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見過太子殿下。」

林祐嵐微微彎腰下揖,交握的雙手舉至眼前再往前推了幾吋,恭敬地隨著低垂的視線將臉朝下,也將自己的表情埋在拱起的雙手之後。

哥哥隨商隊出發的早晨,林祐嵐在天還未亮時便驚醒,猛然坐起後轉頭看著窗外天色愣了好一會兒,才向門外守夜的下人們問清了時間,之後又頹唐地摔回床上。林祐嵐原想著至少要親自送哥哥出城門,但如今他尚居將軍府,父親也還不知道他正秘密進行的計畫,且將軍府中那位最最遲頓的又尚未開竅,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林祐嵐再想任性,理智還是告訴他不要輕舉妄動為妙。

看著天空逐漸轉色,林祐嵐的魂魄彷彿化成了幽魂,隨著心繫的兄長飛過了城門,正隨著馬車全速北上,耳邊是名為自由的風。等天色大亮,林祐嵐才懶懶地起床洗漱,拖沓地用完早餐,本以為只要吃飽便能打起精神幹點兒正事,卻發現自己仍然鬱悶得什麼也不想管。

當林祐嵐正想著隨意挑個話本來解悶時,馮老爺馮保嘉卻突然派人來請,說是有貴客來訪,指定要見他,才來冒昧打擾。林祐嵐這才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快速讓人幫自己打扮得宜,隨馮家的奴僕往會客廳去。

⁠󠄊󠄀󠄃󠄎⁠󠄊󠄀󠄃󠄎⁠󠄵󠄀󠄀󠄂⁠󠄫󠄮󠄙󠄰⁠󠄔󠄸󠄝󠄏⁠󠄂󠄐󠄅󠄔⁠󠄘󠄗󠄆󠄞⁠󠄂󠄠󠄥󠄘⁠󠄗󠄊󠄎󠄮⁠󠄸󠄬󠄎󠄷⁠󠄌󠄘󠄹󠄣⁠󠄫󠄜󠄝󠄅⁠󠄸󠄹󠄘󠄄⁠󠄢󠄽󠄄󠄓⁠󠄶󠄜󠄵󠄂⁠󠄺󠄻󠄒󠄜⁠󠄦󠄵󠄍󠄺⁠󠄘󠄦󠄮󠄖⁠󠄧󠄈󠄲󠄾⁠󠄟󠄫󠄇󠄆⁠󠄠󠄢󠄌󠄚⁠󠄕󠄁󠄑󠄵⁠󠄓󠄋󠄫󠄁⁠󠄇󠄵󠄢󠄑⁠󠄦󠄶󠄗󠄓⁠󠄂󠄯󠄴󠄽⁠󠄵󠄯󠄪󠄾⁠󠄠󠄱󠄏󠄇⁠󠄾󠄨󠄾󠄦⁠󠄱󠄋󠄝󠄝⁠󠄦󠄑󠄝󠄛⁠󠄱󠄰󠄝󠄔⁠󠄔󠄈󠄽󠄺⁠󠄇󠄴󠄃󠄔⁠󠄗󠄚󠄓󠄕⁠󠄆󠄠󠄷󠄰⁠󠄗󠄜󠄂󠄘⁠󠄸󠄬󠄫󠄘⁠󠄝󠄰󠄕󠄪⁠󠄆󠄕󠄘󠄋⁠󠄥󠄙󠄙󠄸⁠󠄓󠄕󠄦󠄬⁠󠄄󠄓󠄆󠄊⁠󠄚󠄈󠄉󠄍⁠󠄴󠄏󠄶󠄜⁠󠄅󠄍󠄙󠄌

沒想到還真的是貴客。

行完禮後,林祐嵐才直起腰,坦蕩地迎上太子未加掩飾的視線,順勢觀察他身後的僕從。

畢竟是太子出宮,身邊帶的人再怎麼減省,明面上也大約維持在五人左右,暗處就更不必說,一定更多。傳聞太子向來是個體貼的人,私下與朋友往來時不說,就算是領著皇命往臣子家去時,也不喜歡故意帶人撐場面。太子一向只在最低限度下維持皇家的臉面,對於這樣的行為,朝廷上下的評價好壞不一,不少大臣讚他謙遜懂節流,但也有不少老臣認為他為之太過,反而壞了祖宗立下的規矩、損了皇家氣派。

林祐嵐卻知道這雖不乏太子的本意,卻亦是他的幕僚經過審慎考慮後,刻意為他營造出來的形象。若用太子自己的話來說,他這樣做的原因大概是:無論過得華麗或減省,我都是太子,何必白花自己的銀兩呢?

