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二天 ◆ 缺了一個

白雪當然沒有忘記最初的尖叫。

時間快到早上八點,圍繞在農莊四周的迷霧仍在,抬頭不見太陽,只有發白的霧光把周遭映照成白日明亮,那冰冷又毫無生機的感覺讓人不太自在。

當紅帽跟在白雪身後離開小平房時,農莊裡所有人已經圍在主屋的門口。

白雪沒有擠過去,他早在走出小屋時已聞到血的味道,濃郁,腥鏽,乾涸,冷了半宿,並不新鮮。

不舒服的感覺有如正在燃燒的紙,邊緣快速焦黑、惡化,往中心侵食。

他走到窗邊往裡面看。

屋子亂成一片,到處都是野獸爪痕和飛濺的血。有人躺在地板上,胸口無數道撕裂的傷口,污血流了滿地開始氧化,就像大片大片野蠻生長、醜惡不堪的花。

是肯迪莊主。

他握住他的聖鏈——那條掛了永晝神和折刀的金鏈子,瞪圓雙眼死不瞑目,甚至驚疑恐懼,生前最後一刻的狀況完全停格在臉上,好像並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被如此殘酷虐殺。

肯迪身上明顯由野獸利爪造成的傷口多得慘不忍睹,幾乎把上半身掏空挖爛,任誰也能看出來:他被折磨了很久,直到死了兇手仍然揮爪洩恨。

死相過於慘烈。

是仇殺。

「你身上的是什麼?是你殺了大哥?!」

一道怒吼如雷貫耳,眾人嚇了一跳,扭頭看見火紅刺頭揪住高個子的領口指給所有人看,氣紅了脖子。

那高個子臉上竟然沾了血,是肯迪的血。被兄弟拎住衣領才反射神經一觸即發,高個子一把揮開火紅刺頭的手抽回衣服,想要搓走臉上血跡,狠狠盯著兄弟,用沉默作出否認:不!我不是!

其他人懵的懵,懂的懂。

懵的,這兩人不是肯迪莊主的拜把子好兄弟嗎?怎麼兇手就在裡面啊?

懂的,是這三個所謂的好兄弟,關係好不到哪去。

「誰又能做到三生三世相親相愛?

到頭來還不是,流水的兄弟,鐵打的怨氣。」

呆在廣場中央的夜鶯感慨地唱起來。

大夥兒也不知道要嚇一跳,還是頭頂黑線。

但害怕的人十分捧場,黑皮青年嘎地尖叫──成了,不管是昨天皮諾丘的出現,還是今早發現莊主被殺,兩次尖叫都出自這傢伙。

「唱起來了!鳥又唱起來了!」黑皮青年抱著他家的女孩,怕極同時又哀傷地啜泣:「唱得還真好……好羨慕啊……」

夜鶯的歌聲確是天籟,清麗透亮,注入十足的感情後輕易能撼動人心。

然而牠唱的,是催命曲。

廣場中央,皮諾丘不知從哪掏來一塊大木頭,手持木雕工具敲敲鑿鑿,腳邊一個倒地的木娃娃,線條粗糙,但輪廓分明,特徵更是明顯。

分明是一副與世很有爭的兇巴巴面相。

朱路最先發現:「那是……莊主的木娃娃?」

死掉的人會被刻成木娃娃嗎……好些人寒在心底有口難言,憋在肚子裡誰也不敢問出口。

除此之外,廣場中央出現十一個木站台,像時鐘鐘面一樣以皮諾丘和夜鶯為中心,圍繞一圈。木站台大概膝蓋的高度,同樣是粗製濫造。仔細一看,木台子被雕刻成一大堆糖果堆砌起來的造型,連上色方法也簡單粗暴,顏色亂七八糟塗在一起,過於鮮艷,看久了眼睛會刺痛。

