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林承祖被突來的呼喚嚇了一大跳,無法自制地脫口大叫一聲,連帶向前踉蹌了好幾步,才終於驚魂未定地撫著胸口轉頭。周圍被他嚇到的路人一臉莫名其妙,但他沒來得及去在意,只一眼便望見叫住他的熟悉身影。
「娘子?」
吳夕娘正站在林承祖身後不遠處,左右跟了婢女,婢女的手上皆拎著竹籃。她一身低調素衣,妝髮簡約,頭戴一頂寬大的竹笠,笠緣圍著一圈皂紗,緊密地將她的面容給遮擋了大半。吳夕娘是為了讓林承祖認臉,才輕輕撩起皂紗的一小角,見他已認出她便再度放下,使人只能隱約能看見她溫潤的輪廓。
這樣素淨的裝扮在她身上是頗為少見的,但林承祖知道每個月中她至少有一、兩天會這樣裝扮,為的是到城南的王母娘娘廟參拜。
「夫君怎麼一個人在此?」
「早上剛送完商隊,想說難得有閒,就隨意走走。夫人是要去廟裡?」
「是。過幾天就十五了,怕人多擠得慌,我就提早來了。」
「我跟妳一道去吧。怎麼沒喊小廝或管家跟著?」
「哎,這才幾步路,我自己就可以⋯⋯」
王母娘娘心善,參拜祂不需奢華的祭品,只需信眾心存誠敬。誠敬之心藏在小事之中,無論貴如天子或賤如奴隸,無論是凡子、契子亦或是尻子,自古皆要親自步行入廟參拜,在途中與黎民同行,方能知世間冷暖虛實。吳夕娘一向虔誠,自然不會壞了這些規矩。
此時夫妻二人離王母娘娘廟已近,路上已湧現些許人潮,除了如他們這樣前往參拜的人之外,兩側也零星出現了做生意的攤販和人家。剛剛路上細問,婢女們雖有多準備香燭,供品卻只準備了吳夕娘和她們自己的份,中途加入的林承祖尋思著自己這樣空手入廟實在不太好,便隨意往兩側看了看。挑了半天他買了一小盒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拉著草繩提在手上,匆匆擠過人潮,與吳夕娘等人一起跟著人群入廟。
「咦?怎麼會買桂花糕?家裡現在就剩我倆不愛甜的,怎麼吃得完?」
「我也沒辦法呀,鹹糕剛好賣完了。沒事,家裡還有幾個小廝啊、婢女的,再不然舖子裡的掌櫃們也能分掉,妳就別操心啦!」
「哎呦,要是老大跟嵐兒在家,別說這一小盒,就是一大盒都不夠他倆塞牙縫的!」
吳夕娘隨意接了句話,不知怎的惹得林承祖一愣,但他回神後也只笑笑附和幾句,之後便繞開話題。
人們都說王母娘娘極為靈驗,舉凡求子、求健康、求姻緣、求功名,甚至是求失物,幾乎都有求必應,也因此廟裡日日都聚集了不少人,一行人也因此花了一點時間入廟。
林家的婢女們一到貢桌前就熟路輕車地動工,一人快速將供品及蠟燭擺好、點燃,一人手腳俐落地替一行人各點了一把香。等他們夫婦站定後,婢女們才跟在兩人身後依序對著廟中各個香爐捻香躬身,各自口中叨叨,各有所求。一行人花了一點時間才將整座廟參拜完,等祭拜的時間差不多了,婢女們馬上默契地將供品收好,他們才終於得以從廟裡的摩肩擦踵之中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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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我想吃包子,咱們順路去旁邊榕樹下買吧?」
林承祖又愣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有對吳夕娘的要求表示任何異議,只是挽著她慢慢走著,一邊和她聊些閒話。他們走沒幾步便發現周圍的人潮又慢慢變多了,看著店門口十幾個正在排隊的人,林承祖覺得人實在太多,認為夫人應該會支使婢女們去排隊買。
沒想到吳夕娘卻是轉頭讓婢女們先拎著貢品回家去,然後便挽著夫君排到隊伍裡。林承祖忍不住嘀咕了句「人這麼多,幹嘛非要自己買」,但還是乖乖跟著吳夕娘一起排隊,一邊替她擋下周圍難免因人多而造成的推擠。
在嚷嚷人群中最是難說話,連說兩句話都得用吼的。夫妻倆其實沒什麼興趣在這種情況下浪費力氣,可等待的過程又確實無聊,兩人便只好靠得極近,幾乎是貼著對方咬耳朵。
「夫君你呀,等下記得冷靜點。」
「啊?什麼?」
「我不知道老劉在不在,如果他在的話,你⋯⋯」
「哼,他不惹我,我自然就不會惹他啊!」
「你看看你,沒說幾句又這麼激動⋯⋯」
「我沒有,我只是⋯⋯」
「有,你有。」
大概是剛好遇到包子出爐的時間,這包子店外等的人雖多,店家販售的速度卻也很快,林承祖和吳夕娘鬥嘴都還沒鬥出個結果,就恰好輪到他倆了。
