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育瑾結束拍攝後便和工作人員一起去聚餐,聚餐結束後晚上和袁可川約了要碰面,抵達袁可川住處已經是九點多的事了。
「我等等再來接你。」Jack睡眼惺忪的打了哈欠。
「不用了,你先回去休息,我會叫計程車。」
想到等下不用再另外出門,Jack眼睛一亮,「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裴育瑾一臉好笑,揮手和對方道別後也算結束了今天的工作。
雖然行程結束的比平常早,但裴育瑾已經好一段時間沒和袁可川碰面了。除了各自有事情忙碌外,袁可川好一段時間沒有回來台灣了。
再次走進袁可川的住處,沒有過去習慣的茶葉的味道,空氣中似乎飄散中久未住人的灰塵,原本擺放茶葉罐子的櫥櫃鋪著防塵布。
當裴育瑾走上前時,他聞到茶葉的香氣飄散而來,袁可川依然在他熟悉的位置等著他的到來。
「我時間算得挺準,茶剛泡好。」
「好久不見,老師。」
跟昨天接到電話一樣,他自然而然地吐出了這句話。
「我一直都有看著你,所以感覺好像沒有很久。」
裴育瑾入座後,近看面前的人才發現灰黑的頭髮中多了白髮,笑起來間眼角有著細紋,連眼裡都是掩蓋不住的滄桑。
他以為的沒有改變,其實不過是他現在才察覺到。
看著這樣的袁可川,裴育瑾喉嚨一緊,主動拿過袁可川手上的茶壺,先替袁可川倒了一杯茶。
「老師這幾年……都還好嗎?」
袁可川啜了口茶,也替裴育瑾倒了一杯茶。
「不能用好不好來回答,只是現在已經學著接受了。」袁可川無奈地扯起唇,反問他:「你呢?現在還好嗎?」
裴育瑾拿起茶杯的手一頓,杯中的溫熱液體沾濕乾澀的唇,他張開唇若無其事地吞下了茶。
「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我有猜到你會這麼回答我。」袁可川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緩緩地說著:「但真的聽到你這麼回答後,我反而感到擔心。」
頓時,裴育瑾一愣,遲緩的感覺茶的澀意在喉間散開。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茶的熱霧在他們面前散開,空氣中除了熱氣外還能聞到茶香味。
喝完茶杯中的茶後,又替各自添上新的茶,直到兩杯茶喝完後,袁可川才放下茶杯,目光悠遠地看著某一處。
「家幸離開後的幾個月,我和晨兒都過得很消極。一直到某一天我們在電視上看到撒哈拉沙漠的景色,我想起家幸以前總說長大以後要去那。為了完成家幸的心願,我們夫妻一起到了沙漠。當我看到了被拴在樹下的駱駝,我突然想起過去曾在一部劇裡聽到的故事──」
「沙漠的遊牧民族一到晚上就會把駱駝拴起來,但到了早上就會解開拴住駱駝的韁繩,但就算解開了韁繩,駱駝還是不會逃走,因為牠一直記得被拴在樹下的那個夜晚。就好像我們記得曾經的傷痛一樣,它會拴住現在的我們。」(註1)
袁可川縱使笑容無奈,但眼裡卻有著一種不言而喻的豁達。
「家幸剛出生幾年,我們就清楚她的身體狀況。有幾年比較平靜和穩定的時候,我們還會暗自期待著她是不是能跟一般孩子一樣長大,或許幸運的話我們不只能看著她長大,她也能夠陪著我們一起變老……因為她的身體狀況,我們總是小心翼翼的保護著她。除了定期的回診外在學校也是再三叮嚀老師,任何激烈的運動和戶外教學都不敢讓她參加,就怕有什麼萬一。但就算我們再怎麼小心,有些事情終究是勉強不得的。」
親耳聽到袁可川口述這段沉痛的往事,裴育瑾也不禁感到胸口一陣窒息。雖然不清楚袁可川說這段話的用意,但是他還是安靜仔細地聆聽著袁可川的話。
