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聚會

地下室在打開燈之後變得很普通,除了空氣冷了些和講話有回音以外,沒有特別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整體來說像是裝潢還沒做好的空間,缺乏家具和油漆,甚至連堆放雜物的倉庫都比這裡更有設計感。

葛雷君無聊到在魔法圈裡閒蕩,但仍不敢走出去。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有著某種感應力,但在譚扎克面前他就立刻了解到自己僅有望塵莫及的微小天份,同學間所稱的超強直覺力,也只是在同溫層的取暖而已。

說到底就是他太自以為是了,讀過幾本書就以為可以成為魔法師,連召喚來的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別說魔法了,他連愛情是什麼都不知道。

當大天使在眼前的時候,葛雷君認定自己的感覺都是真的,而且無比確信。如果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他要怎麼分辨真假呢?

「吃飽一點。」譚扎克說,突然出現在葛雷君身邊嚇了他一跳,這麼大一個人走路居然都沒有聲音的。

「謝謝。」葛雷君接過譚扎克手上的便當,感受到強烈的飢餓感,立刻狼吞虎嚥了起來。看起來是從廚房裡打包的飯菜,基本的三菜一湯,此刻感覺很豐盛。

「如果想要增強抵抗力就要把自己照顧好,其他的事等吃飽了再說。」譚扎克說,坐在地上吃他的便當。

「我還要繼續待在這裡嗎?」葛雷君問,一直待在小圈圈裡,就算不無聊死,憋尿都快要憋死了。

「其實也不用,你看起來滿正常的。」譚扎克說,態度輕鬆到不可思議。

「你有驅魔的計畫了嗎?」葛雷君問。

「你需要的不是驅魔。」譚扎克微笑說,好像葛雷君講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令他一陣困窘。

「那我需要什麼?」葛雷君問,越來越困惑。

「聊天。」譚扎克說。

「聊天?」葛雷君不可置信地問。

「對啊,我們來找出問題,才好對症下藥,不然我們一群人亂搞,把你弄壞了還沒找出原因,豈不是很搞笑?」譚扎克說。

「所以你還不知道問題是什麼?」葛雷君問,一不小心又露出了質疑的態度。

「主要問題就是你覺得自己在談戀愛,不肯分手。」譚扎克也有點累了,回答問題不多加修飾。

「那該怎麼辦?」葛雷君問。

「你看,你自己也不知道吧。」譚扎克說:「你就說說看,你到底喜歡那傢伙什麼。」

「喜歡什麼?」葛雷君努力想了想,他具體也說不上來,喜歡不就是喜歡嗎?

「長相啦,身材啦,還是他說了什麼讓你很心動的話?」譚扎克說。

「他說……他會永遠陪在我身邊。」葛雷君說,那種守護和照顧的感覺讓他感覺很暖心。

「好可怕。」譚扎克說。

「會嗎?」葛雷君問,譚扎克感覺很嫌棄。

「想像一下,你上廁所的時候他也在你旁邊盯著你看。」譚扎克說,他的想像力非常生活話。

「你好不浪漫啊。」葛雷君說。

「如果你想要跟他一起生活,不是應該要想實際一點的問題嗎?」譚扎克說。

「一起生活?」葛雷君從沒這樣想過。

「還是你覺得他就在你頭頂上,能不能感覺到沒差,只要你需要的時候他會出現就好了?」譚扎克說。

「差不多。」葛雷君說,譚扎克很會講中別人的心聲。

「你這樣……有點渣啊。」譚扎克說。

「什麼?」葛雷君以為自己聽錯了。

「有需要的時候召喚他來,不需要的時候就把人家丟在一邊,你該不會把他當成砲友了吧?」譚扎克說,葛雷君立刻漲紅了臉。

「我才沒有把他當成砲友。」葛雷君說,虛弱地抗議著。

「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歡他,所以才會為了他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有那麼嚴重?」

