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木諾 – 第五具屍體

下午一點的豔陽曬得拉車的不死者發臭,人力車載著木諾穿越寧京街頭。

勝利紀念日的遊行盛大舉行,寧京今天到處交通管制。人力車在舊城區一處設立了路障的路口停下,指揮交通的警備隊員告知木諾遊行隊伍即將通過,請他耐心等候。

不久後,青石板路震動,整齊劃一的踱步傳來。遊行隊伍由不死軍團打頭陣,上千個血肉傀儡的合金頭盔反射著熱烈陽光。數百個身穿符文鎧甲的禁衛軍緊跟在不死軍團之後,肩上扛著上著刺刀的長管弩槍。

跟隨在禁衛軍之後,則是一輛又一輛由不死者拉著,帶有輪子的巨大舞台,載著舞台上勁歌熱舞的舞者,舞者混雜著生者與死者。

跟隨在行動舞台之後,三輛三層樓高帶有輪子的高台駛過路口,各自由數十個血肉傀儡拖行。

木諾仰望諸多高台。東寧皇帝與太子端坐為首的巨大車輛,居高臨下朝群眾揮手。眾多皇室成員擠在第二輛高台,倚靠著高台欄杆。而第三座高台比其餘兩座更巨大,平台上頭擺滿豪華座椅,座椅上的華服仕紳交頭接耳。木諾認出其中三個仕紳,一個是東寧死靈公司的首長伊夫傑本人,另外兩個也是帝國巨型財閥的首長。而諾大的高台上,四張椅子空缺。東寧帝國的諸多財閥,顯然有著僅次於皇室的地位。

鎧甲的聲音鏗鏘,身穿重鎧的黑衣衛將三輛巨型台車包得滴水不漏。而在周遭的屋頂上與窗戶間,手持長管弩槍的黑甲士兵監視四方。

木諾可以理解黑衣衛為什麼選擇鎮壓昨天的抗議。從黑衣衛的邏輯來看,勝利紀念日在即,皇室出席的慶典絕對不容被打擾。那些邊疆行省的次等人挑在這時候發出惹人厭的聲響,就只能嚴加教訓,讓他們安分守己。

簡單,暴力,又有效。解決製造問題的人等同解決問題。很符合黑衣衛的思考邏輯。

但木諾很肯定不是每個人都會用與黑衣衛相同的邏輯思考。

夏日晴空下,木諾全身燥熱,就連隱藏在長褲之下的金屬義肢也開始發燙。他不安地掃視四周,沉吟片刻後付了車資,從不死人力車上下車。他可以從黑衣衛的肢體動作中看到他們的緊張,可以從周遭人群看出不是每人都戴著慶祝節日的歡樂面容。

杞人憂天也好,但要是這裡又發生衝突,他一點也不想被捲進去。

木諾一跛一拐遠離路口,找尋繞過遊行隊伍的路徑。他不時回頭觀看,才遠離路口不到五十步,一個背對著他,看不到面容,有著南方長辮的青少年朝財閥所在的台車丟了一顆雞蛋。

雞蛋在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

「願殭屍吃掉你們,邪惡的財閥!」丟雞蛋的少年旁的一眾少男少女同聲喊道。

雞蛋不偏不倚正中東寧死靈公司之首伊夫傑的額頭。

一眾青少年男女歡呼。

侮辱皇族是死罪,侮辱同為平民的財閥不是。或許那男孩是這樣想的吧。木諾無從得知。

為什麼年輕人總是都愚蠢得無可救藥?

路旁窗口短暫亮起符文魔光。

長管弩槍特有的超音速弩箭音爆。

不絕於耳的尖叫。

投擲雞蛋的少年喉嚨開了一個前後對穿的大洞,鮮血濺滿他周遭的朋友。而弩箭貫穿少年後,射穿他背後的中年婦女胸口,埋入一個看上去不到八歲的女孩額頭。

黑衣衛一湧而上,將斃命的少年旁一眾來自南方的少年少女按壓在地。一個黑衣衛用力過猛,鎧甲強化過後的怪力擰碎了一個少女的頸椎,少女雙眼空洞,頭顱彎向詭異的方向。

一個男人抱著額頭插著弩箭的女孩,發狂似的朝黑衣衛怒吼,接著被擰斷手臂按壓在地。

路口圍觀遊行的群眾開始奔逃。

白痴的小鬼。白痴的黑衣衛。白痴的皇室舉辦什麼慶典。木諾咒罵,不顧右膝蓋疼痛開始奔跑。

他邊跑邊看向遊行車隊。皇帝面容憤怒,在巨大的座車上喊叫,但話語被騷動淹沒。第二座高台的皇室瞠目結舌地看著第三座高台。木諾隨著眾多皇室的目光看去,皺眉試圖理解眼前景象的意義。

