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木諾 – 來自聯邦的愛

木諾在暮色中輕輕轉動手中的挑鎖工具,位於暗巷中的後門喀啦一聲開啟。他瞄向門後的黑暗迴廊,將挑鎖工具收回口袋,檢查弩槍,如同貓一般輕巧無聲地溜進建築。

咚、咚、咚的沉重腳步從木諾背後響起。

「你叫萬鈞,是嗎?」木諾問著他背後的高大保鑣。

魁梧的保鑣不發一語。

「真是難聊啊。」木諾聳肩。

魁梧的保鑣沒有回應,只伸手指向黑暗中通往樓上的樓梯。

勝利紀念日的傍晚,四層樓高的商辦建築空無一人。天花板上的照明符文黯淡,窗戶外的實木百葉窗緊閉,重重陰影籠罩著迴廊。就著百葉窗縫隙篩落的微光,木諾小心翼翼踏上樓梯。

噠一聲,光明落在黑暗的走廊和樓梯。木諾轉頭,萬鈞手指搭在照明符文的開關上。

「幹嘛?很暗啊。」那是萬鈞自從被指派跟著木諾以來的第一句話。

「算了。」木諾嘆了一口氣,放輕步伐走上樓梯。

萬鈞跟在木諾後頭,沉重的腳步咚、咚、咚跺在樓梯上。

木諾默念地址,在建築的二樓停下腳步,很慶幸不用再折磨自己的膝蓋爬得更高。順著走廊前進,兩側牆上盡是相似的木門。門與門之間唯一的不同,只有上頭金屬門牌上的數字與文字。數著門牌號碼,木諾在一處掛有上頭寫著瑞文塔爾貿易公司銅牌的門前停下。

瑞文塔爾,聯邦的城市名稱。木諾暗自在心中記下。

木諾試了試門把,辦公室門上鎖,伸手探進口袋,找尋挑鎖工具。萬鈞忽然上前,抬腳把門踹開。木屑與塵埃飛舞,踹門的聲響迴盪在走廊。

「這樣比較快。」萬鈞說。

木諾翻了個白眼。

「反正這裡又沒人。」萬鈞補充。

當一個人的大腦裡只裝肌肉,解決問題的方式多半是使用肌肉。木諾輕輕搖頭。

木諾進門,找到照明符文的開關後扳動,點亮了門後被搬空的辦公室。

萬鈞弄出那麼大的聲響,現在已經沒必要偷偷摸摸。

門後的空間比想像中的來得大,被分隔成兩個房間。一間是放有兩個單人沙發與一個茶几的會客室,另一間是擺著一張豪華辦公桌的辦公室。書架林立在兩間房的牆邊,上頭空空蕩蕩,如果曾經存放著什麼資料,現在早已被清空。

木諾翻找會客室,檢查書架角落、廢紙簍、和沙發底下。而他一無所獲。

「這裡已經徹底清掃過了。老爺子不期待你能找到些什麼。」萬鈞說。

「那你們老爺子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線索嗎?」

「沒有。」萬鈞回答,側頭思考。「我不知道。」

木諾繞了會客室的沙發和茶几數圈。「為什麼這空殼公司要用聯邦的城市命名?」

「我不知道。」萬鈞聳肩。

「這就是一個可能的線索。」

「不就是因為這辦公室登記在一個聯邦人的名字下嗎?」

木諾思索著這個資訊,有些希望跟他來的是管家本人,而不是這一問三不知的保鑣。

他踏入會客室後方的辦公室。

和外頭的會客室一樣,辦公室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孤單的桌椅和空書架。木諾在辦公桌前蹲下,豪華軟墊椅上的真皮皮革氣味飄進他的鼻稍。他仔細檢視桌腳與桌子的每個抽屜,辦公桌中也沒什麼重要的東西,只有一堆無關緊要的垃圾。

「你見過這個辦公室的負責人嗎?」木諾問。

「你是說那個聯邦人?跟老爺子辦事的時候見過一次。一個聯邦南方小妞,有著紅色的眼睛,個子小小,還挺可愛的。」

「知道名字嗎?」

「不知道。」

「老爺子知道嗎?」

「不知道。我是說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木諾真的希望跟他來的是管家老爺子本人,而不是這一問三不知的萬鈞。

