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祐嵐就這麼看著馮孟璘,微微瞪大的眼睛裡有著明顯可見的驚訝,但轉瞬間便恢復如常,彷彿一切只是馮孟璘的錯覺。馮孟璘的心臟跳得飛快,雙眼時刻盯著林祐嵐的雙唇,深怕自己錯過從中迸出的任何一個字。
彷彿此刻整個世界的所有都緊繫在那雙唇的一闔一開之間。
「元隱,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關於性別的問題。我以為你並不在意。」
「是,我是沒有問過你,可、可是你明明說過⋯⋯」
「我說過什麼?」
「你以前跟我說過的,說你因為凡子的身分而成為姨丈店裡的學徒⋯⋯」
在許久之前的那個雨夜裡,雙腳的重傷使馮孟璘痛得恍惚,只能依靠林祐嵐柔和而溫暖的聲音,將自己拋遠到陌生而煙雨朦朧的江南。馮孟璘原以為自己早已忘記病中的漫長時日,如今他才發現,那些他原以為早已連同痛苦一同拋棄的、帶著甜味的細節,其實只消張口便能召喚。
原來他從未忘記林祐嵐說過的任何一句話。
或許是馮孟璘這近日累積的滿腔疑問好不容易有機會宣洩出來,激昂的話語須臾間便將空蕩的房間給填滿,沒人插得上話。林祐嵐默默抬手把門邊服侍的下人們揮退,依舊文風不動地背朝銅鏡坐在凳子上,他原本為了試戴項鍊而被集中到一側的頭髮,此時因轉過身的動作自然而然地全部披散在肩頸處。面對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且動作神色激動的馮孟璘,林祐嵐整個人顯得平靜得過分,他就這樣抬眼回望,靜靜聽著,手上無意識地轉著那條閃爍溫潤亮光的項鍊,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思考。
那雙眼睛裡沒有心虛、沒有懷念,有的只是思考。
當馮孟璘終於一口氣將想說的話給說完,他才猛然讀懂了林祐嵐的眼神。
「元隱,有一件事我能夠很確定地跟你說。」
林祐嵐放下項鍊,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馮孟璘跟前,無奈即使他很努力地仰頭,想要坦蕩地讓視線對上馮孟璘的,但普通的尻想要與練武的契平視,還是有莫大的難度。倒是馮孟璘在低頭看向林祐嵐時,才突然發現他似乎比他想像的來得矮,在他們兩人大約距離兩個手掌的此刻,林祐嵐的頭頂卻只勉強抵到他的肩膀處。
此時馮孟璘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了之前倚著林祐嵐練習走路的日子,猛然覺得這個高度有一點微妙的不對勁。
「無論什麼時候,林祐嵐都不會對你說謊。」
「哈!不會說謊?是、是,我連你是翰宜行的少當家都不知道!因為你根本連說都不說,何來的謊!」
「元隱⋯⋯」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來將軍府,不知道你為何留在我身邊,不知道你從哪裡來,不知道你的過去,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從來不告訴我,那又何來的謊!」
「⋯⋯我很抱歉。」
「抱歉什麼?你確定你真的有感到抱歉?哈!」
「我⋯⋯」
「你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願意說真話?」
