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亦芸 – 勝利紀念日

亦芸在木頭地板上的竹蓆醒來,腰酸背痛。她不習慣睡在這麼硬的平面上。窗外的陽光耀眼,亦芸遍尋不著牆上的時鐘,於是用太陽的方位判斷時間。

唉,她得去上班了。

命都快沒了,還上什麼班啊?

她是誰?她在哪?身上蓋了件薄被,是木諾幫她蓋的吧。

昨晚的記憶逐漸回流進亦芸的意識,事情的嚴重性慢慢在她心中沉澱。這已經不再是為了生活中尋求刺激的小冒險,而是真的攸關生死的危險事件。

事情的發展糟透了。

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

亦芸抱著頭坐起。

黑衣衛逃走後,亦芸讓血肉傀儡帶著現場的所有證物——該是證物的不死者、木諾奪下的弩槍、兩個失能的血肉傀儡——一同跳進寧江。希望血肉傀儡身上的武裝夠重,讓它不會於浮起來。

不確定有沒有被跟蹤,木諾和亦芸都同意不能把黑衣衛引回亞當斯教授那,而回到亦芸登記在自己名字下的公寓也不是明智之舉。刪去其餘可能,唯一的選項只有回到木諾這鮮少使用的公寓。

公寓登記在一個叫林筱鄀的女人名下,木諾沒說那是誰,只保證躲在這昨晚的事不會追查到亦芸那。

希望木諾是對的。她全程躲著,而木諾的身分則藏在頭盔和嚴刑逼供下胡謅出來的人物之後,兩人都不必擔心有人追查到他們這邊來。

「沒人會懷疑一個在東寧死靈公司工作的模範生。」木諾昨晚這樣說。

但亦芸沒有就此感到安心。黑衣衛雖然沒看到她的臉,但聽到了她的聲音。而且亦芸也不喜歡被稱作是「模範生」。

她搖搖晃晃起身。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大件,長衫裙襬拖到地上,差點害她絆倒。

衣服是筱鄀的,原本的主人比亦芸高大不少。亦芸昨晚穿著爬過垃圾場的衣服塞在房間角落,散發著可怕的氣味。亦芸不知道該把衣服洗乾淨,還是徹底放棄,找個焚化爐扔進去燒毀。

但感謝現代符文工學,至少亦芸昨晚有熱水淋浴能把自己刷洗乾淨。

她走出幾乎空無一物的臥室,進入也是幾乎空無一物的起居室。木諾的公寓和亦芸的居所幾乎完全相反。亦芸的公寓塞滿了雜物,但她努力分門別類,盡可能整理得井井有條;木諾的公寓幾乎沒有家具,但物品隨意擺放,散亂得得到處都是,房間一角還塞著木諾昨晚睡在上頭還沒收拾的地舖,而弩槍就擺在枕頭旁。

「早啊。」木諾說。木諾坐在客廳的僅有的家具前,一張小小的單人餐桌與兩張餐椅。

他緩緩轉動著受傷的左臂,傷口上縫著歪七扭八的縫線,傷口旁寫滿整齊的符文。擔心黑衣衛在醫院守株待兔,於是縫線和符文都是亦芸的傑作。儘管時常需要在實驗場用針線修補樣品,亦芸顯然對符文擅長許多。

幸好儘管木諾的傷口被弩箭撕扯得亂七八糟,但沒流什麼血。雖然覺得這不太正常,但亦芸不是醫生,也搞不好只是弩箭沒射中重要血管。沒有必要抱怨意料之外的好運。

「我給亞當斯留了訊息,說了昨晚的事。」木諾說。

「你早上有出門?」亦芸問。

「去了黑水區的銀行。向亞當斯訂了幾本書,購物清單是跟他聯絡的暗碼。」木諾點頭。

亦芸又看了看窗外太陽。「現在幾點了。」

「九點多快十點,怎麼了嗎?」

亦芸驚呼跳起,抓起徹底洗過,擺在窗台上晾乾的側背包,慌忙往裏頭塞入散亂滿的的符文工具,快步衝向木諾的公寓大門。

「妳要去哪?」

「我得趕快去上班了。」

「今天不是勝利紀念日嗎?」木諾說。

喔,對,今天是難得的假日。昨天原本還很期待不用上班,結果昨晚發生太多事,壓根把放假這件事給忘了。

亦芸停下腳步,從門旁退開。

這時公寓外傳來的腳步,大門響起清脆的]敲門聲響。「竹林快遞。有林筱鄀小姐的包裹,寄件人是努爾書局。」一個沒有情感的聲音說道。

亦芸湊到大門窺孔上看,門外的是一個送貨的不死工人。

「放在門外就好。」木諾回答。

門外不死者砰一聲把包裹拋在地上,接著轉身走出窺孔的視界外。不死者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遠方。

