」
「你⋯⋯」那張酷似晴安的臉龐上,扭曲著惡毒的笑,「怎麼?你要趕著去拯救心愛的弟弟?」
「我說了,他已經什麼都忘記了。」
斂盛的心怦怦狂跳,他緊咬下唇,「他是無辜的,妳不該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
「哈,說再多,也來不及了。」
董璦奚冷笑,突然伸出手,招了招,「你們還愣著做什麼?我可沒喊卡,繼續啊!」
「什麼?」意識到她並非在對自己說話,韓斂盛警戒地立刻抬頭,卻見正前方的大螢幕上正對孫璟昊的畫面突然被切掉——
啪。
畫面變成一片漆黑。
只剩下斷斷續續的雜訊噪音,滋——滋——
模糊失真的聲音從播放器傳來:「你們說⋯⋯只要殺了這個人,我就可以回家⋯⋯真的?」
耳膜深處,傳來陣陣尖銳的鳴響,周遭的空氣,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抽乾。
不,不可以⋯⋯
一陣乾嘔感湧上,韓斂盛死死抓住董璦奚的肩,「妳——妳怎麼可以⋯⋯?」
她居然要逼那孩子殺人?
有個人影搖搖晃晃走入鏡頭內。
那身影在漆黑的畫面中,顯得分外蒼白,猶如一道陡然降臨的油畫筆觸,迷途的羊羔。
【哥說過,他說,不可以殺人。】
他背對著鏡頭,渾然未覺。
【我⋯⋯我不希望,哥討厭我⋯⋯】
趙懺予——
斂盛的瞳孔劇烈震顫,他渾身發冷,抵槍的手指因為過於用力而發白,「快說,他們在哪?說,不然,我現在就殺了——」
【哥……?】
畫面中,趙懺予轉過身,他抬起手,擋住那慘綠的紅外線燈光。
【咦,奇怪,我⋯⋯好像聽見哥的聲音?】
斷斷續續的,遠處傳來尖銳的鳴響。
還有規律且厚重的悶響,就像,有誰在拍打著攝影機。
【在哪裡呢?哥⋯⋯】
趙懺予歪頭,遲疑地注視著鏡頭,【是在那裡面嗎?】
那雙燦爛得猶如蒼穹無數星輝的眼眸,在鏡頭底下,不沾一絲汙染地眨呀眨。
「趙懺予⋯⋯」斂盛嘶聲抽了口氣:「不,不行⋯⋯不要⋯⋯」
【哥被關在這個黑色小鏡子裡嗎?我看不到哥。】
孩童般稚嫩的提問,天真地令人心碎。
都怪他,明明懺予失憶後什麼都不懂⋯⋯
這段時間,斂盛卻陶醉在安逸虛假的幸福泡泡裡,只顧著給那孩子講童話,完全沒教會他如何保護自己。
【哥被關在這個黑色的小鏡子裡嗎?我看不到。】
深怕他聽不清楚,斂盛趕忙大聲回答,「不是的,我沒被困住。我⋯⋯我很安全,我沒事⋯⋯」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韓斂盛拚命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會去救你,不要害怕,你保護好自己——」
董璦奚突然爆出一聲尖叫似的狂笑:「哈哈哈,去救他?你找得到嗎?」
她猛地轉過頭,將額頭往槍管頂了頂,那雙與晴安極其相似的眼睛,如深淵一般,要將一切吞噬,「你就在這眼睜睜看你寶貝弟弟,成為真正的殺人犯吧!」
殺人犯——
刺耳的鳴響再次響起。
斂盛的腦中「嗡」的一聲,尖銳的鳴響瞬間擴張成震耳欲聾的轟鳴,強烈的怒意從脊椎尾端一路暴衝, 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霎那逆衝而上。
「妳——」斂盛的理智在這一刻崩塌,他的指骨因用力而發白,「我⋯⋯殺了妳⋯⋯」
他扣下了扳機。
「大小姐!」
預想中的槍響並未響起。
只剩下喀喀兩聲。有保險鎖的扳機被卡住,任憑他如何扣動,冰冷的金屬圓弧紋絲不動。
董璦奚睜開眼,笑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殺了我?你要殺了我?你可是連槍也不會使的小白兔呢!」
一旁的保鏢早瞄準空隙,幾個大漢瞬間撲了上來,將斂盛跟董璦奚強行分開。在眾人都以為韓斂盛不會用槍而掉以輕心的瞬間,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顫抖的雙手,用拇指向下彈開套筒後方,「嗒——」
他舉起槍,朝向董璦奚,再度扣下板機。
碰——!
這一次,槍響迴盪在密閉放映室內。火光爆裂,硝煙味瀰漫,強大的後座力震得斂盛向後一仰。
那一槍並沒有擊中董璦奚,而是掠過她,一槍打中了頭頂上方的投影機。
啪嘰!