他清出抽屜裡的垃圾擺在辦公桌上:上頭彩繪著白色蓮花徽章的馬克杯與杯墊組、一些書寫符文用的工具、一疊空白的筆記紙、和幾個揉成一團的捲餅包裝紙。

木諾皺眉看著馬克杯,上面白色蓮花的圖案似曾相識。

他搜索記憶,思索究竟在哪看見這圖案。那是十分久遠以前的事情,在一個寒冷的地方見到。那時那徽記四處可見,在旗幟、牆壁、馬克杯、與毛巾上。他記得見到那圖案時,身上穿著符文鎧甲,正手持弩槍與守護庭院的保全駁火。

木諾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那白色蓮花是丁艾先生的渡假村的徽章。

隨著亞當斯和一眾特戰士兵攻堅丁艾山中渡假村的回憶湧上。但攻堅之後有一段記憶是空白的。那時究竟發生什麼事?只隱隱約約記得那靈魂逐漸消散在虛空中的感覺,接著被召喚回肉體。

他打了一個冷顫。

木諾穩住呼吸,將思緒拉回眼前的馬克杯與杯墊。這是紀念品嗎?考量到這空殼貿易公司的性質,這空殼公司和丁艾的渡假村可能有所關連。如果因此成為東寧死靈公司想要掩蓋的秘密,也十分合理。

他將注意力放到空白的筆記紙上,注意到筆記本有被撕下的痕跡。他伸手觸摸,紙上有略為凹凸的觸感。看了看桌上的文具,木諾拿起一枝炭筆,輕輕筆記紙上塗抹。

聯邦的文字浮現。木諾取出自己的筆記本抄下。

木諾集中注意翻譯文字。他的聯邦文不算太好,空白紙上用詞晦澀難懂,資訊也不甚完整。但他勉強讀出丁艾從聯邦偷來的某個東西的曾經保管在這,有聯邦特務在找那東西,要盡快移去安全的地方。從前後文判斷,那贓物跟符文有關,大小能放在口袋裡帶走。至於剩餘的資訊,他無法判讀。

他眨了眨眼,平穩情緒,這地方和丁艾的渡假村肯定有關係。

那󠄊󠄀󠄃󠄎讓󠄊󠄀󠄃󠄎他󠄵󠄀󠄀󠄂在󠄫󠄊󠄰󠄷警󠄅󠄂󠄟󠄷備󠄣󠄥󠄮󠄲局󠄦󠄜󠄭󠄕的󠄾󠄩󠄅󠄘紀󠄰󠄯󠄷󠄌錄󠄨󠄰󠄱󠄏上󠄩󠄕󠄏󠄁因󠄓󠄺󠄼󠄋公󠄜󠄽󠄸󠄣殉󠄕󠄳󠄯󠄺職󠄥󠄅󠄪󠄄的󠄒󠄜󠄢󠄥渡󠄙󠄥󠄻󠄐假󠄈󠄅󠄆󠄖村󠄉󠄱󠄮󠄃。⁠󠄘󠄔󠄓󠄋⁠󠄉󠄩󠄃󠄀⁠󠄈󠄱󠄌󠄇⁠󠄞󠄰󠄻󠄯⁠󠄩󠄞󠄁󠄌⁠󠄂󠄾󠄀󠄿⁠󠄤󠄛󠄉󠄧⁠󠄼󠄭󠄹󠄥⁠󠄑󠄷󠄘󠄝⁠󠄬󠄷󠄎󠄲⁠󠄞󠄢󠄢󠄐⁠󠄳󠄔󠄤󠄉⁠󠄫󠄂󠄄󠄿⁠󠄮󠄦󠄸󠄓⁠󠄜󠄃󠄞󠄓⁠󠄯󠄻󠄄󠄖⁠󠄬󠄍󠄹󠄡⁠󠄿󠄞󠄝󠄻⁠󠄀󠄦󠄮󠄊⁠󠄙󠄥󠄁󠄱⁠󠄻󠄻󠄶󠄃⁠󠄴󠄮󠄷󠄅⁠󠄴󠄢󠄆󠄞⁠󠄨󠄲󠄙󠄴⁠󠄁󠄟󠄌󠄺⁠󠄸󠄫󠄂󠄎⁠󠄣󠄸󠄬󠄨