林祐嵐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彷彿有什麼將要脫口而出,卻又戛然止步,完全不像是過去馮孟璘說一句、林祐嵐便頂三句的樣子。他的沉默令馮孟璘突生不安,卻又拉不下臉圓場,只短短幾秒他便忍不住用力撇過頭,主動退了一步拉開距離。馮孟璘這才發現自己正急促地喘著氣,努力了半晌卻還是壓不下胸口熊熊燃燒著的怒意。
於是一個不知該怎麼開口,一個不知道怎麼追問,房內只餘沉默。
最終是林祐嵐嘆了口氣,一把拉住馮孟璘的袖子,把他帶到桌邊坐下,替他倒了一杯茶。馮孟璘本來還在氣頭上,氣得不想理他,卻又怕自己的拒絕會讓他難過,這才勉為其難地抿了一口。
「好吧,為了表示誠意,那你就問吧。」
「⋯⋯啊󠄊󠄀󠄃󠄎?」󠄊󠄀󠄃󠄎󠄵󠄀󠄀󠄂󠄫󠄱󠄆󠄹󠄔󠄌󠄻󠄱󠄚󠄛󠄭󠄔󠄈󠄬󠄘󠄽󠄚󠄍󠄛󠄫󠄵󠄀󠄠󠄚󠄚󠄒󠄑󠄉󠄧󠄆󠄦󠄽󠄠󠄆󠄴󠄩󠄥󠄦󠄴󠄴󠄖󠄳󠄷󠄫󠄠󠄦󠄑󠄟󠄧󠄆󠄓󠄙󠄙󠄱󠄂󠄖󠄵󠄕󠄕󠄋󠄇󠄋󠄢󠄚󠄖󠄿󠄩󠄳󠄴󠄙󠄁󠄴󠄗󠄲󠄙󠄷󠄦󠄍󠄫󠄮󠄪󠄳󠄖󠄰󠄾󠄰󠄒󠄘󠄭󠄱󠄫󠄏󠄕󠄑󠄜󠄛󠄹󠄥󠄢󠄼󠄪󠄫󠄃󠄳󠄴󠄧󠄉󠄴󠄀󠄱󠄃󠄘󠄊󠄠󠄀󠄚󠄅󠄉󠄓󠄑󠄕󠄧󠄒󠄏󠄗󠄿󠄐󠄱󠄖󠄊󠄥󠄝󠄾󠄋󠄗󠄢󠄵󠄊󠄎󠄊󠄊󠄏󠄀󠄑󠄘󠄰󠄖󠄂󠄃󠄿󠄺󠄿󠄄󠄐󠄀󠄒󠄵󠄵󠄊󠄨󠄄󠄤󠄮󠄮󠄲󠄵󠄨󠄴󠄳󠄸󠄛󠄐
「想問什麼就問,我盡量回答。」
馮孟璘瞬間抬起頭瞪向林祐嵐,他立即而乾脆的反應打得他有些怔愣,原本蓄滿力量的怒氣被他突來的話語一衝而散,使他一時間慌了手腳。林祐嵐的臉上掛著無奈的淡笑,雙肘靠在桌上,雙手交握抵在下巴處,瘦長白皙的臉蛋微微歪斜著靠在緊繃的手指上,就這麼毫不迴避地看向他。
看起來不像在說笑。
「你是⋯⋯江南人?」
「從父輩的血統來看的話,我是。我爹是江南人,年輕時因為往西域走商的關係而離開祖籍,走了幾年後在京中開了翰宜行。我娘是土生土長的京中吳氏么女,家裡是做布料買賣的。我從小在京中長大,所以或許說是個京中人比較準確。」
「你是家中獨子?」
「我有一位兄長,是爹在江南的髮妻所生。」
「⋯⋯你見過他嗎?」
「有。」
「那為何眾人提起翰宜行時,都未曾提過你兄長?」
「說來這是家醜,我外祖家頗強勢,所以⋯⋯兄長這些年的確是受委屈了。」
這些問題可以說是在窺探林家的隱私,是馮孟璘當初令部下盡力調查林祐嵐時,都未曾查得的。縱然林祐嵐目前所說的仍舊使馮孟璘懷疑暗生,但這樣輸誠般的坦白,多少使得他的話語多了幾分可信。但畢竟這些問題涉及林家隱私,馮孟璘並不打算在此時過多糾結。
正當馮孟璘要繼續開口時,他的眼角忽然瞥過堆在腳榻上的布料,剛剛林祐嵐進房時只瞥了一眼,便不曾再細看。那堆布料是馮孟璘特意挑選過的,匹匹鮮亮顏色,茶白、嫩黃、嫩綠與水藍等色都有,是他忖度著想起視線還朦朧時,曾經一瞬睜眼時那抹出現在林祐嵐身上的綠色而選的。
馮孟璘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下午他剛回房時,曾命小干、小戈帶著院中奴僕們將賞賜品搬進房內。那時他交代完後便自顧自進了書房處理雜事,但透過半開的窗,他仍隱約聽見了小干、小戈兩人閒聊的那些話。
「宮裡的賞賜就是不一樣,這麼正的顏色可少見了。」
「就是,這布摸著就不容易洗。」
「哈,又輪不到你洗,你擔心什麼?」
「兄弟你不知道,漿洗的王大娘老愛抱怨了,每次她把洗乾淨的衣服送來,都愛拉著我說這說那的,一下跟我說少爺的衣服下襬沾到教場的灰很難洗,一下說老將軍的袖口老是磨破⋯⋯」
「哈哈哈!難怪你每次拿衣服都拿那麼久,回來還一臉悶!」
