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華的城市裡縱使夜已深,馬路上的車子並未因為夜深而減少,但人行道上卻只有他獨自行走著。
春末夏初,夜晚的涼風吹拂而來,稍早還覺得這陣風舒適宜人,但現在他卻覺得這陣子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久違的刺骨,真實的凍進骨子。
裴育瑾拉下帽沿,視線始終落在地面,有好幾次都覺得難以呼吸。他不確定是該歸咎口罩的不透氣,還是因為那股纏繞在胸口的難受感。
裴育瑾看著自己移動的雙腳,這些年來,他也跟現在一樣從未停止行走。
正想穿梭斑馬線,剛走了一步卻又因為紅燈而重新退回人行道。
看著自己退回的步伐,他現在才發現,他以為自己在前進,但其實從未真正往前。
看著信號燈轉為綠燈,他又緩慢地移動腳步,走著走著,他發現四周的景色變得眼熟,他這才發現自己繞回剛剛Jack開車時經過的居酒屋。
這一刻,他恍惚地明白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只是在同一個地方繞迴圈。
他看著外頭的紅色燈籠,想也沒想地就這麼進到裡面。
雖然是深夜時段,但是店內還是有不少人,空位幾乎也都被預訂走,幸運的是吧檯前還有一個無人預約的座位,店員將他領到了最後一個座位後就把菜單放到他面前。
顧慮到明天一早有行程,晚上聚餐時他才沒有碰酒,但是此刻都來到居酒屋了,他無暇顧慮其他,點了杯生啤酒。
店員早在他進門時就認出他,也發現有其他人開始認出裴育瑾,在上啤酒時店員問:「剛包廂的客人剛離開,要幫你換位置嗎?那邊比較隱密。」
裴育瑾看著啤酒上的泡沫,眼神還有些迷離,「嗯……」
就在這時,坐在他旁邊的人突然拍了拍他,他困惑地往旁一看,就在這時候,兩道確定的聲音同時響起。
「裴?」
「還真的是你啊!」
裴育瑾看著身側的倆人,看清那兩張熟悉的面孔,也勾起了昔日的回憶。
活在他過去的兩個人。
本󠄊󠄀󠄃󠄎來󠄊󠄀󠄃󠄎迷󠄵󠄀󠄀󠄂離󠄫󠄫󠄙󠄂的󠄈󠄜󠄡󠄥雙󠄫󠄛󠄙󠄳眼󠄂󠄂󠄪󠄃慢󠄻󠄛󠄞󠄪慢󠄴󠄵󠄽󠄎有󠄛󠄰󠄑󠄁了󠄊󠄈󠄩󠄓焦󠄰󠄷󠄿󠄟距󠄿󠄿󠄒󠄃,裴󠄐󠄔󠄺󠄕育󠄰󠄫󠄇󠄔瑾󠄘󠄠󠄥󠄎笑󠄨󠄠󠄃󠄐了󠄋󠄙󠄇󠄟出󠄘󠄭󠄹󠄏來󠄄󠄜󠄇󠄸,「是󠄦󠄧󠄞󠄯模󠄘󠄟󠄩󠄕範󠄌󠄰󠄍󠄧生󠄴󠄮󠄚󠄎和󠄉󠄈󠄯󠄟班󠄡󠄁󠄗󠄠長󠄖󠄁󠄡󠄰啊󠄰󠄲󠄝󠄽,你󠄦󠄷󠄲󠄣們󠄁󠄲󠄀󠄐怎󠄮󠄊󠄑󠄦麼󠄌󠄉󠄺󠄧還󠄾󠄎󠄔󠄅是󠄆󠄔󠄩󠄩這󠄜󠄗󠄟󠄈個󠄤󠄗󠄩󠄽樣󠄪󠄟󠄑󠄩子󠄴󠄀󠄆󠄶。」󠄘󠄎󠄄󠄂󠄏󠄨󠄁󠄕󠄛󠄧󠄢󠄶󠄐󠄋󠄯󠄯󠄻󠄛󠄆󠄀󠄵󠄈󠄾󠄭󠄃󠄕󠄼󠄕󠄑󠄝󠄵󠄜
「反倒是你怎麼看起來這麼狼狽?」
廖韜皺著一張臉,說話的語氣熟悉自然的就好像他們這段時間一直都有聯絡一樣,絲毫沒有久未碰面的隔閡。
聞言,裴育瑾垂下眼瞼,口罩底下自嘲的笑容無人看見。
「我啊,好像一直都活得這麼狼狽。」
三人換到包廂的位置後,裴育瑾這才把口罩和鴨舌帽取下。他的頭髮被帽子壓得扁塌,但卻絲毫未影響他的俊美。
裴育瑾若無其事地和他們打招呼,「真巧,沒想到還會在這種時候碰到,高二後也有好幾年沒見了。」