對啊,何必呢?

不但在這尷尬的時間點到訪,且在得知馮孟璘一早便外出後、還故意讓長輩喊他來接待,何必呢?

「卿在將軍府過得怎麼樣?」

「謝殿下關心,在下一切都好。」

「元隱那傢伙脾氣爆得很,他沒欺負卿吧?」

「殿下放心,小將軍為人磊落,只是性格急了點,不曾欺負人的。」

「⋯⋯卿就這麼欣賞他?」

「馮小將軍英勇衛民,為國奉獻良多,在下自當欣賞。」

馮保嘉在林祐嵐來了之後,便隨意找了個藉口退了出去,也不知道是受太子暗示還是真的忙碌,而林祐嵐沒有立場阻止、也阻止不得。這之後將軍府會客廳中其他太子帶來的奴僕更是被他全部揮退了出去,只餘下他身邊最親近的一位太監長和。

說實話,林祐嵐對這樣的場面有種矛盾的情緒。一方面他鬆了一口氣,畢竟他不知道太子此舉的目的,但他兩人之間的對話越少人知道、便越能減少意外;可另一方面,未婚尻、契獨處一室很容易惹出不好的傳聞,尤其「林祐嵐」與馮孟璘小將軍的關係雖未公開正名,但在將軍府內可以說是人盡皆知,又人多嘴雜⋯⋯想到這裡,林祐嵐不禁覺得太子一定是故意的。

「可孤看卿的表情,怎麼覺得卿口不對心呢?」

「怎麼會呢?殿下多慮了。」

「是嗎?孤怎麼覺得卿在敷衍孤?」

「⋯⋯在下覺得馮小將軍真的是笨得可以。這樣行了嗎?」

「哈!卿心果與孤心相映。卿快別站著了,此處無外人,來孤身邊坐吧。」

林祐嵐還來不及回話,常隨太子身側的太監長和公公就已手腳俐落地替他拉好了椅子,有禮地對著他笑。明明廳內只有他和太子二位貴人,長和公公卻還是選了一個緊貼著太子身側的位置,而太子竟也沒有反對。躊躇半晌,林祐嵐覺得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也就硬著頭皮坐了。

太子雒昕有副繼承自皇家血脈的好面容,細瘦的柳眉與嶙峋的鳳眼初見時看似無害,實則深藏一片城府。宮中從小的教養使雒昕渾身包裹著令人難以看透的華袞,無論何時面上都帶著捉摸不定的笑,林祐嵐也曾一度著了他的道,如今只得更加小心翼翼。

林祐嵐靜靜看著雒昕親自替他斟了杯茶,再親自遞到他手裡。

「殿下素來忙碌,若您找馮小將軍有急事,可盡快著人往城郊軍營去找⋯⋯」

「孤也不是很急,和卿邊說兩句話邊等馮孟璘的時間還是有的。許久未見你⋯⋯」

「殿下這番陣仗⋯⋯是有事相託嗎?」

「無事就不能找卿聊聊嗎?」

「殿下想聊什麼?」

「就聊⋯⋯卿是被馮孟璘迷住了、還是被這將軍府迷住了,如何?」

「殿下說的,在下聽不懂。」

「孤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麼迷得卿要這麼躲孤?讓暗衛傳信也不回,讓人接卿相見也拒絕⋯⋯嗯?說說看。」

「殿下,在下⋯⋯」

「卿,孤讓卿看著孤說。」

林祐嵐這下懂了,這雒昕太子殿下就是故意來堵他的。而雒昕既然開口要求,甚至動用了些許契對尻特有的逼壓氣息,林祐嵐便不得不遵從,微微抬頭直直回望他的視線。

雒昕有一雙特別漂亮的眼睛,當他專注盯著人時,總會讓人以為自己佔據了他視線的全部。這種感覺容易使人迷失,既會失去判斷力、也容易忘記掂量自己的斤兩。林祐嵐堅持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從那雙眼睛中感受到雒昕的認真,他才成功讓自己撇過頭去。

「殿下,在下很感謝您的幫助,無論是之前的傳訊,還是成全家兄與馮小將軍的計策,呃⋯⋯」

「嗯?繼續說啊。」

雒昕坐在林祐嵐的左側,趁著他說話時自顧自拉過他的左手,彷彿賞玩似地翻來覆去地邊看邊摸,弄得林祐嵐身癢心怪。林祐嵐忍了半晌,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要堅定,才終於有力氣繼續說下去。

