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鎮北大將軍府會客廳正中央,五人圍著圓桌坐著, 因只是私下吃個便飯,太子也不耐煩管尊卑,只扯住馮孟璘的袖子往自己旁邊一拉,轉頭就讓其他人隨意坐了。座位依序是太子、馮孟璘、林祐嵐、莊思文及蕭辛,長和公公則是默默站在太子附近服侍,除了幫著上菜、佈菜,亦在太子詢問時回答問題。剛開動時林祐嵐不怎麼說話,莊思文不敢說話,蕭辛偶想插話但被莊思文偷偷按著,於是只餘馮孟璘與太子二人夾雜著正事與伴嘴的聲音,霸道地佔據了在場人們的耳朵。

餐桌上盡是將軍府慣常吃的家常菜,只兩、三盤是專為客人們準備的特殊菜色,還是林祐嵐看馮孟璘沒有要管的意思,才趕緊吩咐讓人加的。蕭辛每吃一道菜就跟莊思文咬一次耳朵,大多不是在說菜好吃、就是在可惜菜的份量太少。兩人交談的次數一多,略有發覺的林祐嵐便忍不住屢屢往他們的方向看,臉上也漸漸浮現無法掩飾的笑意。提心吊膽的莊思文幾乎馬上就發現了林祐嵐的視線,當下他只能僵著臉努力回以笑臉,暗地裡則狠狠踹了蕭辛的小腿。

真是丟人現眼!

不過,這可是個搭話的好機會⋯⋯

莊思文僵硬地斟酌半晌,謹慎地清了清嗓子。

「那個,林公子⋯⋯」

「啊,實在抱歉,在下笑是覺得蕭將軍真是性情中人,絕非有意嘲笑,讓莊參軍見笑了。」

「不、不會,是他沒見過世面,讓林公子見笑了。」

「喂,我怎麼就沒見過世⋯⋯」

「你可不可以安⋯」

「的確是在下唐突了,望兩位海涵。這樣吧,剛才蕭將軍回味再三的五彩肉絲豆腐,在下再讓人多做一點來?」

「不不不,不用麻⋯⋯」

「那可太好了!」

「蕭辛!」

「哈哈哈不用介意,再好的美食也需有識貨之人品嘗,蕭將軍如此識貨可是件難得事。這道家常料理在將軍府趙廚子手裡,可是較一般人家裡做的還要往上翻了幾倍的美味,在下第一次品嘗時,也多配了好幾碗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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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林祐嵐好心給他們遞了臺階,莊思文仍無可避免地尷尬得臉上脹紅,恨不得狠狠將一旁的罪魁禍首狠踹入地。於是,趁著林祐嵐轉身招手、吩咐廳內候著的下人往外傳話時,莊思文悄悄拉過蕭辛的袖子,低聲警告他。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貪吃?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還有正事呢?」

「什麼正事?咱不就是來吃飯的嗎?」

「你、你你你!你能不能用點腦子!」

「啊?你什麼意思?」

「那個啊,『林公子』啊!『林公子』!」

「你別那麼急嘛,總要先吃飽啊!」

蕭辛嘴裡還嚼著飯,表情一臉莫名,莊思文一看就知道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偏偏此時林祐嵐已吩咐完奴僕們,回頭復又捧起了飯碗,莊思文只好狠瞪蕭辛一眼,轉頭不再跟他說話。

