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夜 ◆
夜鶯和皮諾丘不會解說白夜的規則,但千百年來無數個滿月的教訓下,人們早已對白夜有深刻的理解。
白夜規則的普及度和猜拳一樣,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然而現時所知的規則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當中未知的潛規則太多太多,很多假設還沒有定論。
畢竟,白夜的生存率極低。
平民的。
能活下去的大多是狼人,在結束一次白夜後牠們再次偽裝成平民,混入鄉城村鎮中,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即使在白夜裡發現新規則,狼人也不可能告訴人類,甚至會造謠發放假消息。
狼人比平民有利太多。
天上的圓月晈潔澄明得虛假。
農莊陷入萬籟無聲的夜,連蟲鳴也沒有,詭異地安靜。安靜得……彷彿能聽見隔壁屋子同樣緊張的呼吸,聽見每個人向永晝神祈求,希望能平安看到明日的太陽。
平民在害怕,害怕混入其中的狼人。比起剛見面的陌生人,大家更願意跟熟悉和信任的同伴呆在一起,所以他們都很有默契地沒有全住在同一間屋子。
白雪也回到分配給他的小平房,只有自己一個。
他抱著劍,坐在靠近窗戶和大門之間的地板上,如果今晚他成為狼人的目標,當牠或牠們闖進來時,也能用最快速度脫身。
他煩悶地抓了把頭髮,有點頭痛:農莊裡現在有十個人,當中有多少頭狼人,仍是未知之數。
得假設至少兩頭以上。
白雪一邊把玩懷錶,一邊等待深夜到來。在時鐘指向十二點時,屋外響起長久以來唯一的聲音。
「啾──」
是夜鶯的啼叫,聲音甜美婉轉。
第一下之後,還有第二、第三下。
四……五……六……
十……十一……十二……
「十二點,白夜已至。」
十二下啼叫後,夜鶯再以歌聲報唱。
昭示詛咒正式開始了。
「請查看身分卡。」
歌聲剛落,眼前憑空出現一個發光的圖案,點與線相連,繪畫出某個圖形。
白雪凝凝看著他的身分卡,不消數秒,卡片消失。
「天黑請閉眼。」
剎那間,迷霧湧進屋裡,滴水不漏地朦朧了每一個角落,能見度之低在一步之外就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灰茫茫一片,跟瞎了沒兩樣。
突如其來的狀況加劇眾人心裡的恐懼,理應惹來此起彼落的慘叫,可四周依然死寂。
迷霧連聲音也吞沒了。
如此一來,夜裡發生什麼事根本沒有人知道。
除了狼人。
以及神職。
「預言家請睜眼。」
夜鶯唱歌了。
「請選擇要查驗的對象。」
之後久久沒有動靜。
白雪心裡默默道:預言家至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去查看任意一人的身分。
不多不少,一小時後夜鶯如期開唱。
「預言家請閉眼。」
「守衛請睜眼。」
「請選擇要守護的對象。」
「守衛請閉眼。」
這回夜鶯唱得很快。
白雪心想:這回有守衛呢。
守衛每晚可以選擇自己以外的一人進行守護,連續多少晚也可以。如果狼人的目標正好是被守護的人,在永晝神的神佑下那人絕對死不了。
看來這人一心想守護他人的願望特別強烈,才會被賜予這個無私的神職。
白雪從襯衫裡袋裡掏出一條銀鏈,上面繫滿十幾顆金石銀珠甚至是寶石鑽石的吊飾,每一顆也足夠瑰麗和昂貴,在光線暗啞的小屋裡依然璀璨生輝。
若是仔細一看,每顆飾品和寶石裡還鑲嵌著什麼,散發陣陣神力。
這是向永晝神祈禱,以求獲得神力庇護的媒介物——聖鏈。
即使陷入白夜,也別要放棄祈禱,永晝神與願者常在。
所以祈禱吧,只要手持聖鏈,誠心祈願,白夜之下,永晝神依然會實現任何人的願望。
此時此刻,農莊裡每一個人——包括肯迪和他的兄弟,也握住自己的聖鏈,奉上和生命同樣沉重的虔誠祈求。
永晝神在上。
讓他們成為「預言家」,在迷霧籠罩下能看清任何人的真正身分;讓他們成為「守衛」,成為守護他人的盾牌;甚至還有更多不同的職位和能力……越是誠心祈求,願望越強烈,越有可能得到永晝神的賜予。
這些人被稱為「神職」,然而能力只會在白夜下生效。那是永晝神賜予渺小脆弱、但誠心祈求之人抗衡詛咒的力量。
神啊,從來也是憐愛信念堅定的人。