「你不記得啦?聽說你差點咬舌自盡呢,嚇死寶寶了。」譚扎克說,他沒有實際看到,光聽轉述就已經夠驚悚了。

「應該有什麼誤會吧。」葛雷君說,冷汗直冒。

「你難道以為他只是想要陪著你,沒有別的打算嗎?」譚扎克問。

「他是守護神,他的工作不是就是要陪著我嗎?」葛雷君說。

「你真的很會合理化他所做的事。」譚扎克說,這是戀愛中人的通病。

「有嗎?」

「所以你還喜歡他什麼?只有陪伴嗎?」譚扎克不放棄地繼續問。

「有可能是我自己太怕孤單了。」葛雷君說。

「嗯,想找人說說話嗎?」譚扎克說。

「嗯。」葛雷君說:「有些話也沒辦法跟朋友說。」

「我以為你們命理學院有很多可以聊天的對象。」譚扎克說,占卜師基本上就是以聊天為主的工作,而命理學院最不缺的就是占卜師。

「跟同學聊心事也很尷尬。」葛雷君說,聊的當下或許會覺得輕鬆,但事後就沒辦法用同樣的眼光看對方,彼此的關係會變得怪怪的。

「命理學院畢業的學長姊有很多很專業的占卜師,不然找老師也可以,他們大多很擅長傾聽別人的心事。」譚扎克說,幫葛雷君想替代方案。

「可以找你嗎?」葛雷君問,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

「你想找我聊心事?」譚扎克問,露出有趣的微笑。

「不可以嗎?」葛雷君問。

「也沒什麼不可以,只是你覺得跟我聊天對你而言是有幫助的嗎?」譚扎克問,他也只會閒聊而已。

「我喜歡跟你聊天,你不會讓我覺得有被瞧不起的感覺。」葛雷君說。

「為什麼要瞧不起你?」譚扎克反問。

「覺得我很蠢,活該被騙,還幫對方說話。」葛雷君說。

「這沒什麼好瞧不起的,我能理解你這麼做的原因。」譚扎克聳聳肩說。

「什麼原因?」

「就是愛嘛!」

「好吧。」

「所以是誰瞧不起你?」

「這個……不好說。」

「好吧,我懂。」譚扎克說,世界上總有一些自以為站在至高點往下看,覺得底下生活的人都是笨蛋的人,嘲笑他們什麼都不懂。除非他們有一天也走在地面,不然他們是不會理解其他人的心理活動是怎麼回事。

「你會覺得我很煩嗎?」葛雷君問,他不希望譚扎克只是出於禮貌聽他說話,實際上很想叫他閉嘴。

「不會啊。」譚扎克說,覺得葛雷君自尋煩惱的模樣有點可愛。

「那我以後還可以跟你聊天嗎?」葛雷君問。

「你是說這些事情之後嗎?」譚扎克問,沒想到葛雷君已經在想之後的事,這也算是好現象,他在潛意識裡已經想要把大天使拋諸腦後了,設想著之後的生活,只不過他可能還沒有真正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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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還想要跟我聊的話,當然可以。」譚扎克說。

「你覺得我會不想跟你聊天嗎?」葛雷君懷疑地問,如果有機會能跟譚扎克這個天菜聊天,誰會拒絕呢?

「通常在事情解決了之後對方就不會想要再跟我扯上關係了,如果你也想要跟我保持距離的話,我可以理解。」譚扎克說。葛雷君現在或許還沒有察覺,事後譚扎克的存在會讓他回想起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以及自己最糟糕的樣子,這會讓人下意識想要逃跑和遺忘。

「我才不會那麼無情。」葛雷君說。

「最好是。」

此時有人走進地下室,葛雷君原本放鬆的神經又緊繃了起來,看到是提著野餐籃的莫小凱便放心了。

「你們在吃便當喔?」莫小凱說,她帶了慰勞品,想說應該會看到兩個半死不活的人,沒想到氣氛還滿不錯的。

「對啊。」譚扎克說:「一起吃嗎?」

「好喔。」莫小凱說,她連野餐墊和小板凳都帶來了,譚扎克終於不用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妳在躲人嗎?」譚扎克問,被她瞪了一眼,看來是說中了。他一點也不在意惹毛她,繼續對她嘻皮笑臉。