木諾慢條斯理地起身,走到窗旁向外看了許久,才終於開門取回包裹。他拆開包裝,取出兩本用聯邦文字寫成的書籍,快速翻閱。

「亞當斯約妳在正午的紀念日遊行時,在中央公園的水池南端見面。」木諾說。

「那你呢?」

「我有些別的事情要做。」

中央公園,亦芸深吸了一口氣。她一直避開那地方,被變成不死者的爸媽每晚都在那清掃的公園,看了太讓人難過,但或許,該是時候去看看了。現在距離中午又還有不多不少的時間,亞當斯教授約這時間簡直像是故意的。

亦芸頂著夏日驕陽,步入中央公園。離慶典開始還有些時間,公園已經滿滿前來觀看典禮與遊行的人潮。

勝利紀念日,紀念東寧第三代皇帝,洪熙帝羅雷庚,登基以來的顯赫戰功。繼承收復西部邊疆先皇的遺志,二十多年前洪熙帝御駕親征,率領初成立的不死軍團,劍指南方沙漠山脈中的諸國,收復那曾臣服於舊王朝,帝國歷史中的固有疆域。

山脈諸邦的聯軍在不畏懼弩箭火力的不死軍團前潰散,大陸上唯一有希望與帝國抗衡的聯邦噤若寒蟬。南方山脈諸邦之首賽弗曼投降之日,成為每年夏季這時寧京慶祝的勝利紀念日。

公園步道旁林立攤販,炸雞排、臭豆腐、牛肉麵等等各式帝國傳統美食香氣四溢。亦芸不自覺慢下腳步,思考著或許該在這先吃個早餐,但她一點食慾都沒有。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讓她笨手笨腳,亦芸咕噥著或許該先回家換套衣服再來,但衣服也不是當務之急。

或許她只是想多拖延一點是一點,如果拖延到與亞當斯教授會面的時間,就有正當藉口可以不去面對。

但她不能逃避。

她不該逃避。

想起昨晚發生的一切,想起自己不知不覺間下定離開帝國的決心。也許很快就再也沒機會看到他們了。

亦芸來到公園一隅散發著異味的遮陽棚,這裡沒什麼人,沒人喜歡防腐隨便的陽春款不死者的氣味。陰影下十二個不死者排成一列,一動不動抱膝而坐。這些不死者通常會在深夜開始活動,在周遭沒有人可以被打擾時清掃公園。

目光掃過不死者們乾枯的面容,亦芸的心揪成一團。平時在死靈公司工作時,她盡量不去想每個不死者都曾經是活生生、有情感、有知覺的人,但在這裡,她無法壓抑這個思緒。

她很快在不死者中找到要尋找的曾經的生者。那頭髮已經掉光的男人還依稀有著像是亦芸的眼睛和顴骨,而那瘦小的女人有著類似亦芸的口鼻與嬌小身型。

身為死靈符文術師,亦芸知道自己即將的舉動很荒唐。

不死者是物品,沒有知覺,聽不見她說的話。

但這樣荒唐的行為,許多寧京的居民也都會做。

人類就是這種不合邏輯的荒唐生物吧。

「爸、媽,好久不見。」亦芸深呼吸後開口。

曾經是亦芸父母的不死者沒有回應。

這是當然的了。不死者是物品,沒有知覺,聽不見她說的話。身為死靈符文術師的亦芸最是清楚不過。

「上次來好像已經是半年前了吧。」

「你們要問工作怎麼樣嗎?還是老樣子,沒什麼改變。」

「你們看起來都也是老樣子。」

亦芸眨去眼角淚滴,忍不住強迫眼前不死者做出些回應。「第二八一七號、第二八一八號,授權碼丙三庚子辛亥,強制覆寫指令,取消休眠,待命。」

「嘎?」二八一七號與二八一八號不死者站起,展現出標準的不死者歪頭待命的姿態。

亦芸聽到附近有人竊竊私語,但她不在乎。

「我今天來,其實是想來道別的吧。你們說得對,其實我當初該待在聯邦不要回來。」亦芸說,習慣性地瞄了瞄四周,注意有沒有人偷聽。周圍不遠全是參加遊行群眾,亦芸覺得自己無比可笑。「我最近接了些……專案。如果存夠錢,或許就能離開這裡了吧。」