夜鶯唱:「八時已至,審判開始,所有罪人請上台。」

糖果樁沒有標籤名字或數字,看來可以隨意挑選位置。可眾人神色各異,看著糖果樁如同看向斷頭台,不是面如土色就是冷汗直流。

只有紅帽毫無負擔,神情自若地站上離他最近的糖果樁。

黑皮青年的腳肚子直打顫,瘋狂搖頭:「別、別啊,真沒有出去的路嗎?我們再找找好不好?肯定還有地方沒找過。」

只要白夜的迷霧升起,跑到哪也是徒勞無功。

白雪看破不說破,有些事得要親自驗證一次才會心服口服地認栽……嘖,怎麼跟紅帽說一樣的話。

昨天出去找路的人臉色進一步淒慘難看,特別是火紅刺頭,都憋成驀掉的菠菜色,證明他們昨天跑斷腿也找不到半點希望。

現實如此殘酷,夜鶯催了又催,其他人只能不情不願地隨便挑個糖果樁站上去。

白雪也想站上最近的一個,可抬頭就看到獵人的背影,體內的嫌棄指數無限飆升,連帶剛被碰過的耳朵也直發癢。

他嘀嘀咕咕抱怨著,揉了兩把才揉走該死的癢意,一邊挑了個最遠的糖果樁,可站上一看,臉都垮下來。

白󠄊󠄀󠄃󠄎雪󠄊󠄀󠄃󠄎和󠄵󠄀󠄀󠄂紅󠄫󠄇󠄔󠄀帽󠄛󠄔󠄞󠄙中󠄈󠄊󠄷󠄹間󠄾󠄑󠄣󠄮隔󠄸󠄇󠄘󠄸了󠄟󠄼󠄚󠄱個󠄢󠄡󠄅󠄀皮󠄽󠄢󠄊󠄖諾󠄈󠄬󠄔󠄴丘󠄇󠄺󠄇󠄘和󠄙󠄦󠄊󠄊夜󠄠󠄉󠄯󠄜鶯󠄬󠄈󠄚󠄏。⁠󠄔󠄬󠄀󠄓⁠󠄅󠄳󠄑󠄆⁠󠄃󠄬󠄛󠄪⁠󠄂󠄚󠄣󠄕⁠󠄂󠄌󠄖󠄇⁠󠄆󠄡󠄈󠄈⁠󠄇󠄎󠄽󠄇⁠󠄦󠄨󠄢󠄬⁠󠄌󠄽󠄷󠄏⁠󠄦󠄩󠄐󠄬⁠󠄡󠄦󠄍󠄼⁠󠄤󠄁󠄛󠄏⁠󠄆󠄐󠄶󠄏⁠󠄖󠄑󠄑󠄳⁠󠄔󠄥󠄳󠄦⁠󠄠󠄓󠄸󠄷⁠󠄋󠄹󠄟󠄚⁠󠄁󠄒󠄇󠄙⁠󠄼󠄩󠄆󠄣⁠󠄙󠄍󠄔󠄚⁠󠄯󠄠󠄷󠄹⁠󠄔󠄨󠄝󠄷⁠󠄉󠄕󠄿󠄐⁠󠄭󠄂󠄱󠄇⁠󠄧󠄻󠄾󠄻⁠󠄆󠄓󠄟󠄆⁠󠄊󠄨󠄘󠄉⁠󠄽󠄒󠄰󠄉⁠󠄥󠄞󠄪󠄃⁠󠄦󠄔󠄐󠄠

就那麼,面對面站著。

白雪氣悶:現在好了,低頭不見抬頭見,真是拿石頭砸自己腦門……

更氣的是,紅帽勾起嘴角,分明在憋笑。白雪心裡鬱抑得快要長蘑菇:還要被這混球看破,好氣喔……

所有人站上糖果樁後,馬上滿頭疑惑。

是黑皮女孩最先提出:「怎麼多出一個站台?」

空出來的應該說是兩個,只是其中一個的糖果樁已然崩塌,連腳尖大的地方也站不了。

本該由誰站上去,無須言明。

如此一來,死去的肯迪莊主,他的兩個拜把子好兄弟,李恩、朱路和石奴主僕三人,加上那對黑皮的青年和少女,以及白雪和紅帽。

一共十人。

糖果樁卻有十一個。

女孩反覆數了幾遍,奇怪地說:「真的,多了一個。」

夜鶯不厭其煩地重覆唱著。

「所有罪人請上台。」

「所有罪人請上台。」

「所有罪人必須上台。」

「誰也不能缺席審判。」

白雪心裡通透。

夜鶯從不會報錯數,不管是時間,還是人數。

所以,不是多了一個,是少了一個。

有一個人,從頭到尾也沒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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