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就說過的,肉乾要備最好的,怎麼到現在還缺這麼多!」
「少當家,我們真的盡力了,這種品級的肉乾在京郊倉庫裡的存貨不多,這清單上的已經是全部。今年的新品還在製作中,去年的庫存除了這些、也只剩江南的倉庫有,一時半會兒真的拿不過來⋯⋯」
「好吧,沒有也沒辦法。那多備些大餅跟麵吧,糧食一定要足。對了,那水袋跟桶⋯⋯」
「水袋跟桶都是夠的,少當家請放心。去年破損的舊桶也都換新了,保證此行路上絕對不會缺水。」
翰宜行的少當家林祐嵐皺著眉頭走進翰宜行倉庫旁的小室,身邊跟著不住彎腰道歉的掌櫃,和一位面露無奈的青年。青年似乎是被迫跟在一旁的,臉上表情透著些許無奈,卻又必須乖乖跟著。青年見掌櫃手上時不時拿來擦臉的帕子都快被汗給沾得全濕,嘴吧也乾得屢屢舔唇,他便好心地伸手拍了林祐嵐的肩膀,開口試著轉移他的注意力。
「夠了夠了,弟弟你歇一會兒,劈哩啪啦一直說,你嘴不乾嗎?」
「哥,不是我在說,這都準備一個多月了,東西還這樣散得一蹋糊塗,缺東漏西的⋯⋯」
「我知道、我知道,都怪我沒有經驗,準備得不夠充分⋯⋯」
「不是,哥,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
眼見弟弟的話題成功被轉移,青年連忙搭著他的肩膀,引他往不遠處的桌椅走去。青年靈敏的耳朵遠遠聽見似乎有人尋到了倉庫外,正著急地大聲呼喚掌櫃的名字,他便悄悄向掌櫃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回去前面忙,這裡他來應付就好。
林祐嵐也不是笨蛋,早看出了哥哥的意圖,但看在他的面子上只是哼了一聲,就順勢跟著施在肩膀上的力氣坐下。林祐嵐最終只是悶悶地看了哥哥一眼,乖乖接過他倒好、遞過來的茶。
「哥,不行,此去路遠又危險,不好好準備的話⋯⋯」
「你親自去過嗎?」
「⋯⋯沒有。」
「也是,家裡就你一個尻,不說爹那個老頑固,你娘也不會讓你去的。」
「我想跟你去的⋯⋯」
「別,這話出了這兒你可再也別說,不然可就連我都走不了了!」
「⋯⋯我只是關心你。」
「我知道。只是真的不用這麼孜孜計較。店裡掌櫃、夥計們都很忙,此行也是行裡半年一次慣常走的商,不可能不用心的。我也只是跟著去長長見識而已,你就不用這樣逼他們了。」
後腦被輕輕拍了拍,林祐嵐忍不住撇了撇嘴,心底忍不住反駁:哥,你不懂。他知道哥哥一向是很有主意的人,但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擔心。
青年見林祐嵐不說話,便打開放在小室中小几旁的食盒,把夥計替他們準備好的簡單午飯拿出來。兄弟倆面對面吃著便飯,偶爾話兩句近來的生活,倒是這一年來極難得的情景。林祐嵐吃著吃著便有些不捨,想刻意放慢咀嚼的速度,卻又發現哥哥早就餓得將碗吃得底朝天,他便也只好悶悶不樂地囫圇將碗裡的東西吃得一乾二淨。
林祐嵐的不開心完全寫在臉上,青年本來是想吃飽就把人趕回去的,這下不得不停了念頭。青年轉而關心林祐嵐近來生意上經營得如何,也說起自己在家中、在父親跟前的溫情與摩擦,說著說著便不經意說起了於自己而言恍若隔世的將軍府。青年見自己提起將軍府時,林祐嵐回望他的表情平淡,便知道他已經恢復冷靜。
是時候了。
「好了,你差不多該回去了。」
林祐嵐看見哥哥那雙漂亮的眼睛瞇成了纖細的彎月。自他第一次見到哥哥起,他就是那樣笑,彷彿世界一切皆暗,只有他始終發著光。
「剛得了賞賜,他一定急著想告訴你。」
青年的笑容明媚,林祐嵐試圖從中挖出一絲傷感、猶豫或是不捨,但再怎麼努力睜大眼,他卻覺得他眼底都是全然的喜悅。面對林祐嵐赤裸到近乎無禮的目光,青年也只是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頭。
「記得連我的份一起恭喜他。」
哥哥這簡單的一句話,讓林祐嵐從離開翰宜行本舖、直到回將軍府的一路上都在愣神。