「所以,祝我好運吧。」亦芸向沒有表情的不死者擠出苦澀的笑容。

這樣她在帝國就真的沒有眷戀了吧。

亦芸望進曾經是她父母的不死者的呆滯眼神,他們眼神中像是閃過些什麼,但亦芸明白那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他們已經成了不死者,是物品,沒有知覺,聽不見她說的話。

如果不死者還有知覺,那就太過殘酷了。沒日沒夜被強迫著勞動,被操控進行完全違反自由意志的事務,破損之後被當成垃圾丟棄,聽得到親人說的話語卻無法回應。就算在聖典中深淵的最底層,也沒有這樣的懲罰。

如果不死者還有意識,那是亦芸無法想像的殘酷折磨。

「小姐,請不要隨意和不死者說話。您可能會不小心下達指令,造成異常。」一個公園管理員靠近亦芸。

亦芸很想回答她是死靈符文術師,這些她都知道,她對這些陽春款的不死者瞭若指掌,每個特殊指令、每個設計缺陷、每個成本考量而沒有修正的後門,在東寧死靈公司工作的她都知道,就算造成了異常也能處理。

但亦芸知道那管理員只是在工作。亦芸低下頭,擠出抱歉的微笑,快步離開擺放不死者的遮陽棚。

她剛剛的行為荒唐極了。不死者是物品,沒有知覺,聽不見她說的話。她到底是在幹嘛?到底在奢望什麼?

亦芸再次穿越中央公園,摩肩擦踵的人潮讓她煩躁。她眨去眼角淚珠,像是想要甩開那兩個乾癟不死者的樣貌。她不希望兒時溫暖的回憶,那些珍貴的時光,被公園裡毫無知覺的不死者的形象覆蓋。

是了,她想起了為什麼當初要回到寧京。就是因為爸媽都被做成了不死者,所以才希望能在東寧開發機械傀儡,讓機械傀儡取代不死者,這樣爸媽才終於能得到應有的安息。

返回家鄉時曾發誓,不管花上多久,都要讓不死者得到應有的安息,讓人們不再需要被做成不死者。那起初的雄心壯志也好,妄想也罷,怎麼沒幾年的光景就被現實給研磨殆盡,通通遺忘了呢?

亦芸向路旁小販領了一份寧京烤鴨捲餅,或許些食物能改變她的心情。

慶典上的食物免費,一年一次的盛宴,開銷通通由皇室負擔,只為人們見證當代皇帝的榮耀。

如果不是曾經旅居聯邦,或許她也會像周遭的群眾一樣,沉浸在皇室的宣傳之中,一同崇拜帝國收復舊王朝失土的偉大。有她這樣背景的人,大概很容易被黑衣衛當成眼中釘吧。於是她也格外小心不表達自己的真正的意見。

不知道這裡的人有多少像她一樣,知道一切的宣傳只是鬼扯,但選擇低下頭過自己的日子。

她推開人群,邊走邊吃,大口咬下烤鴨捲餅。

「那是亦芸姊嗎?」熟悉的男聲從背後傳來。

亦芸回頭,靜明和司宇一同在她背後不遠處。喔,還真是意想不到的組合。

「還真的是亦芸姊,今天穿搭的風格跟平常不一樣,我完全沒認出來。」司宇朝亦芸揮手。

而亦芸瞄見靜明輕輕拉著司宇的衣袖。他們是在約會嗎?