孤立無援的莊思文心中打鼓,再次在心中堅定此後一年內都要遠離蕭辛的念頭,面上則勉強又撐起笑容,微微轉身再次向林祐嵐致謝後,才小心翼翼地試著挑選話題。

「那個⋯⋯初次見面,請容在下冒昧請教,不知林公子在哪裡高就?」

「啊,是在下失禮了,未向您二位問好。在下林祐嵐,是京城翰宜行的少當家,小小家業不敢說是高就,做的是西域貨物的買賣,二位有空歡迎來逛逛。」

「原來是那個翰宜行!咱跟著將軍在北州守邊的時候,也有遇見過翰宜行的人,我記得有個老頭兒人特別好⋯⋯」

「你怎麼老是記不住人家的名字,虧他老人家幫你帶了那麼多次吃的⋯⋯你是說陳丁陳老爺子吧?」

「對對對!就是他!他的眼光可好了,帶回來的東西都好吃!」

「哈哈,陳爺是我們翰宜行的頂梁柱,跟著家父打理商行至今,眼光確實毒辣。可惜他今早跟著行裡的商隊往北州去了,否則在下還能讓人將他請來,和蕭將軍敘敘舊呢!」

在他們來將軍府的路上,蕭辛也提過林家的商隊。那是造成馮孟璘今日怪異行徑的關鍵原因。

莊思文很意外自己這隨意的一問竟有意想不到的結果。正當他想趁勝追擊地繼續問時,沒想到卻是蕭辛搶先他一步。

「那還真是可惜,說不定下次再見又是在北州了。我記得商隊出行的時間一向挺早的吧?林公子您早上去送行了?」

「這倒沒有,這次有家兄跟著商隊一同出行,在下又恰好有事在將軍府作客,便照舊由家父去送了。」

「啊?原來您是老將軍的客人啊?我還以為您和咱將軍是舊識呢!」

「在下的確是受馮老將軍所邀,才暫居將軍府的。在下從前便聽過不少馮小將軍驍勇的事蹟,此次拜訪得以與小將軍相識,是在下的好運氣⋯⋯」

「唉,下了戰場就別提那些殺呀砍呀的事兒了。咱將軍啊,那身武藝是一等一的好,可他那脾氣⋯⋯」

趁著蕭辛和莊思文說話,總算有心思吃飯的莊思文一邊吃、一邊聽得專注,他那本因焦慮而沒怎麼動的飯碗,也被他不自覺夾菜來配的動作給吃了個底朝天。可當蕭辛好不容易問出了一些似乎有用的訊息,沒過多久莊思文就聽見他又故態復萌,不但搶了林祐嵐的話,還不顧馮孟璘在場、自以為壓低聲音地胡亂抱怨。

果不其然,還沒等莊思文阻止,就聽見蕭辛驚叫後捂住額頭,好一會兒直不起身來,同時亦傳來不知何物落地的清脆聲響,整個會客廳也一瞬間陷入沉默。直到有小廝把新做好的五彩肉絲豆腐並幾道小菜端上桌,馮孟璘冷哼一聲,順手接過小廝重新遞過來的筷子與筷枕,莊思文才終於明白剛才落地的究竟是什麼。

真真是丟人現眼!

莊思文已丟臉得無顏圓場,而林祐嵐這次則真的忍不住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

「哼!我看你是皮癢,早上練得還不夠是吧⋯⋯」

馮孟璘大概是忍很久了,被蕭辛這一打岔,便乾脆地放下原本與太子正在聊的話題,轉頭狠狠唸了他好幾句。為了不引火上身,莊思文連忙轉頭躲避蕭辛求救的眼神,恰好正面對上林祐嵐笑得開懷的模樣。

眼前的林祐嵐明顯是個愛笑的人,一雙漂亮的眼睛此刻瞇成兩彎拱橋,拱橋裡映照著靈動的水光。他動作自然地以袖遮嘴笑著,即使大笑也是一副優雅模樣,令旁人不禁也想跟著微笑。

此時莊思文忽然想起自己上次來訪時的情景。

那時莊思文遇見的林祐嵐身形和眼前這位很像,不過身高應該更高一些。當時他清秀的臉上略有鬱色,緊蹙的眉間隱有黑氣,但當他與他說話、他有禮地看向他時,他的眼睛裡始終隱隱帶著水光。

後來莊思文才知道,那眼裡的水光該有一部份緣自於疼痛。

眼前人眼裡突現的水光,使莊思文串起了名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蕭將軍果真是性情中人,元隱你就別跟他計較了吧!」

「將軍,我錯了,您大人有大量,別再嘮叨了⋯⋯」

「哼!還敢說!你等會兒不准騎馬,給我用跑的回營裡去⋯⋯」

「好啦!管你們要吵、要罵還是要罰,都得吃完飯再說!接下來飯桌上可不准再說啦,再說就不准吃了!就會壞人胃口,真是的。」

林祐嵐好不容易笑完,左手食指還揩著眼角笑出的淚,就忙著出聲幫忙圓場。馮孟璘看在林祐嵐的面子上也沒繼續罵,只狠瞪了蕭辛一眼,便復舉筷夾菜,和一旁看熱鬧的太子繼續剛才的話題。

莊思文看這次蕭辛終於學乖,夾著尾吧、閉嘴吃飯,再看林祐嵐伸手夾了一筷子的豆腐入碗,還轉頭招呼著他也吃,便裝作不經意地跟著夾了一筷子豆腐和肉絲,隨意地向林祐嵐開口。

「話說這五彩肉絲豆腐,倒令在下想起一個地方。」

「嗯?願聞其詳?」

「林公子可曾去過城南的王母娘娘廟?」

不知道是不是莊思文的錯覺,林祐嵐的手稍稍停頓了一下,回望他的眸子也微微瞇起,似笑又非笑。

「當然。在下經常到王母娘娘廟裡祈福,順路⋯⋯與住在附近的家兄吃頓便飯。」

莊思文一瞬恍惚。

原來真的有人眼底的水光可以瀲灩得令人心旌動搖,卻又像是在故弄玄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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