「凱倫以前不是這樣的,現在突然追那麼緊不知道在搞什麼。」莫小凱說:「都你害的。」

「關我屁事?」譚扎克無辜地說。

「她一定是感覺到情敵的壓力所以才變積極了,我真的會被你害死。」莫小凱說。

「什麼情敵?」葛雷君問,學長姊之間的關係真是錯綜複雜。

「你覺得我們配嗎?」譚扎克問葛雷君。

葛雷君看了譚扎克,又看了看莫小凱,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滿臉疑惑。

「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莫小凱說。

「真的那麼不配嗎?」譚扎克說,葛雷君困惑的表情有夠搞笑的。

「你說呢?我們兩個簡直是精靈和地精,完全不同的種族,光是站在一起就很奇怪了。」莫小凱說:「要不要吃蛋糕?」

「這麼好?還有蛋糕喔?」譚扎克說,眼睛亮了起來。

「檸檬磅蛋糕。這個很簡單,手殘都會做。」莫小凱說,把蛋糕拿出來切片。

「妳太看得起手殘的人了。」譚扎克說,接過蛋糕,兩三下就吃完。

「好吃嗎?」莫小凱問,看到譚扎克捧場的樣子,滿意地笑了。

「好吃,妳做的東西都好吃。」譚扎克說。

他們感覺很相配,葛雷君忍不住這樣想,雖然一個像是從時尚雜誌走出來,另一個像是才華洋溢的藝術家,屬於不同世界的人但是同樣都很優秀。

莫小凱默默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譚扎克感覺到一陣涼意,莫小凱平常在溫室裡都在煮什麼東西呢?女巫的大釜裡總是藏著很多祕密。

「妳為什麼那個表情?」譚扎克乾脆直接問。

「我們學院有時候會接魔法學院的訂單,幫忙做儀式用的食物。因為你那麼相信我的手藝,我突然想到這件事,覺得很有趣而已。如果我在蛋糕裡面下咒語,你也不會發現,一口就吃掉了。」莫小凱說:「魔法材料因為有固定配方的關係,有時候吃起來味道實在不怎麼樣,反正重點也不是口味對吧?」

「妳做食物的時候會唸咒語嗎?」譚扎克好奇地問,假使食物有下咒他還是多少會有所感應,但是因為是莫小凱,所以他相信她,他才沒有貪吃到這種程度。

「如果有特別要求的話就會。」莫小凱說,咒語通常都會寫在訂單上:「你沒訂過嗎?」

「我都跟妳拿呀!」譚扎克說,一點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也對。」莫小凱說,她對譚扎克向來來者不拒,也沒想過要跟他討回來,反正大家都會互相幫助。也許是上輩子欠他的,天曉得。

「他們說你今天要住這裡。」莫小凱對譚扎克說。

「對啊,陪他。」譚扎克說,指的自然是葛雷君。

「我也留下來好了。」莫小凱說。

「怕凱倫去找妳?」譚扎克問,莫小凱平常是不可能做這種改變日常習慣的事情,肯定有特別的原因。

「隨便你怎麼說,我想跟你們混不行喔?今天過節耶!一個人很寂寞的。」莫小凱有點賭氣地說。

「聽說樹林裡也有活動哦!」譚扎克說。

「多人運動嗎?」莫小凱酸到極點地說。

譚扎克反射般的大笑起來。

「妳真的很討厭他們。」譚扎克說,擦掉眼角笑出的淚水。

「廢話。」莫小凱說,她以前曾跟著莫小凱去樹林,在林間空地唱歌跳舞,圍著火堆祈禱唸咒,對身邊的人親吻擁抱。一開始一切感覺都很好,直到莫小凱有一天突然感覺到宿醉的頭痛,不知道自己昨晚做了什麼,想不起懷裡抱的人是誰。

夏凱倫還沒清醒,她也不想醒來。莫小凱從那時起就知道她們想走的道路不同,而她也默默怨恨著將她帶進樹林裡的夏凱倫。

「改天我再來處理妳的問題。」譚扎克說。

「你自己的問題才大吧!」莫小凱不甘示弱地說。

「我……可以去上廁所嗎?」葛雷君問,學長姊一聊起來就忘了旁人,他已經憋到不行了。

「當然可以。」譚扎克說:「小心別踢到蠟燭。」

「廁所在哪?」

「走到底那個門就是了。」譚扎克說:「當自己家,不用太拘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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