「真巧啊,在這裡碰到你們。」亦芸說,小心掩飾心中的好奇。

「是啊,真巧。」靜明的微笑看不出是尷尬還是害羞。

「亦芸姊今天穿得好不一樣啊,像是很有氣質的古典美人呢。」司宇容光煥發。

「該不會,是來約會的吧?」靜明補上一句。

亦芸一時語塞。她不想提起昨晚的事,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昨晚。「靜明,妳找到室友了嗎?」亦芸轉移話題。

靜明和司宇互看一眼,接著別過頭去。靜明瞄了亦芸一眼,像是有些尷尬,而司宇的笑容無法掩飾燦爛的得意,手指有意無意拂上靜明的前臂與手肘,緩緩滑向上臂。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亦芸意料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已經是那樣的關係了啊,還真快呢。年輕真好,雖然說自己也沒多老。司宇雖然說沒有長得很帥,但至少乾乾淨淨,看上去不討厭,而且體格看上去也還不錯。

「還是說,昨晚亦芸姊有去哪裡嗎?看妳特別早下班。」靜明問。

「呃,去找了一個……朋友。其實我現在也是要去找朋友。」昨晚的事讓人知道她就完了!

「亦芸姊特地穿了這身衣服出來,我們就別打擾她了。」司宇牽起靜明的手。

欸,也好,就讓他們誤會吧。隨便扯謊反而容易露出馬腳。「那我們各自逛各自的吧。」亦芸說。其實是她才打擾了靜明跟司宇吧。

司宇微笑,輕輕拉著靜明的手,兩人一起消失在人潮之中。亦芸為兩人高興,在這一團糟的城市,至少還有人能找到平凡的小幸福。可惜自己現在沒那樣的時間,和對象。

亦芸又咬了一口烤鴨捲餅,邊走邊吃,前往與亞當斯教授的會面地點。

亦芸遠遠就看見了亞當斯教授。

亞當斯教授坐在水池旁的長椅上,手中拿著塊燒餅,撕成一片一片,拋進中央公園的大池塘餵著鴨子。

池塘旁的人潮比主要步道上來得少。舉辦不死兵團閱兵儀式的廣場遠在池塘的另一端,直線距離至少半里。從池塘這一頭看去,視野不太好,水岸旁的楊柳枝枒密集,遮蔽了視線。亦芸瞇起眼,隱約看見植被後上千個血肉傀儡整齊列隊在廣場上。

