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身為任職於軍營中的文官,莊思文不可能不會騎馬,但終究不能算是擅長此道。如今他突然被蕭辛拎上馬鞍狂顛,暈眩的他只覺得悔恨,他怎麼不早點練些在馬上穩定身體的馬技呢?

今早吃燒餅時之所以狂掉芝麻,果然就是不祥之兆!

「喂、喂,蕭辛?現在是幹什麼?我們要去哪?」

「去將軍府啊!將軍說了,去吃飯。」

「吃飯?啊?」

「將軍說要請客,但要我帶上你才可以去。」

「啊?」

莊思文又氣又困惑,途中他曾試圖抵抗,卻又蚍蜉撼樹般地被蕭辛強硬拉回,緊緊固定在身前,繼續上下顛簸著往鎮北大將軍府前進。莊思文是真的沒想到,他費盡心思好不容易躲蕭辛躲了大半年,最後竟會是敗在馮小將軍的利誘之上。

不過馮將軍今日也確實是怪,比平日晚到校場不說,一到校場便火燒屁股似地提了槍、拉了人就開始活動筋骨,打趴了好幾個本來就被早練操得疲倦的士兵。後來他又拋了槍、換了劍,動了動脖頸後轉頭向聚集在一旁的將士們招了招手,頗有風度地等他們相互推攘後,終於推出一人拎著劍微微抖著腳走了出來,才瞬間揮劍而起,雷霆般向那個人奔著攻去。

馮孟璘就這樣換了好幾樣兵器、打趴了好幾個人,才終於甩著汗水淋漓的膀子,一臉深沉地往校場角落專門給士兵們洗漱用的水邊走去。當時莊思文正好抱著文書經過校場,他見校場上氣氛微妙,搞清楚狀況後忍不住好奇地往將軍離去的方向看了幾眼,還恰好看見蕭辛三步併兩步地跟了上去。

這陣子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浮躁與不耐彷彿在馮孟璘身上生了根,因此針對他們的將軍,近來軍營裡的武將們私下有個共識:除非必要,否則絕不隨意在近期去觸霉頭。且這個說法還漸漸往文官那裡傳了過去。軍營裡的士兵們雖然大多崇尚武力大於腦力,可實際上各個腦袋都精得很,也就只有蕭辛那樣不大愛動腦的笨蛋才會大喇喇往馮孟璘的刀口上撞。

莊思文遠遠看來,蕭辛和馮孟璘說了好一會兒的話,隱約間似乎能聽見將軍的聲音起起伏伏,也不知道是在對蕭辛發怒,還是只是在交代其他事情。當下莊思文也只是看了一會兒,轉頭就回到自己的工作之中。

哪知道這觸霉頭的事兒也會有他莊思文的一份。

可無論如何,目前看來將軍和蕭辛的對話是導致如今狀況的關鍵。

胡亂思及此,莊思文一抬頭,恰好看見從頭頂快閃而過的城門,明示他們已經進城。他呆了一會兒,轉而看向跑在前頭的馬和獨自騎在馬背上的身影,只覺得馮孟璘似乎連背影都透著不耐煩。於是莊思文果斷用手肘向後撞了撞蕭辛,打算從他下手。

「喂,將軍今天這是怎麼了?」

「嗯?心理煩吧,一早就把好幾個人操趴下了⋯⋯」

「這我知道,你當我瞎啊?我是要問你:將軍為什麼煩?」

「啊?這我哪知道!」

「⋯⋯敢情你早上跟將軍搭了那一大段話是說假的?你竟然沒問他在煩什麼?」

「喂!你可別冤枉我,我是問了,但將軍沒說啊!」

「那將軍說了什麼?」

「喔,將軍說今早往軍營的路上,他在城門那邊被出行的商隊給阻了道。」

「哪家的商隊啊?將軍沒亮腰牌?直接騎馬繞過就好了吧?」

「聽起來將軍是沒有亮腰牌。將軍說,他聽門衛說那商隊是皇商林家的,可能商隊人太多,人跟貨塞得所有人都出不了城門吧!」

「還有呢?將軍沒說別的?」

「唔⋯⋯沒有吧⋯⋯」

「⋯⋯你確定?你們聊了那麼久,就講了這麼點事情?那你臨時把我抓出來做什麼?」

「都說了,一起蹭飯啊!」

「少來!」

「哈哈哈哈⋯⋯啊,對了,將軍講了好久的『聲音』。」

「啊?聲音?」

「對,將軍說他好像聽見了林公子的聲音。」

「林公子?誰?⋯⋯等等,是我知道的那個林公子嗎?」

「就我倆見過那個。他不是應該在將軍府嗎?也不知道將軍怎麼聽的,明明將軍的耳朵一向最靈的⋯⋯」

「⋯⋯等等。你等等。」

「啊?什麼?」

「該不會,我們、現在、是要、去跟林公子吃飯⋯⋯?」

「是啊!怎麼了嗎?」

莊思文再度仰頭,愣愣地看著已經出現在視線中的鎮北大將軍府匾額,恨恨地咬著牙下定決心:他接下來一個月都不吃燒餅了。

好不容易抵達將軍府,蕭辛見莊思文明明下了馬、走路卻還在晃,忍不住大聲笑他,惹來莊思文一陣白眼。蕭辛和莊思文兩人由莫名著急的馮孟璘親自領路,從前入將軍府時的層層關卡通通不再,如風如雷般沒走幾步便抵達了馮孟璘的院子。