他得把這段文字拿給亞當斯看看,除了上頭有許多木諾看不懂的單字,亞當斯當年和他一同攻堅丁艾渡假村,也是直接關係人。

「喂,你們在這裡做什麼?」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被踹開的辦公室門口傳來。

來者是一個和萬鈞一樣身穿黑馬掛的男人。男人頂著個光頭,左臉有一道從眼角到下巴的刀疤,腰帶上掛著把弩槍。

「這門怎麼是被踹開的?」光頭刀疤男從懷中掏出弩槍。

在木諾來得及阻止前,萬鈞已經氣勢滔滔地朝山羊鬍而去。木諾一點也不想在這駁火。木諾有把握在光頭刀疤男開槍前射穿他的腦袋,但那會造成許多麻煩。

「這不是小李嗎,怎麼會在這?」萬鈞說。

「萬鈞,是你啊。」那叫小李的男人說。「有人從外頭窗戶看見這間辦公室的燈亮著,所以派我來看看。」

所以是他開燈才引起注意的。木諾感到有些挫折。

「老爺子嫌這辦公桌扔了浪費,要我和他來一起搬到別的地方。」萬鈞指了指木諾。

木諾禮貌性地微笑點頭。

「新面孔,沒見過你。沒穿制服?」小李上下打量木諾。

「老爺子最近才雇用的。隸屬便衣小隊。」萬鈞回答。

小李收起弩槍。「那個門是你踹的?萬鈞你又沒帶鑰匙?」將注意力轉向敞開的辦公室門。

「反正這辦公室之後也用不到了。」萬鈞的笑容居然有些靦腆。木諾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什麼。

「那你們搬吧。」小李對木諾和萬鈞失去了興趣,手插口袋離開空殼貿易公司。

外頭迴廊的腳步聲音遠去,樓下正朝大街的大門開啟又關上。木諾從窗戶目送小李消失在轉角,回頭對萬鈞挑起一邊眉毛。萬鈞朝他咧嘴而笑。

「你比看上去來得聰明。」木諾說。

「以為我跟血肉傀儡一樣笨?」萬鈞輕笑。「我喜歡讓人低估我。」

「你是看起來不聰明。」木諾嘆了一口氣。「剛剛那是誰?」

「和我一樣是受雇於死靈公司的私人保全,但他直屬於董事會。」

「他在監視這裡,所以燈一開就馬上現身。」

「獵人先生很聰明,但可惜看起來也很聰明。」

木諾不知道萬鈞是在讚美他還是在損他。

萬鈞彎腰抬起辦公桌的一邊。「來一起搬桌子吧。」他說。

「真的要搬桌子?」木諾問。

「不搬小李會起疑的。」萬鈞說,「離這裡三條街的地方有一個東寧死靈的行銷展示中心,搬去那裡吧。不管小李從哪裡監視,步行的話,都肯定會看見我們。」

「那你搬吧。你馬褂下面穿著符文鎧甲吧。」

「獵人先生的衣服下面也同樣穿著符文鎧甲啊。高檔貨呢,腳步都沒聲音。」

木諾哼了一聲,彎腰抬起辦公桌的另外一邊。他真的希望跟他來的是管家老爺子本人,而不是這聰明過頭了的萬鈞。

一番折騰後,木諾終於和萬鈞分道揚鑣。夕陽早已消失在寧京西側的丘陵下,就連新月也已經西沉。腰酸背痛,踩著一跛一拐的步伐,木諾終於來到今天原本想探訪的地方:煤灰街。

煤灰街一片蕭條,幾乎每棟建築都大門深鎖。門還敞開的店鋪也並沒有開張營業,而是整扇門被踹了下來。

一個黑衣衛從陰影中走出,質問木諾的身分和來這的目的。

早料想到會碰到黑衣衛,木諾亮出私藏的寧京警徽。黑衣衛揮手放他通過。技術上來說,這警徽仍屬於木諾,他在記錄中因公殉職,警徽從來沒被收回。

木諾探查了沙狐的酒吧。酒吧沒有營業,大門被踹開,破碎的木片還掛在門栓上。裡頭一片狼藉,破壞的路徑從門口連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樓梯旁有一灘已經乾涸的血跡。兩個黑衣衛在裡頭翻箱倒櫃,木諾在引起門內黑衣衛注意前遠離酒吧。