遠方廣場的演講聲音模模糊糊,亦芸一個字都沒聽到。

亦芸悄悄在亞當斯教授身旁坐下。

亞當斯教授遞了半塊燒餅給亦芸。「餵鴨子嗎?」

亦芸撕下一塊燒餅丟進水池。幾隻肥大的鴨子一擁而上。亦芸靜靜看著鴨子搶食,心想當一隻無憂無慮的鴨子或許也不錯。

專注著餵食,亦芸手上燒餅很快用罄。她想也沒想就拿起還沒吃完的烤鴨捲餅,撕下一片,但在拋出前及時阻止自己。餵鴨子吃鴨肉未免有些驚悚,亦芸轉而把捲餅塞進自己嘴裡。

當鴨子好像也沒那麼好,會碰上和人類不同的問題。

「妳之前把工學院附近的那隻黑貓餵得好胖。」亞當斯教授又遞給亦芸一塊燒餅。

「看小動物吃東西很舒壓。」亦芸接過燒餅,繼續餵鴨子。

「木諾說妳昨晚救了他一命。」亞當斯教授說,停頓片刻,「很抱歉把妳捲進這件事。」

「我本來想說是我自己的抉擇,該自己承擔風險。但諸神之父啊,我早該知道這件事牽連太廣,還有黑衣……」亦芸越說越大聲。

亞當斯教授在嘴唇前舉起一隻手指,指了指四周,又指了指耳朵。

亦芸立刻壓低音量。她在想什麼?在公開場合大聲批評黑衣衛。

「黑衣衛又很認真地工作,讓我們這些以他們當好榜樣的人壓力好大啊。」她立刻改口。轉得太硬,諂媚得讓自己想吐又想笑。

富有節奏的鼓聲這時從水池彼岸奔騰而來,勝利紀念日的遊行正式開始。數千個血肉傀儡隨著鼓聲踱步,步伐驚天動地,一池肥胖的鴨子受驚飛起。

亦芸有些悻悻然地看著鴨子飛走。

「勝利紀念日遊行啊,讓我想起蒼木堡的秋日祭。」亞當斯教授看著水池彼岸的遊行隊伍。

「是啊,我在蒼木堡的時候每年都去秋日祭玩。我還記得秋日祭上的寧京式椒麻雞排。在寧京活了二十多年,我很確定從來沒見過那種東西。」亦芸說。

「剛來寧京的時候找不到椒麻雞排還有些失望呢。」亞當斯教授輕輕笑了。「我也記得當年在秋日祭上第一次見到奈莎・諾曼。」

「教授認識大法師諾曼?」亦芸瞪大眼睛。她從來沒有聽亞當斯教授提起過。

亞當斯教授灰色的眼眸望向遠方,像在搜尋許久之前的回憶。「是啊,那時候才開始在蒼木堡大學攻讀大宗師學位沒多久。」。

亦芸研究亞當斯教授的面容。

如果大法師奈莎・諾曼還活著,算上去今年該一百二十四歲吧。亦芸看不出亞當斯教授的年紀,但最多應該只有四十多歲。以此推算,他的學生時期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大法師諾曼有活到超過一百歲,退休後還是蒼木堡大學的榮譽教授。

照年齡推算下來,是有這個可能。

「亞當斯教授是大法師諾曼的學生嗎?」

亞當斯教授側頭思考。「那樣聽起來的確比較合理吧。確實啊,後來變成了指導教授和學生。然後她讓我保管了她最終還是沒能完成的筆記。」

「奈莎・諾曼的最後筆記……」亦芸失聲。那傳說中大法師諾曼在過世之前的最後研究,上頭寫著意識、因果、與靈魂的大一統理論公式雛形的筆記。

「她的才能遠遠超過我。我能理解並傳承她創造的知識,但我自己的創新無法到達她的高度。」亞當斯教授輕輕搖頭。

「那麼那個筆記……」亦芸超想超想超想看那筆記。

「這是我從記憶中拼湊出,奈莎最後筆記的部分篇章,也是我今天找妳出來的原因。」亞當斯教授掏出一本薄薄的筆記本。「我從木諾那聽說妳昨晚的成就,或許妳有才能完成這理論。」

亦芸的心臟跳得飛快。完成大法師諾曼的最後研究!教授一定是誤會了什麼,亦芸知道自己才沒那麼厲害!

是了,教授一定以為她在戰鬥中當場破解了血肉傀儡上的符文編碼,奪走了那不死者的控制權。那的確是需要不可思議的天才。而從外行人的轉述中,亦芸確實像是辦到了這件事。

但事實差得遠了。

昨晚亦芸並沒有奪走任何血肉傀儡的控制權。亦芸操控的傀儡已經被木諾一箭射爛腦袋,傀儡上需要依靠死者大腦才能運作的死靈符文完全報廢。而亦芸只不過是把操控艾莉的符文照抄在血肉傀儡上,接著把血肉傀儡當成機械傀儡操控。

她沒有破解任何東西,也沒奪走任何控制權,真正讓血肉傀儡失去控制的是射穿他腦袋的弩箭。唯一創新的部分,也不過是把不死刺客身上的遠端控制符文現學現賣地抄了上去。

「其實我昨晚做到的……」亦芸開口,但被遊行隊伍的嘈雜打斷。

遊行的隊伍繞到了水池這一邊,走在前頭的不死軍團的腳步震耳欲聾。

上千個壯碩的不死怪物走過,亦芸想起昨晚,不禁打了個冷顫。這些東西站在跟自己同一邊時無比可靠,但二十多年前那些站在戰場另一頭的南方士兵肯定無比的絕望。

而她忽然意料到昨晚那黑衣衛所理解的景象是什麼:原本絕對忠誠的工具居然臨陣倒戈。而如果她能奪走一個血肉傀儡的控制權,那麼篡奪整個不死軍團,這宛若天方夜譚的事,忽然間變成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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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黑衣衛的反應就說得通了。東寧帝國倚靠著不死軍團的絕對武力維繫疆土,皇室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技術存在,尤其當黑衣衛以為創造這技術的是南方行省的帝國公民。

「妳的臉色不太好。怎麼了嗎?」亞當斯教授問。

「關於昨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亦芸說。「然後,我可能闖了個很大的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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