「第一次復發時,家幸張開眼對我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不想再動手術了。』」袁可川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他深吸幾口氣後才繼續說著:「平常我們總看她笑容滿面、活潑開朗,以為小時候動手術的事在她的記憶裡大概是模糊了,但原來,她一直都記得當時的痛苦。」
裴育瑾的雙手正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下意識地用手指輕敲著扶手。當話題越來越深痛,他敲打的頻率也越顯得無力。
「可我們做父母的還是自私了,想要用盡全力的延續孩子的生命。自那以後我們再也沒聽過家幸說那句話,即使手術的次數越來越多,讓她的身體日漸消瘦,她還是努力的為我們笑著……」袁可川硬吞了幾口口水,「在離開前,家幸說了一段話。」
他頓了一口長氣,似在醞釀情緒,好一會,從袁可川嘴裡吐出的音調是溫柔同時帶點軟綿的孩童口吻。
「爸爸、媽媽,我以前有段時間很不能諒解你們。為什麼我不能和一般人一樣上體育課、為什麼醫生明明說我可以做一些簡單的球類運動,但是你們還是跟老師說我不能上體育課。後來我知道你們是為了保護我,只是……我還是會覺得很可惜,覺得自己好像被侷限在某個空間裡。但是……我很謝謝你們,我知道這是你們保護我的方式。」
說完這段話,袁可川的眼角的淚水滑落而下。
裴育瑾心臟倏地一沉,他抽起桌上的面紙遞給對方。
「她離開以後,有好一段時間我和晨兒都害怕面對白天,面對我們的孩子已經離開的事實。」
良久,袁可川泛紅的眼注視著他,「育瑾,你覺得那個被拴住的駱駝究竟是沒忘記生病的疼痛的家幸,還是身為父母的我們?」
裴育瑾怔然,不自覺地倒抽一口氣。
「家幸記得傷痛,可是從來沒有停止成長。因為過於小心,而過於保護她的我們,是不是才是那條栓住她的韁繩、互相拉扯,以至於我們彼此都無法前進。」
他能很清晰地感覺自己猛烈的心跳,正一下、又一下大力的撞擊他的胸口。
「當年你跟我說過做裴育瑾讓你痛苦,所以你想捨棄裴育瑾,但無論你演了多少部戲、成為多少個別人,你還是無法真正忘記裴育瑾。這樣的你,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那條拴住自己的韁繩,因而失去前進的力氣了?」
袁可川眼神透露出難得的迷惘,他嗓音沙啞,「我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我好像也成為了拴住你的遊牧民族。每當我在電視上看到你,我都會想到少年時期迷惘痛苦的你。我都會很後悔當時,後悔我輕易地說出要你忘記自己的話。」
頓時,他好像忘了怎麼呼吸。
四周的空氣變得稀薄,他險些因而窒息。
這一瞬間,那雙褐色的瞳孔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波瀾,神色既無助又迷惘,一如十七歲那一年。
那張始終如一的平靜微笑,在這一刻出現破碎的裂縫。
裴󠄊󠄀󠄃󠄎育󠄊󠄀󠄃󠄎瑾󠄵󠄀󠄀󠄂感󠄫󠄬󠄺󠄄覺󠄺󠄍󠄮󠄲身󠄐󠄦󠄎󠄔體󠄦󠄞󠄋󠄣一󠄟󠄣󠄔󠄚陣󠄟󠄧󠄊󠄐寒󠄔󠄄󠄐󠄚冷󠄫󠄧󠄶󠄴,那󠄤󠄵󠄯󠄱種󠄺󠄙󠄭󠄲熟󠄕󠄢󠄁󠄁悉󠄂󠄏󠄔󠄽的󠄅󠄅󠄪󠄏痛󠄥󠄃󠄃󠄑苦󠄗󠄰󠄥󠄍又󠄍󠄈󠄿󠄃再󠄗󠄲󠄅󠄂次󠄋󠄀󠄏󠄩纏󠄷󠄥󠄬󠄈繞󠄚󠄔󠄁󠄄著󠄽󠄧󠄷󠄉他󠄍󠄈󠄫󠄰。󠄒󠄷󠄧󠄟󠄄󠄯󠄖󠄳󠄊󠄥󠄚󠄕󠄲󠄪󠄥󠄎󠄯󠄰󠄣󠄱󠄴󠄺󠄕󠄽󠄑󠄆󠄖󠄴󠄨󠄥󠄓󠄈󠄖󠄟󠄸󠄵󠄣󠄢󠄞󠄣󠄧󠄎󠄀󠄃󠄄󠄙󠄏󠄊󠄘󠄧󠄘󠄳󠄒󠄚󠄼󠄸󠄂󠄷󠄓󠄒󠄀󠄚󠄷󠄡󠄦󠄏󠄹󠄿󠄯󠄨󠄟󠄈󠄈󠄇󠄁󠄡󠄪󠄑󠄞󠄅󠄈󠄭󠄰󠄼
他看著袁可川,眼珠幽深的彷彿只剩無盡的黑。
他的聲線顫抖,似乎費盡了力氣才能讓自己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如果不忘記,我該怎麼走下去?」
袁可川眼眶帶有水氣,他溫厚的手蓋上他冰冷的手。
「接受裴育瑾、接受你自己,你才能夠真正的前進。」
註1:駱駝的傷疤,出自於韓劇《沒關係,是愛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