廖韜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笑了出來,而莊杰漢則是一臉欲言又止。
「該說巧還是不巧,今天真是一個特別的日子。」廖韜低語後,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躲還是躲不過。」
裴育瑾困惑,廖韜聳肩不語,見狀,裴育瑾也沒多問,仰頭喝了幾口啤酒,因為這幾口下肚,酒杯的泡沫也消失了大半。
莊杰漢咬了幾口串燒,關切地問:「看你在演藝圈發展的挺好的,現在怎麼這樣?有什麼不順利的事嗎?」
「……沒什麼。」
裴育瑾想扯起僵硬的唇,但面對著熟悉的人,他也沒了想裝模作樣的念頭,任由嘴角往下沉。
不知道是被袁可川的話影響還是因為剛下肚的黃湯,又或者是在他面前的是他們兩個人,在這時候他什麼也不想隱藏了。
「我以為自己走的是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但現在才發現我走的不是路,而是在繞迷宮。走了這麼多年,還是被困在同一處。」
聞言,廖韜輕嘆了口氣。「迷宮不是沒有出口,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沒找到要從哪裡出去嗎?」
「出口嗎?在哪裡?」裴育瑾恍惚地看著他。
「那要問你的心在哪裡。」
考慮到自己是開車來的,廖韜本來想拿起果汁,但是現在的氣氛更適合來杯酒,他打消回程要開車的念頭,轉而拿起桌上的酒,打算來個不醉不歸。
廖韜一口飲盡酒瓶內的酒,大力地放下酒瓶,捶了裴育瑾左胸口的位置。
「裴育瑾,我曾經跟你說過,什麼都能騙,唯獨這裡,你再怎麼想隱藏也不可能。這段話,你還記得吧?」
裴育瑾回想起過往的記憶,虛應了一聲。
「那你應該也記得,當初讓你走進迷宮的原因是什麼。」
頓時,裴育瑾感到喉嚨一乾,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繼續啜飲,試圖想化解喉嚨的乾澀,但啤酒喝完了,喉嚨的乾澀卻未舒緩。
就在裴育瑾喝著酒的時候,莊杰漢的手機響了,看到來電的號碼是下午才存入手機的號碼,他和廖韜對上了眼,在裴育瑾沒留意到的時候,他們無聲的用唇語和眼神交流。
讀懂廖韜的意思,莊杰漢接起電話後,壓低了自己的聲音,「對,妳外套在我們這裡,我們現在在剛吃飯的地方附近的居酒屋,我們現在暫時走不開,妳方便過來一趟嗎?地址是……」
飲盡了酒杯的液體,裴育瑾看著酒杯上頭殘存的泡沫,突然笑了出來。「我怎麼會不記得?」
莊杰漢剛掛上電話,裴育瑾又把桌上還沒開的酒瓶打開,把酒倒到自己剛剛裝著生啤的酒杯裡,一口又一口繼續喝著。
三人乾杯、喝酒,重複了無數次同樣的動作,始終沒有再開口說話。留意到桌上的酒都喝完了,鄭杰漢走出包廂又帶回了幾瓶酒,再次回來時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那人站在包廂外,鄭杰漢只是稍微帶上一半的門。
「高二那年,我們看著你迷失自己,又看著你捨棄了自己,都只是為了讓自己變得好過點。」廖韜皺起眉,又嘆了口氣,「可是現在呢?你為什麼看起來沒有比較好過呢?」
