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你什麼意思?」

「少爺,您請回吧。老將軍正閉關替老夫人祈福,不見客。」

「我、不是⋯⋯莊叔,已經三天了,爺爺這是什麼意思?」

「在下也只是聽命行事,少爺就別為難我們了。」

已經三天了,馮衛明院門的守衛天天固定在傍晚時分迎來馮孟璘的糾纏。守衛領頭莊一是個說一不二的,老將軍不讓進的人他一向不放,縱使嘴上說著抱歉,但他臉上可半點也沒多少歉意。馮孟璘又纏了一會兒,才不甘心地讓莊一至少替他向馮衛明轉達想他有要事求見,這個要求莊一倒是答應得爽快,多少撫平了一點馮孟璘的憋屈。

莊一跟過去三天一樣,沉默地目送馮孟璘離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西側的那條小路盡頭。等他離開不久,站在那條路口的侍衛微微轉過身比了個手勢,表示馮孟璘真的離開了,莊一馬上回了另個手勢,那侍衛見狀點了點頭,眨眼就消失了。

只是今日不太一樣,送走馮孟璘沒多久,莊一便見老爺馮保嘉從東側那條路緩緩踱步而出,身邊小廝手裡還提了一個竹籃子。

這次莊一領著一群侍衛恭敬地行了禮。

「老爺,老將軍說在書房等您。」

「父親用過晚飯了嗎?」

「剛用完,正在書房裡抄經。」

「璘兒剛剛是不是又來了?」

「是,不過老將軍還是堅持不見。」

「唉⋯⋯啊對,甜湯你們等會兒拿去井裡冰一下。上層的那碗綠豆薏仁湯等會兒讓人送給父親,這下層的綠豆湯讓你們值班的分了吧。」

「是。謝謝老爺!」

馮保嘉隨意揮了揮手,逕直踏上往馮衛明書房的長廊。

他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馮孟璘從小就是個辦正事跟鬧脾氣兩不誤的孩子,雖然沒出過什麼大岔子,卻也從來沒少讓家裡人頭疼。但自林祐嵐來了之後,馮孟璘鬧脾氣的時間少了,近來眼傷痊癒、重回軍營後,就連幾位父親撥去輔佐他的舊部都交相稱讚,說是能略見老將軍年少時的風采。

也不意外能令馮孟璘再度被打回原形的,會是那個林祐嵐。

「愣著幹嘛?進來啊!」

馮衛明的院子一向比別人空,他從來都不喜歡被人跟著,因此院內除非必要,否則大多不會留著奴僕待命,反正他院門的護衛各個身懷絕技又耳聰目明,真有事要喊人也不怕。也因此馮衛明院子裡的空景好看,馮保嘉就這樣三心二意地向前走著,直到聽到父親宏亮的聲音穿透大半個書房傳到門邊,馮衛明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站在書房門前愣了許久,他連忙推門而入。

「那邊先坐去,順便幫我把西窗再開大點兒,悶得慌!」

「父親怎麼不喊個人伺候筆墨?」

「本來以為會有個自己送上門來的,誰知道都三天了還進不來。哼!」

這話不好接,馮保嘉只好摸摸鼻子,將灑滿餘暉的西窗給推個全開。之後他又踱到一旁摸了摸茶壺,見餘溫還未散,便提了茶壺替父親滿杯,才坐下為自己倒了一杯。這書房裡的椅子安排得巧妙,馮保嘉抬頭就能看見西窗外正對著向晚的夕陽,橘黃色的光芒掩映在颯響的葉子之間,頗有意趣。

等馮保嘉喝了大半杯,馮衛明才終於停筆,拿過紙鎮壓住紙張下方的兩角,讓未乾的黑緩緩地與白融為一體,由濃重的水光慢慢轉變為乾枯的流線。

「說吧。」

「父親,璘兒好像發現了。」

「發現就發現啊,我不是說過了,你們就讓他直接來找我嗎?」

「可是莊一擋了他三天⋯⋯」

「平常也沒見他守過多少規矩,這會兒給誰看呢?」

「父親,您別這樣。」

「哼!」

杯中的茶冷了,但馮衛明顯然沒什麼興致計較,往兒子旁邊的椅子一坐,略顯粗魯地仰頭將整杯吞下。馮保嘉摸不清楚父親現下的心情,但事情總要解決,他便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父親,璘兒既然都發現了,不如我們就趁機講清楚?」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我馮衛明從不做那背信忘義之人。我已答應那孩子不說,我們就不能說。」

「可是,都這樣了還瞞著璘兒⋯⋯說不過去啊!」

「他自己笨有什麼好說不過去的?我看你跟余氏就是心軟!」

「但璘兒眼睛也才剛好,您就多讓讓他嘛,啊?」

「讓什麼?你當我和他在下棋啊?這要是戰場上的陷阱,他早就不知道死幾百回了!」

「唉,您別這樣⋯⋯」

馮保嘉好說歹說又是一頓勸,嘴上不停說著,一邊卻發現這期間馮衛明往西窗外看了好幾眼,眼底晦暗不明,頗為怪異。於是馮保嘉趁著停下來喝茶的空檔,也往那窗外看了幾眼,卻沒看見什麼怪異之處。再回頭時馮保嘉仔細看了看父親的臉色,見他也不是真的在發脾氣,便止住差點繼續脫口而出的勸慰,決定轉個彎替兒子說點話。

