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手裡的奏摺才讀了一半,御書房門外突然傳來兩聲細響,等他抬起頭,正好聽見長春公公透過門輕聲的詢問。皇帝雖然困惑,但還是讓長春把求見的人帶進來,他的右手則隨意拿過一旁閒置的筆山,將它壓在奏摺上剛剛讀到的地方,權作臨時標示。
沒過多久,身姿挺拔的青年踏入御書房大門,大步朝桌案後皇帝的方向走來,在一段距離外便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行禮。
「臣參見陛下。」
「馮愛卿平身。今日是什麼風把卿吹來的?莫不是⋯⋯賜婚的事商量好了?」
「這、呃,不是,家父說,還需要跟祖父商量,家母也說⋯⋯」
驍勇如馮孟璘也難免在自己的婚姻大事前結巴,皇帝看他面上冷靜、卻不自覺地邊說邊揮動手臂就覺得有趣,但也沒想多為難,笑著等他推託一陣後,就輕輕放過這個話題。但皇帝雖然面上帶笑,內心卻忍不住忖度:既然不是為了婚姻大事⋯⋯難不成是為了下江南的事?近來的確有耳聞太子與馮孟璘走得近,主要都是在為下江南做準備,太子也多次親來稟告規劃與安排。算日子也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但畢竟是太子第一次獨自出巡,或許是遇到了什麼變數,馮孟璘才需要繞過太子來找他商量?
皇帝正要發問時,卻見馮孟璘緊張地清了清嗓,接著將袍子一撩,毫不猶豫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愛卿這是⋯⋯」
「臣今日是來向陛下告假的。請陛下準臣一個月的假,臣需得回北州一趟。」
「咦?北州?可朕近來沒聽說北州有異,也未有加急的折子送來⋯⋯卿這是為何?」
「昨日夜半,臣接到北州前線斥侯來信。北州戰時臣雖取了蠻子將領的首級,卻也使蠻族王子心生警惕,最後雖使其重傷、卻沒能斬草除根,讓他得空逃了。斥侯近來首次探得他的行蹤,且似有蠻族王子的殘部混入北州邊城中⋯⋯」
皇帝一邊聽馮孟璘說,一邊緩緩離開書案後,直到他說完他非告假不可的理由,皇帝也恰好踱步至馮孟璘面前站定,一雙銳利的鷹目由上而下地盯著他瞧。
「愛卿,北州知府沒上折子,今日早朝也沒有急報。你現在所說的這些於朕來說,便是空穴來風。」
「但是陛下,臣⋯⋯」
「而且太子的江南行出發在即,這是卿早早就答應朕的,如今卿是想反悔嗎?」
「不是的,陛下,實在是北州有急⋯⋯」
「北州有急,難道我泱泱大國除了你馮孟璘之外,北州就沒有能人對那幫蠻人有辦法?」
見皇帝已明顯動了氣,馮孟璘連忙先服軟,以鎮定的表情努力穩住慌亂的心,膝行向前好幾步,試著以事先與謀士們討論過的理由遊說。
首先,那蠻族王子也只有馮孟璘和當時一同在前線拚殺的幾位將士近距離見過,縱然有易容的可能,但由有一面之緣的人去探查,一定是最恰當的。其次,那蠻族王子武藝高強,若真的有機會活捉,在見過他模樣的人之中,馮孟璘的武藝也是最有可能與之抗衡的。再者,如今江南雖存在隱患、但暫時仍保有平衡,可北方蠻族萬一突然發難,難保南方也會跟著趁亂而起,不如趁著懸而未發之際,各個擊破。
對於馮孟璘的請求,比起氣憤、皇帝其實更覺得困惑不解。將入夏日的草原正是忙碌的季節,蠻族也尚不缺糧食,此時草原上的人們大多因生活忙碌而安份。不是他想質疑馮孟璘,實在是這個時間點令他不能不質疑,究竟有沒有這個必要放行?