莊思文畢竟是個文官,跟著兩個武人的步伐多少有點喘,只見過一次的宅中美景如流星般沿路閃過眼底,但他的腦袋裡連一景都留不住。一跨入院,馮孟璘院子中的奴僕就非常有禮地向他們問好,馮孟璘則是習以為常地大手一揮,看也不看就喊了小廝準備午膳,順便讓人把林祐嵐叫過來。接著蕭辛和莊思文便被將軍帶入書房,只瞥見兩個婆子手腳俐落地向院外走去,大概是去傳話了。

誰知道他們三人話都還沒說幾句,馮孟璘就被小廝匆促的敲門聲給驚得站起,聽見小廝回報的消息後更是急得往外走。

「既然太子來了,為什麼沒人告訴我!讓林祐嵐去接待又是怎麼回事?他們人呢?」

馮孟璘腳步如飛般咻地向外奔,本來就不太好的情緒更是如被點燃的稻草堆,一下便燒得無比旺盛。莊思文和蕭辛兩人對視一眼,雖然亂無頭緒,但他們只能選擇跟上。

無奈馮小將軍的動作實在太快,等他倆好不容易追上,就看見馮孟璘不顧門口侍衛的阻攔,也不甚管那位出來相迎的太監,硬是推開了會客廳的門。蕭辛一見狀便游蛇般趁亂跟了進去,莊思文害怕自己落單,慌亂中便也扯著蕭辛的袖子,一起被帶著向前跨進了門檻。

在看清楚眼前的狀況之前,他們先聽見了聲音。

「咦?元隱,你不是在軍營嗎?怎麼⋯⋯」

「隔著老遠便能聽到馮小將軍聲如洪鐘硬要闖門,看來你身體應該已大好了。你我的江南之行指日可待。」

「⋯⋯見過太子。」

混亂之中蕭辛及莊思文兩人只來得及聽清「太子」二字,可此時也已不及後退,便乾脆快步跟到馮孟璘身後,恭恭敬敬地向太子行了大禮。行完禮後,他倆本來是想往馮孟璘身後站的,但太子面容和善地賜坐,兩人見先坐下的馮孟璘沒什麼異議,再加上太子身旁也有個幕僚模樣的青年坐著,他們才終於戰戰兢兢地挑了最下首入坐。

等入座之後,莊思文一抬頭,才發現桌邊除了將軍與太子,就只有那位他不曾見過的青年,左右皆不見前一次拜訪時曾見過的那位林公子。莊思文仔細瞧了瞧那陌生青年的模樣,只見青年的五官端正、眉目精緻,衣服是他少見的款式,衣領附近則飾有一條銀鍊,銀鍊之上的脖頸處帶著一圈細緻的頸圈。

剛才僕人們不是說太子是由林祐嵐接待的嗎?

還有那個頸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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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昕,你怎麼突然來了?」

「孤來找你商量下江南的事,沒想到這麼不巧。」

「不是還有半個月嗎?」

「馮將軍竟然知道只剩半個月了?孤還以為你又躺回床上去了。」

「說話就說話,這麼陰陽怪氣的幹嘛呢?」

「好了好了,元隱,太子殿下也是擔心你⋯⋯」

見氣氛一瞬間劍拔弩張,一旁的青年連忙搶過話來打圓場,奇妙的是原本針鋒相對的兩人,竟還真的雙雙因他止了口舌之爭。遲鈍的蕭辛一如往常地沒什麼反應,只愣愣地盯著青年看,而心細的莊思文卻覺得這場面頗值得玩味。可他還沒來得及細思點什麼,便突然對上了青年的眼睛,莊思文頓時心裡一緊,果然聽見青年毫無預警地將話題朝自己拋了過來。

「對了,這兩位是?」

「啊,他們是我的部下,武將蕭辛跟參軍莊思文。之前⋯⋯不,沒事。」

「見過兩位大人,在下是林祐嵐。」

青年忽略過馮孟璘話中一瞬的遲疑,笑意盈盈地朝他們行禮,莊思文和蕭辛兩人則在他低下頭時忍不住對視一眼,都清楚地看見對方眼底的訝異。兩人尷尬地停頓了一會兒,最終很有默契地壓下心裡的混亂,對青年報以有禮的回應。

青年的名字⋯⋯是「林祐嵐」?

「兩位大人是來與太子殿下和將軍商量國家要事的,對吧?那在下就不打擾了,請容在下先行告退⋯⋯」

「其實孤看時間也差不多,卿就等會兒再走吧。快要到用午膳的時間了,正事不如飽食後再議。」

「咦?可是⋯⋯」

「就吃頓飯而已,你猶豫什麼?反正我本來也是要回來找你一起吃飯的,多了一個太子也沒甚差異。」

「這⋯⋯好吧。但讓各位久等也不太好,在下先去看看午膳準備得怎麼樣⋯⋯」

「你不用忙了,坐。這點事兒讓下人去就好。」

「⋯⋯好的。」

明明眼前的交鋒激烈,但腦中凌亂無比的莊思文卻猛然放空了心思,只有力氣瞪著林祐嵐的臉,試圖從中找到一點熟悉感。

莊思文突然非常想念他在軍營中的座位。

他桌上還留了兩個包豆沙餡的燒餅,本來打算當午飯的⋯⋯

他以後絕對再也不吃燒餅了!

怎麼連這「林公子」都這麼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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