「正因為做裴育瑾是一件這麼痛苦的事,我才想忘記……忘記連我媽都拋棄我的事,忘記我曾經傷她傷得多深……」裴育瑾的聲音斷續又無力,他攙扶著額頭,「我好不容易找到忘掉痛苦的辦法,現在卻要我去接受我自己?我怎麼能?」
而他又怎麼能忘記,做回裴育瑾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
看到鄭杰漢暗示的訊號,廖韜留意到包廂外的身影,又看向低著頭的裴育瑾。
「那不做裴育瑾的這幾年,有比較幸福嗎?」
瞬間,外面傳來細微的動靜聲,但他們好像都恍若未聞。
裴育瑾怔然地抬起頭,他的神色茫然。
廖韜的問題讓他也自問起──他幸福嗎?
這一刻,他看清了自己的答案。
他,從來都沒有感到幸福過。
裴育瑾感覺自己鼻頭一熱,不是演戲,也演不了的,是他再也無法隱藏的脆弱。
「所以要我怎麼面對自己這麼空洞的人生?」他扯唇苦笑,聲音氣若游絲,「要我,怎麼接受那個一無所有的自己?」
「你真的覺得自己是一無所有嗎?」
「那你告訴我……我擁有什麼?」
沉默的空氣中,只有他們各自的呼吸聲。
這時候,鄭杰漢忍不住開口了,「忘記你自己,你這不等於是在否定你所有的一切嗎?你遇見的人、經歷的事、擁有的回憶,這些都是你想一併忘記的嗎?」
廖韜看了外頭一眼,「那于諾呢?她是你逃避的原因,也是你想捨棄的人嗎?」
「小諾?」
回憶中的面孔湧入腦海,當那張痛苦的臉色映入眼,那種難以呼吸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怎麼會忘記她……我怎麼可能忘記因為我的存在讓她多痛苦,所以、所以,我才逃離了她的世界。」
他笑得無力,笑得苦澀。
「裴育瑾,你何必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廖韜嘆了一口氣,「你不是不能擁有,是你從來都不願意抓住那些你能擁有的。」
裴育瑾知道自己的神智是清醒的,但是整個人像醉了似的,控制不了自己一再吐出心底深處連自己都忽略的卑微的聲音。
「擁有了又會不見,那還不如什麼都沒有。我只能一直這麼警惕自己,現在有的也都只是泡沫、美好的假象,過了一段時間就全會破滅了。」
此刻在他們面前的裴育瑾,是以前在學校、在鏡頭底下看不見,最真實的裴育瑾。
脆弱的、消極的、不安的、無助的、悲觀的。
這也是他們第一次看見這麼真實展現出自己的他。
在他身旁的那盞燈不在了,他仰賴著鎂光燈照射生活,但此刻離開了鎂光燈下,他便完全的陷入黑暗。
裴育瑾撐著頭,眼皮沉重的垂下、又立即張開。
廖韜和鄭杰漢對看了一眼,彼此臉上都透露著束手無策,倆人同時望向包廂外。
廖韜站起身走到包廂門前,將門拉開,同時清晰的啜泣聲傳入包廂內。
裴育瑾抬起眼,看到那張哭泣的臉龐的瞬間,他的心臟一緊。
他面露恍惚,彷彿看見多年前在他面前哭泣著的少女。
「小諾。」
眼眶內蓄勢待發的熱意,在此刻朦朧了他的眼。
他苦澀一笑。
他果然是醉了 。
最終,視線都失了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