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已過,將至申時。
林祐嵐此時才恍然從桌案後抬起頭,放下他不自覺壓在珠算盤上的手掌,抬起時又刺又麻,還可見一小片嫩紅的壓痕。他不在意地用另一隻手揉了揉,轉頭讓人準備一些點心和茶水,既然已經錯過午膳時間,吃點小東西墊肚子即可。
用完點心後,林祐嵐換好外出服去了趟店裡,這時間恰好能盯著夥計們關店。如今氣溫一日比一日還熱,太太、小姐們等女客漸漸少出門了,一些男客倒是不在意這些日頭,今日他恰好就親自接待了一位。那位男客的衣著舉止看著是個當官的,想要找的東西卻意外樸素,他想找一柄蒲扇、或是一柄竹扇。這東西翰宜行的確有,卻進得不多,大多貴客進店要的幾乎都是要價不斐的各式摺扇,而蒲扇、竹扇一類物品,客人們大多會選擇往對於百姓們來說更實惠日用品店鋪去購買。
當林祐嵐隨意問起緣由時,對方也很坦然地回答。
「前幾日拙荊入宮向皇后娘娘請安,恰好巧遇太子亦在向娘娘請安。拙荊說,太子當時手持蒲扇,並呈了一把竹扇給皇后娘娘,說這扇子的用料是江南所產,搧動時不但涼爽、且有自然的清香。皇后讚譽有加,連連說自己雖深居宮中,卻能與民同享夏日的涼爽與芬芳,太子有心了⋯⋯拙荊出身高門,從未見過此種帶有天然香氣的草木扇子,我便想著給她尋一把。」
林祐嵐很快就替客人各找了一柄,雖然這種草木扇在翰宜行賣得比普通商舖賣的價格高,但客人顯然不在意,很爽快地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完成交易的林祐嵐一邊送客、一邊不禁思索著,未來幾日或許該考慮多進一點扇子的貨。
幾日前他給太子送信時,一同送了兩把扇子去。那時他聽聞馮孟璘要入宮告假,實在放心不下,便忝著臉私下託人送信請託太子前去幫忙。那兩把扇子是送信的奴僕臨行前,林祐嵐隨意補上讓他送去的,其實他也沒怎麼多想,只是想著這兩種扇子自己用著順手,沒有仔細思考對於貴為太子的人來說,這禮物會不會太過寒酸。
卻沒想到這扇子的風竟吹到了皇后面前。
酉時一到,林祐嵐就看著夥計們熟練地關店門、清點,見他們不缺人手,便不再多打擾,直接打道回府。在夕陽西斜的路上,林祐嵐忽然想起馮孟璘入宮告假前的某一晚。
『騙子!』
那是自從他們一起接待太子後,久未見面的馮孟璘第一次主動來找他,而且非常明顯地來者不善,一見面就帶著怒氣地大罵他「騙子」。那時兩人拉扯了許久,林祐嵐明白馮孟璘只是來他這裡發洩遍尋不著真相的怒意,無奈的他只能盡量平靜地提醒他,他對他保持誠實的承諾始終算數。
如今應已在千里之外的馮孟璘,是否平安?
夏日向晚的天邊已然有幾顆明星高掛,馮孟璘一行人此時正沿著一片深林邊緣前進,轉眼間夜晚即至。為首的領路人稍稍拉住韁繩,整個隊伍馬上跟著停下腳步,恰好不遠處的林中有條細細的溪流,一行人三兩句討論後便決定先靠近樹林紮營吃晚飯。今日行進的距離已經超乎預期,稍微緩下腳步也未嘗不可。
「將軍,您明日可別再催啦!」
「就是呀!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趟路還不到一半,我們的馬就跑死了兩匹,這可怎麼辦唷!」
「哼!國家要事分秒必爭,要是有任何耽誤,你們賠得起嗎?」
「那也別這樣⋯⋯死了馬還得繞路去驛站換⋯⋯」
馮孟璘才懶得跟這群筋骨都被養懶的部下們爭辯,他沒有太多時間,事實上到今天為止的行進速度他還嫌太慢。在眾人啃完乾糧的時間,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除了第一輪守夜的人之外,各人便各找了舒服的地方歇息。
就著火光,馮孟璘從胸口摸出一本小冊子和一隻細筆,兩三筆記下今日遇到的事情,記完後又將筆收起,翻到小冊子的最末頁,輕輕攤開一張被折成巴掌大的小像。這小像是莊思文給的,好讓馮孟璘可以至少用畫像來辨人,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連想追的人在眼前都認不得,也未免太過荒謬。
在那個蕭辛和莊思文誤打誤撞替馮孟璘帶來新線索的下午,莊思文在馮孟璘的書房親手畫下他印象中「林祐嵐」的長相。「王母娘娘廟」這個線索是當初蕭辛在探查「林祐嵐」底細時曾經發現過的,可是這線索不但馮孟璘沒印象,就連蕭辛自己都不記得,沒想到卻是偶然聽見蕭辛碎念的莊思文強記,才有機會成為他們找人的突破口。