馮孟璘的理由很簡單就說完了,他偷偷往上瞥了幾眼,見皇帝就這麼靜靜看著他,深沉的鷹目中若有所思,顯然正在考慮。在皇帝猶豫之間,馮孟璘的心臟七上八下,最後竟牙一咬,衝動地將靈機一動想到的籌碼脫口而出。
「若陛下仍有疑慮,臣願交還北州虎符。」
「哈?」
「臣絕無二心,只願為國鞠躬盡瘁,願陛下明鑑。北州乃國之邊疆要地,臣⋯⋯」
馮孟璘盡力穩住自己的聲音,中氣十足的嗓音迴盪在御書房中,句句皆是忠心。可皇帝眼底的暗影卻彷彿更深了,馮孟璘的餘光雖然注意到了,卻又不好不將說到一半的話說完,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
沒想到即使他自陳完忠心,皇帝確仍沉默以對,馮孟璘只得強迫自己細數呼吸,以讓自己冷靜下來。當馮孟璘數到第三十回時,便聽見皇帝深吸一口氣,雙目朝他一瞪,背著手對他就是一陣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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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孟璘!」
「臣在!」
「朕給你的虎符,什麼時候變成你拿來跟朕討價還價的籌碼了?」
「陛下息怒,臣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拿虎符來換假期?你可真敢!朕在冊封詔書上的字字叮囑,你莫不是養病養得全忘了吧!」
「陛下,臣⋯⋯」
「虎符是你的責任,不是你的籌碼!」
皇帝怒不可遏,馮孟璘嚇得不敢再做額外的辯解,啪一聲五體投地伏在地上接受訓話,頭分毫都不敢抬。千金難買早知道,馮孟璘也不是真的笨,只是一時著急才沒多想就胡亂扯出此下下之策,皇帝一開口訓斥,他就明白自己錯了,這訓挨得確實不冤。
沒想到此時御書房外卻突然響起長春公公的通報聲。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皇帝先是看向御書房門口愣了一下,眼角瞥見伏在地上的馮孟璘顯然也頓了一下,接著似乎是覺得好奇,輕輕抬起頭看向門口。見狀皇帝挑了挑眉,故意用力咳了兩聲,見馮孟璘又趴回原位,才開口讓長春公公放太子進來。
「兒臣請父皇安。」
「平身。什麼風把太子吹來的?」
「請恕兒臣突來叨擾,實是有江南急報要奏。咦?馮將軍也在?這可真巧!」
「哼,你先別管他!說,有什麼急報?」
「先行往江南探路的差使回報,今年梅雨下得多,且時間可能比往年長,目前多處官道已被大雨破壞⋯⋯這江南行若能再往後推遲一些時間,路上或許能更安全。」
「此時有梅雨,朕是知道的,可當真這麼嚴重嗎?」
「是。且若大雨再這樣下下去,兒臣擔心江南多地恐將有澇災。」
「什麼!?」
「詳細的情況或許吏部那裡這兩天會有消息,兒臣只是剛才收到信就一時激動,先來稟告父皇⋯⋯」
太子邊說邊呈上差使送來的急報,皇帝冷著臉一目十行地讀,讀完沉吟了一會兒,便讓長春派人去喊戶部侍郎過來議事。此時伏在地上的馮孟璘還不敢抬頭,太子半垂著眼簾偷偷看他,又悄悄看向皇帝,見父皇皺著眉頭,思緒已然移至江南的事務上,於是小心翼翼地找個空檔開口。
「父皇,若待會兒要議事,馮將軍這個樣子⋯⋯」
「⋯⋯倒差點把這事兒忘了。」
被太子一提醒,皇帝一雙鷹目再度掃向馮孟璘,本來緊皺的眉頭似乎又更深了幾分。沒過多久,他便喊馮孟璘起身,本想著現在看到他就氣,打算讓他先退下思過,可仔細想想太子江南行一事少不了他,便忍著怒意讓他站到太子身側,一同等吏部侍郎過來。
看著馮孟璘小心翼翼不敢抬頭的模樣,皇帝突然靈機一動。
「太子,馮愛卿剛剛來向朕告假,說是要往北州一趟。」
「啊,兒臣確實有聽馮將軍提起。」
「喔?原來太子是知情的?」
「是。馮將軍也是忠心為國,他的提案兒臣覺得似無不可,但還得父皇同意才行,便讓馮將軍親自向父皇說明。」
「可太子前幾日不是說,一切就緒、不日即可出發嗎?」
「是,但兒臣仔細思量,近來北州之事與江南可能有關係,請馮將軍走一趟也未嘗不是個辦法。」
「喔?說清楚。」
「兒臣翻閱過刑部檔案,當年何岳造反的諸多罪狀之一,便是向關外蠻族盜賣鹽、糧食等物產。既然如今江南似有何岳舊部的行蹤,那麼北州的動靜⋯⋯」
皇帝靜立聽著太子陳述理由,沉默但深深地看著他,太子能感受到肩上被皇帝的視線重壓,但他的眉目仍溫順地盯著地板,冷靜而有條理地陳述。他知道父皇最欣賞怎麼樣的人,這些年間他也努力讓自己成為那種模樣,他始終記得母親的教誨:即使只有裝著像,那也是像。
可即使太子解釋完,皇帝卻只是點了點頭,依舊不置可否,反而拉開話題問太子近期的功課,與正在學習的政事。等問完太子,皇帝的氣明顯順了許多,轉而關心馮孟璘的身體近況,卻再也沒對馮孟璘要告假的事情多說半句話。
當長春公公在御書房門外大聲宣告吏部侍郎已經趕到,趁著皇帝被引走注意時,雒昕與馮孟璘交換了一個眼神。
穩了。
你欠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