甫坐上回程的馬車,林祐嵐猶豫了半晌,選擇延後回將軍府的時間,改為隨機到其他爹、娘分給他管理的店舖裡去逛逛。他看著店舖裡的生意場上的來來往往依舊,並不因為他的暫時缺席而亂了陣腳,不禁有種難以言喻的驕傲,又有種無法告人的失落。
回到將軍府時已是日暮,林祐嵐卻連下馬車都慢吞吞地拖著。
林祐嵐才剛剛踱入後宅的範圍,便看見不知哪裡得來消息的馮孟璘遠遠朝他大步走來,看起來急匆匆的。他老覺得馮孟璘比他想像中還要毛躁,甚至不像一個名滿天下的將軍該有的樣子,剛開始認識他時,他還因此而不自在了好一陣子。
直到近來他才恍然大悟,不是他不穩重,是他在「林祐嵐」面前,沒有辦法穩重。
「今天怎麼樣?賞賜的事情都還好吧?」
「也就那樣。」
「⋯⋯哪樣?」
「就是賞了一些東西⋯⋯喔,我給你帶了禮物。」
「咦?什麼禮物?」
馮孟璘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說,便決定直接帶林祐嵐去瞧瞧,於是大手一伸便拉住他的手腕,大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馮孟璘既是契、又是個練武的武將,步伐自然比平時四體不勤的尻快很多,一時間林祐嵐被他禁錮著手腕半拉半拖,腳步追得非常辛苦。林祐嵐一度刻意用力踏步想提醒他慢一些,但馮孟璘這個木頭就是沒注意到他。
⋯⋯哥哥怎麼、怎麼就看上了這種笨蛋!
「腳榻上放的是聖上賞的一些布料,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便自作主張挑的。桌上是我從賞賜的頭面盒中特意挑起來另外裝的,也是想說你或許會喜歡這些小玩意兒。你自己看看。」
「好多⋯⋯這些還只是一部分?」
「這還算少的。我已經推掉一些了。」
那幾匹布料林祐嵐只瞥了一眼便置之不理,其中一、兩匹的特殊之處他曾從其他商家子弟口中聽過,剩下的則都是從自家的商行選出、上貢的品項,他理所當然地參與過討論,也就不覺得稀奇。倒是那些頭面引得林祐嵐多看了兩眼,畢竟是宮中貢品,官製的東西有種別樣的精緻感,林祐嵐即使平日在商行中見多了好東西,亦甚感稀奇有趣。
林祐嵐看得太認真,最後竟將頭面盒抱了滿懷,之後逕直坐到銅鏡前。他竟沒發現馮孟璘此時正在他身後觀察他。
其中有件銀製的項鍊入了林祐嵐的眼,素色的細鏈條約有他半指寬,整體看起來平平無奇,可實際上手轉動時卻能發現整圈項鍊是一體成形的,表面有一整圈細緻的雲紋雕刻,且在雲朵與雲朵之間藏了碎小而透亮的寶石。林祐嵐確定自己是第一次看到它,卻對它的款式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我是不是⋯⋯在誰的身上看過類似的東西?
「林祐嵐,我有件事想問你。」
「是?」
林祐嵐沒有回頭,也沒發現馮孟璘正盯著自己的脖子看。馮孟璘見林祐嵐似是打算試戴那條項鍊,很順手地將長髮撩起、集中披到一側的頸間。他愣了愣,突然才發現他的脖子上圍著一圈細細的布料,尺寸明顯是量身訂做的,顏色有些陳舊,布料表面上還有著長時間使用才有的細小毛球,布料外圈鑲著的深色皮質也明顯是使用久了才會呈現的顏色。
馮孟璘深吸了一口氣。
「你為什麼要騙我?」
「⋯⋯什麼?」
馮孟璘確定此前在家中遇見林祐嵐時、或是更久以前他能直接摸到他的頸項間時,他都從未見他戴過這條頸圈。
為了美觀、為了保護、為了自律⋯⋯這是一條尻才會習慣戴著的頸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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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騙我,你是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