少年嘆了一聲無奈,收回聖鏈,金銀寶石碰撞出清脆悅耳的聲音,隔著衣布緊貼心臟,在比其他人平緩的心跳聲裡染上體溫。
白雪的湛藍雙眸裡是沉澱已久的決絕。
無須等待不知會否落在身上的神賜,他早已手執利刃,由自己來終結白夜。
夜鶯還沒唱完。
加上剛剛唱的,目前已經有三個神職。
可以查驗狼人身分的預言家,可以完全防禦狼人襲擊的守衛,以及可以殺死狼人的獵人。
紅帽。
腦海裡不得不閃過那男人的身影,白雪原本就不太美妙的心情又下沉一些。
預言家和守衛的身分由神所賜予,只是暫時擁有。但神父和魔法師等職業跟他們不同,是天賦者自願受神洗禮,是永恆不變的神職。
同樣屬於神職的,還有由行使神力和魔法衍生出來的職業,諸如賢者、鍊金術師、獵人、騎士……等等。
要成為獵人,除了體格壯健和身手了得外,還得在魔力操縱上有著得天獨厚的天賦,否則無法駕馭鍊金術師打造出來的魔法武器。
之後還要得到獵人公會的認可,在九死一生的入會選拔試裡存活下來,才可以拿到證明獵人身分的徽章。
自此,方可以自身意志,主動進入可怕的白夜,獵殺可恨的狼人。
所以紅帽能來到農莊,也是給其他人打下一支紮實的強心針。只希望接下來出現更多神職,神職越多,對人類方越有利。
可惜,夜鶯下一句卻是讓人心臟凍結的歌詞。
「狼󠄊󠄀󠄃󠄎人󠄊󠄀󠄃󠄎請󠄵󠄀󠄀󠄂睜󠄫󠄂󠄿󠄌眼󠄒󠄯󠄴󠄄。」󠄁󠄪󠄎󠄝󠄚󠄒󠄆󠄛󠄊󠄴󠄷󠄨󠄊󠄯󠄁󠄋󠄡󠄔󠄾󠄧󠄲󠄗󠄨󠄑󠄎󠄰󠄿󠄕󠄕󠄬󠄵󠄩󠄁󠄱󠄒󠄐󠄜󠄝󠄟󠄦󠄇󠄺󠄂󠄫󠄵󠄬󠄐󠄎󠄜󠄄󠄷󠄹󠄶󠄒󠄹󠄅󠄶󠄹󠄯󠄇󠄏󠄶󠄘󠄫󠄘󠄸󠄣󠄤󠄍󠄅󠄙󠄭󠄒󠄷󠄨󠄕󠄛󠄣󠄶󠄋󠄄󠄳󠄢󠄔󠄁󠄁󠄣󠄅󠄮󠄽󠄿󠄆󠄸󠄜󠄐󠄛󠄥󠄠󠄜󠄍󠄛󠄜󠄋󠄳󠄒󠄬󠄽󠄕󠄀󠄞󠄴󠄅󠄬󠄯󠄠󠄅󠄉󠄪󠄦󠄲󠄬󠄞󠄴󠄘󠄖󠄪󠄁󠄪󠄖󠄐󠄃󠄱󠄃󠄏󠄯󠄹󠄆󠄩󠄖󠄧󠄇󠄢󠄛󠄳󠄲󠄏󠄣󠄐󠄠󠄤󠄇󠄸󠄹󠄿󠄕󠄃󠄛󠄢󠄰󠄷󠄊󠄲󠄣󠄨
沒有神職了。
「狼人請確定同伴。」
而且必然是複數以上。
「狼人請殺死想殺的對象。」
原本已經有夠安靜,現在更是心臟停頓的死寂,連白雪也握緊手裡的劍,做一百二十分的警戒。
──安心睡,沉一點也沒關係,今晚誰也不會動你。
腦內響起紅帽說過的話。
哪怕白雪身上傷痕累累,只要看到他染血的劍,所有人自然會認定他的獵人身分。
獵人的職責是獵殺狼人,每一個得到公會徽章的獵人都是用性命去換來自己的強大,實力絕對無庸置疑,有點腦子的狼人可不會先去踢鐵板。
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白雪從懷錶裡拿出一枚翠鳥扣針,扣在衣領上。
然後驅動體內魔力,盡可能提升五感,可是身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之前喝下的高級治癒藥水效力已經見底,加上白天沒能好好休息,多少覺得吃力。
迷霧吞噬了人的視覺和聽覺,甚至連嗅覺也不予保留。
即使如此,白雪還是隱約聞到空氣中那股讓他不舒服的味道。
血的味道。
漸漸變濃。
聞著微弱的血味,白雪劍不離手。
狼人動手了嗎?
白夜規定,狼人每晚只能殺死一人。
所以,有人死了嗎?
臨近清晨時,夜鶯終於唱歌。
「狼人請閉眼。」
狼人結束行動。
有沒有完成殺人任務仍是未知,但至少其他人安全了。
白雪並沒有因此鬆一口氣,反而憋得慌,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日出後,農莊裡很可能死去一條生命,是那道血腥味的主人……
——你應該知道,你身邊常伴腐爛與腥臭。
——熟悉的,不熟悉的,你想看到的,不想看到的,與你無關的,因你而死的……所有人都會因為遇見你而不幸。
——你身邊從來不缺死亡。
那個讓人不舒服的魔法師總是盯著白雪的臉,說些酸溜溜的話,手裡魔鏡映照出來的東西總是充滿幸災樂禍的惡意,卻又該死地準確。
心情一旦鬱悶,原本緊繃的神經一下子全數崩潰。硬撐了整夜的白雪眼前一黑,直接昏厥過去。
地板上也有血腥味,早在進屋時就聞到了,他不喜歡。
因為那味道滲在木板縫隙裡,已經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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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總比黑夜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