可即使有了林祐嵐的畫像,馮孟璘也派人在王母娘娘廟附近尋人了,卻依舊如大海撈針。大多數的人給不出什麼有用的消息,畫像和姓名都沒看過、聽過,而少數人雖然給了消息,卻又錯誤百出,一看就是想訛酬金的。說得最清楚的是一家包子店,但那老闆娘也只是覺得畫中人的眉眼有點眼熟,有點像是店裡回江南探親的學徒,卻又苦無對證。那日距離馮孟璘拿到畫像已過去五、六天,那種希望燃起又覆滅的感受,他至今都還記得。
忽然,一陣刻意壓低的叫喚聲驚擾了越發濃重的夜色。
「將軍?將軍!您睡不著嗎?不如陪我聊聊天?」
「嗤,想得美!你自己慢慢守著營火吧。」
「別這樣啊,將軍⋯⋯」
陷入回憶的馮孟璘這才發現原來所有人都已經閉眼休息了,於是他忽略掉蕭辛的哀號,三兩下將手上的東西收好,翻身背過搖曳的火光,面向著黑暗閉上眼睛。
馮孟璘在外遍尋不著線索,便改從家內著手,卻沒想到對於林祐嵐的事情,母親余氏為難不肯說、父親馮保嘉不敢說,爺爺馮衛明則是連見都不願意見他。那日在涼亭裡好不容易見到馮衛明,可他只承認一件事:在京裡的林祐嵐只有一個,就是借住在他院子裡的尻子。當下馮孟璘靈機一動反問:那之前在家裡那位不是尻的,是誰?他本以為馮衛明那張蚌殼嘴會閃躲不答,卻沒想到他竟答了三個字:林祐嵐。可這之後馮孟璘提出的其他問題,馮衛明就都不耐煩回答了,後來更是直接把他趕走。
那時線索又斷了的馮孟璘悶悶不樂,所以才會在被馮衛明趕走後跑到林祐嵐暫住的院子裡找架吵。卻沒想到一切都像是被命運算計好的,線索就在咫尺可觸的地方。
『騙子!』
『將軍何必這麼說?在下說過了,您若是有疑問、大可直接問,在下不會說謊。』
『呵,是嗎?那好,你為什麼故意騙我,讓我誤會你就是林祐嵐?』
『在下的名字的確就是林祐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從來就沒有沒有誤導之意。至於誤會⋯⋯將軍也沒有直接問過在下,又何來欺騙之說?』
『你的意思是,被蒙在鼓裡是我自己的錯囉?』
『在下不敢。只是若想知道真相,將軍應該更明確地開口,而不是認為一切理所當然。』
『哈?好、好好,那你說說看,原本照顧我的是誰?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恕我不能回答,我已答應過他,不能透漏他的身分,也不能透漏他的去向。』
『哈!要我問的是你,拒絕回答的也是你⋯⋯我看我是瘋了才來找你!』
『唉⋯⋯將軍留步。有時候繞點遠路,或許能更快得到答案。』
『⋯⋯喔?』
『舉例來說,也許您能問:為什麼他要離開?』
『⋯⋯為什麼,他要離開?』
『其實真正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嘖、你!』
『這個問題他曾回答過我,但我總覺得那不是真正的答案。』
『⋯⋯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想去關外走走,看父親看過的風景、走父親走過的路。』
『父親?關外?』
林祐嵐的表情似笑非笑,漂亮的雙眸在燭火的映照下閃爍搖晃,整個人似乎也隨著光芒而漸漸模糊。如今馮孟璘再度想起那一晚,他只記得那雙眼睛明明盯著他、卻又不像是真的在看他,他的身影模糊、話語晦暗,卻偏偏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那時他回答了什麼呢?
「將軍,已經卯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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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見部下輕喚,馮孟璘馬上就睜開眼睛坐起,部下見狀便繼續走去叫下一個人。馮孟璘看見初升的日光透過樹葉照下,閉眼時看來彷彿黑暗中搖曳的燭火,睜眼時映入眼簾的卻彷彿是舞動的希望。
那時的林祐嵐好像是這樣回答的。
『父親⋯⋯父親年輕時曾往關外走商。他說他也想要親眼看一看。』
馮孟璘輕鬆站起身,拉了拉筋骨,接著彎下腰從行李中翻出水袋,將袋中的最後一口水灌完,提著水袋就往溪邊走去。跨出步伐的同時,他也一併向隊伍下令。
「都醒了吧?卯正二刻出發。」
(《重嵐》第一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