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你要好好聽陳老頭的話,切勿任性妄為,知道嗎?」
「爹,我知道的,我會好好聽話跟幫忙的。」
「嗯,爹知道你向來聽話,但也不要太聽話⋯⋯陳老頭那個老古板,眼光不夠辣,進貨容易太保守⋯⋯你要是看到不錯的⋯⋯」
「我會用爹給我留的資金買的。爹放心,我不會亂花的。」
臨到別時,林承祖才似是有滿腔說不完的關心,一張嘴叨叨絮絮說個不停,一旁全副武裝的林祐嵐則柔順地立著聽。他們周圍的商行夥計們形色匆匆地忙碌著,往來吆喝聲不斷,卻都很有默契地忽略自家當家正拉著小伙計模樣的年輕人嘮叨的模樣有多怪異,硬是替他們倆留了一小片說話的空間。
但林承祖的叨念實在太長、也太久了,縱然林祐嵐素來有耐心,也不免漸漸走神。於是林祐嵐想起了本來想過來送自己出發的弟弟,還有造成弟弟不好親自前來的根本原因——
馮家的小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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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唷!走啦——」
「爹、爹,商隊該出發了。您就別送了,等會兒陳老等得不耐煩,我怕我走不到半路就會被丟下,哈!」
「唉,都這個時候了⋯⋯路上小心哪!等到了北州,出關前記得寫封信報平安,你弟弟等著呢!」
「知道了!」
翰宜行在京城內的倉庫位於東南角,而往西域的商路自京城需先一路向北,先過了京城北門,一路北行到達北州、出了關外,才能往西北行。翰宜行往西域走商多年,多年累積經驗下來已摸索出最佳的團隊模式,商隊會分成兩批人,一批人負責數量較大、價值稍低的商品以及全商隊的糧食,它們大多存放在京郊的倉庫,會直接準備好並候在出城的道路上,等著京城內的另一批人出城會合。另一批人則是從京中倉庫出發,負責押送較貴重的貨物由京城北門出發,往京郊與另一批人會合後,會再次打亂車隊位置,才正式開始向北走。
一切是如此有序,而林祐嵐終於屬於這個秩序之中。
縈繞夢中多年的旅程即將開始,此行於林祐嵐來說是又緊張又新奇的。林祐嵐隱約記得娘曾說過,他爹林承祖第一次外出走商時,比此時的他年長了好幾歲。如今的他早了他爹好幾年站在商隊裡,除卻婚姻與兒女之外,他總覺得自己離爹的過往又近了那麼一點點。
『嵐兒,去替娘看看⋯⋯你爹看過的風景。』
林祐嵐每次想起母親梁氏時,腦中的她總是笑著的。梁氏是個堅強的女子,一個人守著身體不好的公婆和嗷嗷待哺的獨子,扛著漏洞百出的家計等著不知生死、不知去向的丈夫,就這樣笑著、笑著,一下過了好多年。就連當時戰亂突發,她憑一己之力攜家帶口逃難時,眼底都不曾被絕望的光給壟罩。
梁氏記得林承祖曾答應過她,會帶著西域的寶物與故事回來給他們母子。其實林承祖在走商時究竟看到了些什麼,梁氏一直都很好奇,她甚至偷偷想過,自己或許有一天可以跟丈夫一起走商。有時生活困難至極處,她甚至會夢到自己與丈夫一同行走在陌生的荒地上。梁氏是那麼好奇丈夫究竟是看到了怎麼樣的風景,才會多年不歸、歸了之後又會再度離家多年。
她唯一沒有想過的是,自己會等不到丈夫回來。
於是臨終時她努力要幼子不能忘記遠行的父親。
於是她相信西域真正的風景,即使丈夫再不回來,她的孩子也可以替她看見。
「右⋯⋯阿⋯右?阿右!」
「是、是!陳爺!」
「想什麼呢?問你話呢!你想跟著領頭,還是押隊?」
其實商隊領頭的人早就出發了,商隊出發的時間絕不能誤,且在林祐嵐胡思亂想之際,城內這批人早就依序往前走了大半個隊伍。林祐嵐不禁暗怪自己無端分神,但此時他已與整個商隊中最資深的陳丁落在隊伍最後,聽到他明知故問的話語,他心中明白他這是有意提醒自己皮要繃緊,自然也就順著對方的話接下去。
他現在是阿右,第一次被允許加入走商隊伍的翰宜行年輕小夥計,阿右。
「陳爺要押隊嗎?」
「若有我跟著,押隊的一向都是我。商隊的領頭跟押隊的,就像是商隊的兩個腦袋。出發的時後,領頭的嘴都要巧,城門守衛的大人們若有意刁難,還需要周旋一二⋯⋯押隊腦袋要精,前方出問題了,像是漏了什麼、或是需要及時處理什麼,甚至出了城後萬一遇到什麼急事,押隊人的都很關鍵。」
「那我自然要跟著押隊。我爹總說陳爺是翰宜行的頂頭梁柱,讓我得好好跟著陳爺學習呢!」
於是林祐嵐打起精神,跟著陳丁走在隊伍的最末端,聽著他講起應該要注意的各種事項。在緊張的情緒中,林祐嵐有種無法言說的快樂,他的腦袋忙著記憶,一下子就被塞得滿滿當當,忙得得以忘記某些事、某些人。
林承祖本就自微寒出身,為商不喜歡過多擾民,所以翰宜行往西域的商隊慣常出行的時間,一向都是選擇錯開多數民眾往來城門口的時間的,通常都是選擇城門一開就快速出發。可大概是今日的天氣太好了,想出城的人也特別多,翰宜行於京城中的商隊照舊準時在天將破曉時出發,但等到負責押隊的陳丁和林祐嵐接受門口守衛的盤問時,天已經將近大亮。
城門口的守衛明顯跟陳丁是老熟人,林祐嵐本以為自己這個生面孔會被攔下來細細盤問,但守衛們也只是看清楚身分文件,帶著笑問了兩句,就隨意放過。等過了城門,陳丁便領著林祐嵐快步走向等在不遠處的貨車,兩人一前一後跳上預留的位置,沒再多逗留。等兩人坐好,駕車的人便輕輕一甩繩,催著馬兒向前跑。
於常常走商的人來說,遠離京城城門是件尋常事,同坐一車的人連頭都沒抬,只顧著互道閒話或是閉目養神。只有久未離開過京城的林祐嵐忍不住回頭,看著越來越遠的城門頂「北門」二字,突生了某種不安與不捨。
正當林祐嵐呆愣時,他忽然聽見一小陣騷動聲。
「將軍!」
「城門⋯⋯怎麼⋯堵⋯?」
「您不必⋯腰牌⋯⋯可以⋯⋯」
忽有所感的林祐嵐瞬間伸長了脖子,努力想看見被眾多守衛遮擋住的那個身影。但他只能看著城門下人群的背影越來越遠,城門頂「北門」二字也在視線中從仰望漸漸變為平視。
他是真的離開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