畫面瞬間陷入漆黑,黑暗如潮水般吞沒整座放映室,伴隨些許破碎儀器噴濺出的火花,以及不間斷干擾雜訊。
擴音器裡傳來野獸般的嘶吼聲,緊接著是沈重的撞擊聲、悶響、哀鳴,還有那短促、凌亂微弱的抽息聲。
「不⋯⋯」
可斂盛卻什麼也看不見。
「不要⋯⋯」
他的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勒擊中。
從深處傳來的——
疼痛,劇烈的,難以忍受的疼痛。
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細密如針扎的痛楚,密密麻麻地鑽了上來,像要將他整個人撕裂一樣。
就像溺水的人一樣無法呼吸,好痛苦——
斂盛踉蹌跪在冰冷地上,他努力往前爬,拼盡全力,伸出手,朝著黑暗一遍遍呼喚:「趙懺予⋯⋯趙懺予——」
保鏢粗暴地將他反手橫壓在地,打掉他手裡的槍。董璦奚用手帕頻擦拭肩膀,滿臉嫌惡,「髒死了。居然敢用你的髒手碰我?」
「妳……妳到底把趙懺予藏到哪了?」
已經什麼尊嚴都顧不上了,斂盛一把抓住她腳踝,「求妳⋯⋯不要殺趙懺予,妳殺了我吧!是我,是我害得晴安⋯⋯」
「別碰我!」董璦奚踉蹌地踢開他,「你那張汙穢的嘴,不准喊出我女兒的名字!」
保鏢粗暴地將他壓制在地上。
斂盛緊緊護住胸口,虛弱地道:「妳難道就沒想過⋯⋯這一切,是妳的⋯⋯懲罰嗎?」
她抬起腳,用高跟鞋跟狠踩斂盛的手背,「懲罰?」
「妳幼年時對孫璟昊的恨意,最終,全都轉移到妳的孩子身上。」
董璦奚硬生生止住動作。
沒有人發現,他現在,其實是在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絕對不能被發現。
此時此刻,韓斂盛的另隻手,始終緊緊護著剛才挾持董璦奚時,從她口袋拿走的手機。
他剛剛已撥出了緊急撥號。
韓斂盛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更加惡毒而殘忍的話:「妳難道沒想過,如果,妳曾對他有過一絲溫情,或許妳的孩子,就不會承受這一切了?」
「這一切都怪我⋯⋯?」
她顫抖伸出手,掩住自己的臉。「都是我的錯⋯⋯啊啊,是啊,都怪我,是因為我沒守護母親,沒拯救那隻金絲雀,任由小雜種爬上來——」
哽咽的啜泣漸弱,隨之而來的,是女人癲狂的大笑。
董璦奚抬起臉,滿是淚痕的嘴角,牽動成一道猙獰的裂口,「呸!我不過是替我母親報仇罷了!我有什麼錯?我為了我的孩子,我!我犧牲了那麼多,我——」
「⋯⋯妳早就已經是加害者了。」
斂󠄊󠄀󠄃󠄎盛󠄊󠄀󠄃咬󠄎󠄵󠄀牙󠄀󠄂󠄫,故󠄢󠄳󠄗意󠄁󠄆󠄋提󠄚󠄀󠄨高󠄘󠄤󠄐音󠄪󠄛󠄆量󠄳󠄮󠄰,一󠄠󠄶󠄺字󠄨󠄽󠄉一󠄫󠄙󠄂句󠄊󠄍󠄬道󠄠󠄮󠄭:「別󠄜󠄤󠄤以󠄍󠄢󠄰為󠄷󠄣󠄵能󠄣󠄂󠄸把󠄺󠄍󠄦一󠄢󠄉󠄥切󠄗󠄅󠄭罪󠄊󠄶󠄯責󠄄󠄝󠄊都󠄅󠄅󠄳推󠄥󠄨󠄩給󠄵󠄸󠄡孫󠄐󠄥󠄋璟󠄼󠄡󠄽昊󠄱󠄮󠄈。妳󠄍󠄿󠄴說󠄊󠄅󠄙,是󠄶󠄤󠄯為󠄺󠄨󠄿了󠄓󠄐󠄜孩󠄬󠄍󠄟子󠄯󠄜󠄨?哈󠄢󠄝󠄙,妳󠄠󠄈󠄓只󠄧󠄀󠄶是󠄹󠄈󠄘無󠄵󠄼󠄸法󠄃󠄹󠄲接󠄤󠄠󠄋受󠄯󠄰󠄝他󠄿󠄃󠄩們󠄛󠄹󠄼讓󠄿󠄆󠄟妳󠄖󠄬󠄏蒙󠄟󠄙󠄛羞󠄖󠄧󠄻,才󠄍󠄃󠄔拚󠄍󠄞󠄻命󠄠󠄡󠄯掩󠄂󠄢󠄙匿󠄄󠄹󠄙他󠄍󠄋󠄚們󠄸󠄦󠄱的󠄧󠄞󠄄罪󠄙󠄏󠄮——唔󠄉󠄹󠄄!」
董璦奚扯起斂盛的頭髮,用槍托,往他的臉砸,「給我閉嘴!區區個賣身的……敢這樣冠冕堂皇地指責我?」
斂盛被打得臉一偏,劇痛襲來,嘴角滲出血腥味,可那些人牢牢壓著他,讓他沒辦法閃避這些暴力——
快啊,快點,只要⋯⋯再撐一下下就好。
模糊的意識間,韓斂盛仍逞著強繼續說:「是妳,讓人燒了那棟別墅⋯⋯妳以為那樣,警方就不會發現那條密道了?」
「這張嘴可真能說,」董璦奚將槍口塞進斂盛口中,冷笑道:「發現又怎樣?我現在,有的是錢跟權,能讓那些人閉嘴。」
堅硬的槍管壓著舌根,強烈的嘔吐感翻湧而上,連同韓斂盛未說完的話都堵死在喉嚨深處,生理性淚水奪眶而出,他瞪大雙眼。
董璦奚的指尖勾上扳機。
「小學弟,我教你個事實吧,記住了,法律可不是弱者的保護傘。」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