於是他交代了一遍那日太子私下來將軍府的事,因他當時有要事在身,便喊了林祐嵐去接待,沒多久馮孟璘就帶著部下回來了,幾人一起吃了頓飯。當天用完晚飯後,管家單叔照慣例來尋馮保嘉,和他討論今日府中需他親自定奪的事情,那時也略提到馮孟璘在送走太子、回自己院中與部下談完事後,喊了好一些奴僕進院子裡問話的事情。當時馮保嘉也沒多在意,但仔細想想也就是那天過後,馮孟璘才開始追問他和余氏關於林祐嵐的事,也才會一路找到馮衛明這裡來。

馮衛明就這樣靜靜地聽,除了途中小廝送綠豆薏仁湯來時,他喊人進來稍稍打斷了對話,其他時候他都不曾打斷馮保嘉。聽完馮保嘉的話,他也只輕笑一聲,又替自己倒了碗湯,懶懶地稱讚孫子手下還是有能人的。馮衛明見父親心情明顯不錯,連忙打鐵趁熱。

「父󠄊󠄀󠄃󠄎親󠄊󠄀󠄃󠄎,如󠄵󠄀󠄀󠄂今󠄫󠄽󠄦󠄌瞞󠄮󠄔󠄕󠄄著󠄟󠄍󠄲󠄍璘󠄞󠄜󠄜󠄻兒󠄧󠄴󠄴󠄭還󠄇󠄤󠄹󠄍算󠄈󠄢󠄶󠄁事󠄧󠄦󠄅󠄶小󠄊󠄌󠄵󠄛,但󠄛󠄺󠄖󠄳皇󠄁󠄌󠄘󠄊上󠄞󠄠󠄭󠄰賜󠄊󠄿󠄉󠄃婚󠄺󠄔󠄷󠄄的󠄦󠄩󠄥󠄍事󠄕󠄬󠄉󠄧大󠄧󠄴󠄑󠄥⋯⋯現󠄊󠄴󠄚󠄺在󠄨󠄒󠄇󠄠璘󠄃󠄈󠄞󠄫兒󠄚󠄢󠄟󠄌發󠄷󠄰󠄿󠄂現󠄴󠄅󠄠󠄜了󠄯󠄶󠄬󠄹,肯󠄻󠄸󠄱󠄏定󠄅󠄼󠄧󠄓會󠄞󠄍󠄯󠄇鬧󠄗󠄼󠄸󠄥著󠄧󠄼󠄮󠄖不󠄇󠄆󠄫󠄩願󠄽󠄉󠄺󠄹與󠄺󠄪󠄲󠄅府󠄈󠄎󠄦󠄘裡󠄼󠄾󠄌󠄙這󠄊󠄱󠄴󠄷孩󠄹󠄲󠄀󠄋子󠄼󠄱󠄋󠄏結󠄛󠄶󠄴親󠄪󠄡󠄎,這󠄼󠄸󠄗該󠄷󠄔󠄓如󠄊󠄸󠄅何󠄷󠄒󠄪是󠄶󠄪󠄽好󠄺󠄿󠄔?」

「嗯,的確是麻煩。」

「所以咱還是誠實跟他說,不如讓余氏開口⋯⋯」

「不必。」

「啊?」

「要嘛他自己來我面前說服我說清楚,要嘛他自己想辦法。」

「不、父親,可現在的問題是⋯⋯」

「問題就是在他自己身上,不在我們。他若不急,你替他急什麼?」

「⋯⋯那、那賜婚可怎麼辦才好?」

「我不是說過了嗎?賜婚可是家裡那孩子替璘兒謀來的,這馮家白拿的恩典,有也好、最後要是沒有也罷,咱也不必執著。」

「可萬一皇上不高興⋯或是家裡那孩子⋯⋯」

「你通通不用擔心,就當給我自私給笨孫留的後路吧。而且就算真的鬧大了,龍椅上那位無論如何也還是會看我這老頭子的一點薄面的。」

「這、我⋯可是⋯⋯唉,我真的是,勸不動您。」

「勸不動就早點回去休息吧。湯不錯,讓余氏下次多放點糖。」

「父親,這次已經比上次多放兩勺了⋯⋯」

「兩勺我塞牙縫都不夠,下次至少給我放個五勺。」

馮保嘉雖然還想多叨唸兩句,卻也知道父親已經說得很明白,他再想勸也沒用,只希望笨兒子能早日自己開竅。

站起向外走前,馮保嘉又轉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空的橘紅中已染上了大片藍紫,晚風吹著樹群搖晃,群樹遮住的遠處院子隱約亮起了零星的燈火,透過樹葉透出的燈火與星光相比,意外地黯淡許多。馮衛明見他也在看,便笑著誇他有眼光,與他一起看了一會兒,才又揮手讓他回自己院子裡去。

等兒子離開,馮衛明便喊人進來點燈,喊完又站回書桌後,靜靜看了一會兒已然乾透的字跡。

一片寂靜中,只隱約能聽見小廝點燃燭芯的微小聲音。看到入迷處,馮衛明隨手拿起一旁空著的筆山,輕輕地上下拋著,像在沉思似地慢慢閉上眼睛,卻突然在某個筆山落下的瞬間,猛地將它朝大開的西窗外扔出去。

咚!

已將燈全數點上的小廝不為所動,見那大開的窗開始飛進一些蚊蟲,便走過去把西窗給關緊了。當他打算退下時,馮衛明突然喊住他,讓他明日將桌上這幅字拿去找裱畫匠處理好。

「對了,等會兒溫一壺酒拿去小涼亭,再準備兩個杯子,我想去坐坐。」

小廝順從地應了,悄悄退出門去。等門被關上了,馮衛明才嘆了口氣,低聲嘟噥。

「到底是聽見了沒有,功夫不到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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