東寧死靈公司之首伊夫傑,無視周遭的騷動,無視滿臉的蛋汁,依舊神色輕鬆地坐在椅子上和身邊錯愕的諸多財閥首長談笑風生。接著兩個身穿黑色長馬掛的保鑣將伊夫傑護送下了高台。

那不像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行為。

那不像是一個活人該有的行為。

木諾忽然理解了那天晚上在伊夫傑宅邸用白布蓋住面容的屍體是誰。

目送不死者拉著人力車走遠,木諾一跛一拐來到先前交付乳酪貨車的倉庫外。他拿出懷錶看了時間,接著用年邁管家給他的鑰匙,打開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進入倉庫。

倉庫空空蕩蕩,陽光透過頂層氣窗篩入寬廣空間,塵埃在一束束的光中飛舞。靜謐的倉庫像是另一個世界,安靜無聲,將世界的紛紛擾擾都隔絕在外。倉庫中一間沒開燈的小辦公室木門敞開,裡頭無人使用的辦公桌積滿灰塵。

木諾拍去桌上灰塵,在辦公桌上坐下。他取出黃銅懷錶看著時間,點起一根菸,靜靜坐著等待。

他剛去東寧死靈公司捎了個訊息,通知伊夫傑的管家來此跟他見面。

半小時候,倉庫兩扇巨大的正門開啟,一輛漆有東寧死靈公司字樣的貨車駛入。車門打開,年邁的管家與一高一矮的兩個保鑣下車。

「這麼突然捎來訊息,希望你有好消息,獵人先生。」管家的面容像是比前幾天見過時更加蒼老。

「我們需要談談。」

「獵人先生想談什麼?」

「我知道那天的第五具屍體是誰。」

管家嚴厲地看向木諾。一高一矮兩個保鑣朝木諾踏出一步。

「聽好,我是來這幫你解決問題的。而你,不,應該說我們,現在有個很大的問題。」木諾平靜地說。「有個不長眼的小鬼朝紀念日遊行車隊丟雞蛋,雞蛋砸中了伊夫傑,他的樣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有問題。」

兩個保鑣停下腳步。

在那一瞬間,木諾在管家的眼神中看見稍縱即逝的恐慌。

「我以為你有從乳酪事件學到教訓,對我隱瞞事實只會造成後續的麻煩。」木諾說。

「注意你說話的態度,賞金獵人。」高個子保鑣聳立在木諾面前。

保鑣拉起衣袖,露出底下的符文鎧甲。木諾不為所動,他外衣底下穿著昨晚亞當斯借他的符文鎧甲。

「萬鈞,退下。」年邁的管家下令。

高個子保鑣向管家敬禮,退回管家身邊。

「我很意外還沒有人向你報告這件事。」

「我?我只是主人宅邸的管家,事情不會那麼快到我這來。」管家搖頭。

「伊夫傑的情況有多少人知道?」

「是伊夫傑先生。」管家糾正。「當天在場的保鑣,幾個僕從,還有董事會。董事會決定把伊夫傑先生轉化為不死者來掩蓋事實。」

「為了避免大眾的恐慌?」

「大眾的恐慌從來不在他們的考量之中。」管家露出不屑的表情。「董事會只擔心伊夫傑先生的死訊造成公司股價下跌。他們打算在進行足夠的金融避險後就宣布這消息。」

「這樣就說通了啊。」木諾冷笑。「我原本還疑惑,既然伊夫傑先生已經喪命不死者手下,那又何必在乎黑衣衛有沒有查出他的把柄。如果是董事會的話,他們擔心被黑衣衛查出醜聞會影響公司股價吧。」

「也同時可以被黑衣衛拿來勒索東寧死靈公司。尤其當最支持公司的第七皇子也在受害者之列。」

「所以打從一開始,我的目標就不是抓到真正的凶手,而是找個可以讓黑衣衛信服的替死鬼,好讓秘密警察趕緊結案,是吧?」木諾深吸一口香菸。

「董事會是這麼希望的。」管家望向空曠的倉庫深處。

木諾深吸一口菸,吐出長長的煙霧。

「但我個人希望抓到殺死伊夫傑先生的真正兇手。」管家那平靜面容的面具脫落,在停頓片刻後說,語調帶有貨真價實的哀傷。

「了解。」木諾點頭。不管伊夫傑是什麼樣的人,木諾都能理解哀傷這情緒。「我僱用了符文術師作為協力者,檢查了屍體上的符文。有人對宴會上的不死侍者進行了改造,證據指向東寧死靈公司內部所為。」