沙狐當然不可能在這。他在想什麼?木諾搖頭。

順著煤灰街繼續向前,另一間地下符文工坊大門敞開。那工坊藏在一個不起眼的半地下室,一個身穿黑衣衛制服的熟悉矮胖身在工坊中影翻找著什麼。

思考片刻,木諾決定接近阿凱。

他的腳步踩在破爛樓梯上發出聲響。

「誰?喔,木諾,是你啊。現在不是時候。」阿凱抬頭看向聲音來源,不耐煩地朝木諾像趕蚊蟲似的揮了揮手。

「我以為你通常都坐辦公室。」木諾點起一根菸。

「勝利紀念日人手嚴重不足,上頭又有緊急案件,只好連辦公室裡的都派出來。」阿凱啐了一口。「你在這幹嘛?」

「有東西想諮詢沙狐的意見。」

「沙狐不在這,你可以滾了。」

「看得出來,你們踹翻了整條煤灰街,連沙狐的酒吧也給踹了。不怕又引起暴動嗎?」

「上頭的要求,不是我的主意。他們從來只會拉屎,不會清屎。」阿凱嘀咕。「淨給我找麻煩,增添我的加工作量。工作不是大頭在做,給底下探員添了多少麻煩他們都不在乎。」

「那你肯定得通霄加班了吧。」

「沒錯,肯定得通霄加班了。」阿凱舔了舔嘴唇。「那脖子上有刺青的新貨看起來不錯。」

該下深淵去的傢伙。木諾翻了個白眼。「所以沙狐帶去哪了?」

「現在沒空。」阿凱又不耐地揮手驅趕木諾。

「我昨天看到有人穿了件很高級的符文鎧甲逃離暴動現場。你們懷疑沙狐是那件鎧甲的製作人?你該知道沙狐擅長的是戰鬥用不死者,不是符文鎧甲吧。」

「繼續說。」阿凱臉上不耐的表情消失。

上鉤。木諾不動聲色。

「在那之前,我想知道沙狐去哪了。」

「那老頭還活著。」

「然後呢?符文鎧甲雖然是違禁品,但也沒什麼大不了。就算懷疑是他製造,但也不至於把他抓走吧。他該繳的規費都有繳。」

「賄賂帝國官員,罪加一等。」阿凱冷笑。「上面的大頭認為昨天的暴動是聯邦的特務策畫,由南方的反叛勢力煽動執行。沙狐在地下界太有口碑,又剛好是南方人,高層急著要人,幾個自作聰明的蠢貨就把他給帶走了。」

聯邦特務。這是今天第二次聽到這詞。嚴格來說第一次是讀到。

是巧合嗎?無法排除兩者有所關連。如果伊夫傑晚宴的凶殺案是聯邦特務策畫的,那也不無可能。

「好隨便阿。」木諾假裝嘆氣。「聯邦特務?反抗勢力?你們高層會不會想像力太豐富。」

「嘿,別這樣看我,不是我的主意。高層的腦袋就長這副德行,我也沒辦法。他們為了這屁事把其他案件都暫停了,全部人都來處理這條。」

「你該知道沙狐是無辜的吧。有辦法放他出來嗎?我們在警備局的時候也都常找他幫忙些……檯面下的事情。」

「我只是個中階主管,這超過了我的層級。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重感情的。」阿凱攤手,「沙狐他親口承認了賣了那套符文鎧甲,高層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口咬定那穿那鎧甲的人就是那聯邦特務或南方反抗軍。」

真他深淵的。木諾心中暗自咒罵。肯定是昨晚的垃圾場事件。

木諾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你還沒說你在哪看到那穿鎧甲的傢伙。往哪個方向去了?」阿凱叫住木諾。

「在舊城區看到,往西邊的城郊去了。」木諾說。他合理地推測昨天白天亞當斯的移動路徑,故意描述得籠統。

「和我們其他的目擊報告吻合。看來還真的有這傢伙,不是那些腦子裝肌肉的現場探員胡謅的。搞不好真的來自黑水區。」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破例接你們黑衣衛的委託,可以幫你們找找那聯邦特務。」然後由黑衣衛親口告訴我那聯邦特務的資訊。

「還真是熱心啊,我還以為那個熱心的木諾已經死了。」

「當然不是免費的。可以的話,也別讓沙狐被太糟糕地對待。」

「知道了,知道了,我考慮看看。你如果只有這件事就滾吧。」阿凱不耐地揮手驅趕木諾。

木諾轉身離開半地下室,默默踏入暗夜中滿是煤灰的街道。

聯邦的密探嗎?事情往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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