櫃台後面忙著接待的是位中年婦人,頭上高高綁了個包頭,袖子被臂繩俐落束起,一副忙到腳不沾地的幹練模樣。夫妻倆往前走時,婦人正一手將前一位客人買的包子遞出去,一邊嘴比眼快地對遮著臉的吳夕娘說話,詢問她要的數量跟口味。但當她轉過頭來仔細看清楚站在她身後的林承祖時,態度馬上變得比剛才熱情許多。
「孫姐,生意興隆啊!」
「啊!小姐來了!夫君、夫君?夕小姐來了!」
「別、孫姐妳別喊他!廚房一定忙著呢,喊他做啥?」
中年婦人姓孫,小時候家遇急難,不得已被賣到做布料買賣的吳家,因為表現得好,後來是跟在吳夕娘母親身邊作婢女的,也沒少照顧小時候的吳夕娘。到了適婚年齡,孫家人將她贖回,許給開包子店的劉家,等公婆將店鋪交給他們夫妻倆看顧後,她就成了包子店的老闆娘,人人都稱她孫娘子。
說來也巧,吳夕娘從小就愛吃劉家的包子,婚後的孫娘子每次見她饞到親自來買包子,就會像是怕她吃不飽似的,熱情地多塞好幾個給她。
「小姐,今天還是十二個菜的、十二個肉的,再加四個豆沙的嗎?」
「不了,我想想⋯⋯四個菜的、四個肉的就好,豆沙的就不用了。」
「啊,好哩。我看看⋯⋯豆沙的正好剩最後兩個,小姐我給妳裝著好嗎?一個給嵐少爺、一個給阿祐,我記得他倆愛吃。」
「不用不用,他倆暫時不在家,就算妳多給我、我跟夫君也不愛吃甜,反而浪費。妳就留著多賺點銀兩吧!」
「咦?阿祐還在江南呀?這都一年多了,我夫君還總叨念,說他怎麼還不回來⋯⋯嵐少爺該不會也去找他了?」
「他前幾天回來得急,今早又跟著我夫君的商隊見見世面去了。嵐兒最近則是替我跟夫君去拜訪親戚,孩子們都不在家,家裡就剩我們倆啦!」
吳夕娘話才說完,孫娘子就已用油紙將包子裝好打結,穩穩地遞給吳夕娘。那分量看起來還是比預想的來得多,吳夕娘只能無奈地笑笑,任由林承祖伸手將自己手上的包子接過,夫妻倆也順勢向孫娘子道別。
沒想到他們才剛走沒幾步,就聽見有人在身後呼喚,一身汗的劉大郎此時才大步走出廚房,莽撞地擠過店裡店外忙碌的人們。等他站到林承祖夫妻面前,靠近了細看才發現,他的兩隻膀子光著,手掌舉在胸前,上頭沾有點點麵粉,甚至還沾了一點在眉毛末端,一副匆匆放下手頭工作趕來的模樣。
劉大郎對著吳夕娘還算客氣,尊敬地道好後,還不忘有禮地問候了幾句,但他對林承祖就沒有這麼客氣了,雖然嘴上沒少了問候,但看見他時整張臉馬上就拉下來,彷彿兩人相欠債已久,下一句就要口出惡言。原本還在櫃台後的孫娘子見丈夫衝了出去,趕忙拉了個夥計頂替自己的位置,匆匆追上來時恰好趕上劉大郎陰陽怪氣地打完招呼。她連忙尷尬地推了推劉大郎,但劉大郎只是哼了一聲,雖然很給面子地沒再多說什麼,卻仍堅持瞪著眼睛。
「老劉你忙,就不用特地出來了,孫姐妳快喊他回去,手上都是粉呢!」
「夫君,唉你怎麼就不懂得擦一擦⋯⋯」
「我就出來說兩句話而已,用不著用不著。那個,夕小姐啊,其實⋯⋯我是,想託妳件事兒啊!」
「咦?什麼事?」
說到正事,劉大郎看起來有些緊張,兩掌緊張地在他腹前交握,時不時來回摩擦。自起了個話頭後,他的眼神便閃閃爍爍地只敢看著地板,結結巴巴好一會兒,似乎正試圖組織出完整的話語。孫娘子應是知道他想說什麼的,也沒搶他的話,只帶著鼓勵的眼神,溫柔地看向丈夫。
「就是,我那傻徒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可我大字也不識得幾個,也不知道他在哪⋯⋯就、就是想託妳,若是哪日若要寫信給他,能否替我告訴他⋯⋯」
其實老劉夫婦早就不該喊吳夕娘「小姐」了。
不說吳夕娘和孫娘子之間早就不存在主奴關係,更何況她還已成婚多年並育有一子,甚至⋯⋯她的夫君還曾半逼半奪走了他們多年來視如己出培養的徒弟。
但這對實誠心善的夫婦,卻始終不改對她的尊重,始終都這樣信她。
「我老劉這兒,永遠有他的一個位置。讓他想回來就回來!」
唉。
林承祖的臉一定黑如鍋底。
縱使隔著皂紗,吳夕娘面上溫婉的笑也從未落下。她柔聲應了老劉的請求,再三保證會替他轉達,讓他們夫婦倆趕緊先回去店裡,還有客人在等。說完後她便匆匆挽住林承祖的手,在老劉夫婦的注視下,半扯著他離開。
果然,當吳夕娘好不容易才扯著林承祖拐了個彎,就聽見身旁傳來再也忍不住的怒罵。
「開什麼玩笑!什麼回去!那是我兒子!我⋯⋯」
「好了好了,你小聲點,這裡是街上⋯⋯」
吳夕娘嘴上一面不住地輕哄,一面在心中忍不住嘆氣。
唉,罵就罵吧,好歹沒起正面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