管家點了點頭。「果然是這樣。」

「你似乎不怎麼意外。」

「那晚宴會提供……乳酪的進出口貿易公司,表面上獨立,但在暗地中是東寧死靈的子公司,由伊夫傑先生透過中間人持有最大股份。要在從那提供的不死侍者動手腳,從內部下手的可能性的確最高。」管家沉吟。

「我以為你有從乳酪事件學到教訓,對我隱瞞事實只會造成後續的麻煩。」木諾重複先前的話語,冷冷看著管家。

「那是伊夫傑先生和董事會希望隱藏的秘密之一。」

「提供不死性奴的貿易公司嗎?就因為這件事對我保密,浪費了我好幾天的時間啊。」木諾搖頭。「你說伊夫傑先生是那進出口公司的最大股東,那還有其他股東嗎?」

「是不死侍者,不是性奴。」管家像是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領口。「其他股東都在那晚你看到的房間裡。」

「全都死了?一個不剩?」木諾問。

「確實如此。」

「我一點都沒有感到絲毫同情。沒有冒犯你主人的意思。」木諾停頓,思考片刻,「貿易公司有多少知道內情的員工?」

「貿易公司只是空殼,沒有實際員工,只有一間在市區租的辦公室。事發之後已經歇業,敏感文件銷毀。」

「這些原本都沒打算告訴替你們調查案件的賞金獵人嗎?」

「秘密越多人知道,走漏的風險越高。」

「我現在已經沒有那個心力反駁了。那麼那家貿易公司的辦公室在哪。讓我實地探查看看吧。」

管家沉思片刻,最後告訴了木諾一個地址。木諾轉身離開尚未啟用的倉庫。

業餘人士湮滅證據時通常都不太徹底。希望負責清理那空殼公司辦公室的不是專業人士,而辦公室還留下些許蛛絲馬跡。

⁠󠄊󠄀󠄃󠄎⁠󠄊󠄀󠄃󠄎⁠󠄵󠄀󠄀󠄂⁠󠄫󠄡󠄟󠄣⁠󠄜󠄜󠄛󠄯⁠󠄹󠄋󠄀󠄁⁠󠄥󠄟󠄤󠄘⁠󠄎󠄜󠄦󠄨⁠󠄡󠄵󠄭󠄦⁠󠄃󠄓󠄷󠄒⁠󠄷󠄄󠄭󠄚⁠󠄈󠄩󠄅󠄖⁠󠄀󠄅󠄬󠄣⁠󠄠󠄷󠄥󠄩⁠󠄴󠄣󠄺󠄃⁠󠄎󠄴󠄅󠄹⁠󠄧󠄠󠄕󠄱⁠󠄸󠄲󠄥󠄆⁠󠄧󠄰󠄴󠄚⁠󠄑󠄔󠄧󠄀⁠󠄷󠄕󠄅󠄲⁠󠄎󠄨󠄗󠄠⁠󠄦󠄅󠄳󠄯⁠󠄻󠄻󠄦󠄉⁠󠄵󠄅󠄷󠄖⁠󠄧󠄆󠄢󠄷⁠󠄃󠄕󠄞󠄐⁠󠄘󠄉󠄋󠄠⁠󠄔󠄵󠄫󠄗⁠󠄏󠄹󠄲󠄶⁠󠄅󠄆󠄶󠄞⁠󠄆󠄂󠄶󠄾⁠󠄲󠄡󠄱󠄒⁠󠄈󠄋󠄒󠄕⁠󠄜󠄭󠄕󠄝⁠󠄛󠄫󠄯󠄍⁠󠄘󠄻󠄭󠄮⁠󠄽󠄋󠄮󠄡⁠󠄫󠄭󠄷󠄑⁠󠄪󠄍󠄄󠄍⁠󠄌󠄃󠄓󠄳⁠󠄻󠄳󠄂󠄜⁠󠄞󠄢󠄝󠄽⁠󠄌󠄲󠄻󠄃⁠󠄟󠄷󠄍󠄸⁠󠄀󠄺󠄴󠄸

不死編碼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