「可不是嗎?這布難洗她也抱怨過,之前林公子不是有次突然換了好幾身新衣嗎?那個布我摸過,摸起來就像這種的。王大娘第一次還洗壞了一件⋯⋯後來是把剩下的都送去替夫人們漿洗的江大娘那邊,才終於洗好了的。」
「原來有這事兒!不過不說材質,光這顏色⋯⋯這些倒像是現在的林公子常穿的。」
「是呀,之前的哪愛穿這麼多黃呀綠的⋯⋯」
「好了好了不說了,咱們快搬⋯⋯」
馮孟璘那時正在回信給太子,專注於信件內容的他也沒多想,只是聽過耳去。此時他卻突然覺得,自己捉到了某些一閃即逝的線索。
「我看你剛剛直奔飾品去了⋯⋯那些布料,你不喜歡嗎?」
「嗯?喜歡呀,都是好東西。」
「有比較喜歡的嗎?」
「唔,裡面有些是我家商行上貢的布料⋯⋯嫩黃這件料子最難得的,從西域少量買來,全都貢進宮中了。我自己有幾件再次一級的料子,不過次一級的料子混了點雜色,沒這麼好看,我前幾天穿的那件便是⋯⋯然後方家的這兩匹布是織法特殊⋯⋯」
馮孟璘見林祐嵐熟門熟路地說著,仔仔細細地替他比較布料間的差異,聽著聽著他竟忍不住恍惚,所有話語都成無聊的過耳雲煙。馮孟璘恍然覺得眼前的林祐嵐有著從未有過的陌生感,在他的記憶裡,林祐嵐不曾如此像一個生意人,饒富興致地說著眼前的物品,卻沒有發現他其實根本沒有仔細聽。
林祐嵐總是可以很快察覺他的狀態、他的情緒。
他彷彿時刻都在看著他。
「⋯⋯林祐嵐。」
「所以說這個顏色⋯⋯嗯?」
「你真的是尻嗎?」
「啊?是啊。」
「那麼,今天最後一個問題。」
「是?」
「可以讓我看看你的後頸嗎?」
「啊?什麼意思?為什麼要⋯⋯」
「就這一次就好。」
「呃,呃⋯⋯」
「我想看。」
「⋯⋯那你只能坐在那裡看,不能靠過來。」
「好。」
被打斷的林祐嵐沉默了一會兒,才妥協似地慢慢轉身背對馮孟璘,但他頓了一下又猛然側身回頭,見馮孟璘真的乖乖坐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才終於放心似地完全轉過身去。他細長白皙的手指直往後頸處的繩結而去,僵硬地摸了許久才終於將頸圈的皮繩給拆開,他就著這個姿勢又側身往後看了一下,見馮孟璘還在原位,才緩慢地將整個頸圈拿下,並微微拉開後頸處的衣襟。
此時房裡的光線已極為昏暗,但沒有主人的召喚,下人們不敢擅進房內點燈。唯有一點傾斜射入的暮黃日光,恰好照在林祐嵐身上。尻的後頸有一小片微微突起之處,除了極親密的親友,誰也不被允許看見。其實一般不仔細看的話,並不會發現尻後頸的與眾不同之處,但此時的光卻恰好襯得那塊突起更加明顯。
林祐嵐的後頸處一片光滑,潔白細嫩,彷彿稍微用力就能掐出水,輕輕一刮就能留痕跡。整個人已沒入暗處的馮孟璘直直盯著看,那裡連一點近似於傷口之處都沒有。
沒有他留下的痕跡。
「好了,夠了。該用晚餐了。」
林祐嵐慌慌張張把頸圈戴上,比剛剛拆卸時還要快、更靈活。他才剛戴好就急著站起,往門口處邊走邊喊,向外喊人準備送來晚膳,並吩咐小干、小戈進來收拾這些亂糟糟擺了整個房間的御賜物品。馮孟璘沒有什麼表示,只是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你說你不會對我說謊,是嗎?」
沒頭沒尾的問句本該令人摸不著頭緒,但林祐嵐的背影只輕輕頓了一下後,便趕在小干、小戈兩人推門而入前,用如輕煙般的聲音回了一句。
「⋯⋯林祐嵐對馮元隱,不會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