「在下想著,去歲中秋前後,在下也陪殿下赴了不少宴⋯⋯應、應該算是,扯、扯平了⋯所以⋯⋯」

「喔?所以?」

「情、情報的部分,既已答應殿下要合作,在下會繼續提供。可殿下寄來的信中並非皆是要緊的內容,讓人來尋在下也大多並非、並非為了大事⋯⋯所以在下才想,就不必再有額外的聯繫了吧。」

明明拒絕私下見面的話早已在他腦中練習過無數遍,但林祐嵐還是忐忑地低頭看著桌面,直到順暢地把整句拒絕的話說完。可他等了許久還是不聞太子的回應,他這才大著膽子抬頭,發現雒昕連看都沒有看他,只專注著玩弄他的左手,甚至用自己的大手撐開了他的手掌,與他十指相扣。

「孤沒想到,卿竟是如此無情的人。」

「殿下⋯⋯」

「去歲中秋宴歸程的月亮,孤還念念不忘⋯⋯怎麼如今孤想見卿,就已經不算是大事了?如今只有馮孟璘是卿的大事,是嗎?」

雒昕總是這樣的,微微促起瘦眉,眼眶續著水氣,顧左右而言他地說一些曖昧的言語,卻都能恰恰踩在林祐嵐的心尖上。明明看著是柳一般的人,卻偏偏是個契,林祐嵐可沒忘記那雙手禁錮住他的腰時如鋼鐵般難逃,若要說那是這世上最堅實的牢籠,他也是信的。

還有雒昕的嘴也是,平時夾槍帶刺半點不服軟⋯⋯卻明明是全身上下最柔軟的部位。

「馮小將軍的事自有人替他操煩,如今在下只是馮老將軍的客人,殿下別誤會了。」

「若不想我誤會,卿以後就別再拒絕我了。」

「可殿下要議婚了不是嗎?」

「⋯⋯嗯?哪來的說法?」

「翰宜行近日有許多花費大方的客人,尤其是各式式樣新鮮的頭面、配飾、西域布料等等賣得又快又好,幾乎都已沒貨可買,甚至有客人加價讓我們下次進貨時預留。只消隨意打聽,便都說是皇后娘娘有意替殿下議親,因此在給家中適齡的尻準備呢!」

「哈!八字都沒一撇的事情,怎麼流言就流得這麼快?」

「殿下當初不也就是為了這樣快的流言,才來找在下的嗎?」

林祐嵐抬頭看他的表情雲淡風輕,雒昕卻一時被他堵得不知該如何反駁,只能垂下眼簾。他知道林祐嵐不是故意想氣他,只是道出事實,但他的心情還是因此而低落。

雒昕有時覺得林祐嵐好懂,有時卻又覺得自己從未搞懂過林祐嵐。林祐嵐眼底常在的靜水使他有時傻得像根泡水的木頭,可偏偏他那張嘴說的話有時又比世上最尖銳的荊棘還要刺。

想到這裡,雒昕垂眸悄悄瞪著桌面,一時氣得忍不住嘟囔。

「嘖,平時傻得不行,就連想給你點東西都得偷偷騙著來,怎麼偏偏這種時候就精得跟什麼似的?」

「殿下,您在說什麼?」

林祐嵐一臉困惑,但雒昕沒接話,而是伸長空著的左手往他的領口去,從底下勾出了一條素色暗刻雲紋的銀鍊,在他的指間移動中,閃著細碎的閃光。林祐嵐懵懂地低頭盯著雒昕修長漂亮的手指翻騰,直到他突然感覺自己的左手被突然握緊,他才往那裡分了一點目光。林祐嵐這才突然看見,太子露出的右手腕上戴著一條他覺得眼熟的素色銀鍊。

「別人都懂得準備,你怎麼就不也替自己準備準備呢?」

「殿下說笑了。」

「嗯?什麼意思?」

「唔,麻雀穿了金衫也成不了鳳凰的,何必呢?」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林祐嵐覺得雒昕原本帶笑的臉瞬間僵住了。那雙帶水的眼睛忽然直直地看向他,明明嘴角依舊微微彎著,林祐嵐卻覺得他整個人忽然都陰沉了下來。

林祐嵐頓時感到害怕,但偏偏自己的左手此時還在雒昕手裡,進退不得。

「馮大人!請等小的通⋯⋯」

「通報什麼?林祐嵐!你在⋯⋯」

馮孟璘的大嗓門遠遠傳來,兼夾著不知何時退到會客廳外的長和太監驚慌勸阻的聲音,彷彿震動了會客廳的門,連帶著震開還在一陣尷尬中交握著手的雒昕和林祐嵐。

這是林祐嵐第一次如此感謝馮孟璘。

唔,下次多給他一點提示作為感謝好了。

重嵐(ABO)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