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亦芸 - 血肉傀儡

「那老頭子叫什麼?好像是沙狐吧,本來什麼都不肯說,被折斷第四根手指之後才終於承認有人跟他買鎧甲,被折斷第五根手指之後就說出你的名字,第六根手指後說你跟他一樣是來自南方山地的雜碎。真是可惜啊,符文術師的手指,早點開口不是很好嗎?不知道他以後還能不能書寫符文?」黑衣衛的聲音傳來。

這是個糟透了的主意,我死定了!這是個糟透了的主意,我死定了!這是個糟透了的主意,我死定了!

亦芸匍匐在屍塊間,腥臭衝擊她的口鼻。她早已經吐到胃裡沒有東西可以吐了。

剛才明明已經跑到圍牆邊了,但弩槍駁火的聲音傳來,而木諾卻沒有出現。她非得回來不可。

用顫抖的手,亦芸完成最後一筆劃。

白天在資料庫解讀的符文段落、稍早傍晚與亞當斯教授有關艾莉的討論、和現在從刺客不死者身上抄寫下來的篇章,給了她一個靈感,一個主意,一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符文編碼。

這主意糟透了,完全沒經過實驗驗證,要是失敗她就死定了!

但她不能把木諾丟在這裡。尤其是聽到那黑衣衛的話語之後。

「真是無情啊,你的老同鄉為你犧牲這麼大,不想表達些什麼嗎?」黑衣衛令人作嘔的聲音迴盪在垃圾山之間。

亦芸取出所剩不多的魔晶石礫,小心翼翼在血肉傀儡旁擺放一圈。弩箭破空的聲音呼嘯,她的手抖了一下。

魔晶石礫的符文圈完成。希望裡頭的能量足夠。裡面的能量一定得要足夠。

醒來吧,我的勇士。亦芸想起她最愛小說中的名場景。

失能血肉傀儡的右眼亮起與艾莉藏在外殼之下同樣的藍色符文魔光。

為妳而戰,我的女士。亦芸彷彿聽見傀儡說。

欸,她還真的是有些怪怪的。

亦芸結合了從遠端接收指令的符文編碼,與艾莉的身上的自動控制符文,並簡單地在自己的手臂寫下符文,讓雙手成為控制器。

藏身在破碎的木箱後,她舉起左手,倒地的血肉傀儡緩緩起身。

「聽好,如果你現在投降,我保證不折斷那老頭剩下的四根手指。」黑衣衛喊道。

亦芸輕柔地擺動雙手,像是操控著牽了線的木偶。血肉傀儡緩緩朝向黑衣衛走去。

「聽好,如果你現在投降,回去放了沙狐,我保證不把整個彈匣的弩箭塞進你屁眼裡。」木諾探頭,朝黑衣衛連續射擊。

亦芸加快雙手的指令速度。

血肉傀儡躍出,一頭撞在黑衣衛肩胛。

黑衣衛飛出,墨色鎧甲鏗鏘,一頭撞進垃圾山。布質、金屬、與木頭垃圾崩落。他狼狽地翻滾,逃離傾瀉而下的垃圾,轉身面對朝他而來的巨怪,揮舞雙手下達指令。

血肉傀儡冒煙,呆立原地。亦芸手上的符文發燙。她與黑衣衛的指令互相衝突,爭奪傀儡的控制權。

「你做了什麼?」黑衣衛的語氣驚慌。

一發弩箭破空,命中黑衣衛的面甲。

面甲上符文亮起,爆出火花。弩箭反彈,旋轉飛入夜空。黑衣衛踉蹌,手中指令中斷。

亦芸奪回控制權,操控傀儡朝黑衣衛起步衝撞。

「深淵啊!」黑衣衛語音中流露真實的恐懼。

宛若噩夢集合體的怪物劈面撲來,黑衣衛舉起弩槍,朝巨怪胸口傾瀉毫無作用的火力,直到弩槍噹一聲彈出耗盡的彈匣。黑色血汙從血肉傀儡胸口滴落,無視埋入早已停止作用心肺的弩箭,腳步沒有半分減緩。

黑衣衛咒罵一聲,翻找腰帶,取出另一個彈匣,但在來得及裝入弩槍前,被血肉傀儡一肩撞在胸口。翻滾的黑色鎧甲揚起滿天垃圾,黑衣衛向後摔出六七步的距離,弩槍與彈匣脫手飛出。

掙扎著起身,像是終於想起還有另外兩個血肉傀儡,黑衣衛揮手,朝垃圾山半山腰上追逐著木諾的傀儡下達指令。

兩個血肉傀儡轉身,面對片刻前同在黑衣衛麾下的夥伴。

亦芸吞嚥一口口水,她完全沒有設定手部動作,也沒有時間設定。她操控之下的血肉傀儡只能行走、跑步、和撞人,對上功能齊全的同儕只有受宰割的分。

血肉傀儡的敵我辨識功能應該會啟動,阻止黑衣衛的傀儡攻擊她的傀儡,對吧。對吧?

黑衣衛比出個像是「手動解除敵我辨識」的指令,血肉傀儡拉開架式,高舉戰槌和闊刃劍。

這果然是個糟透了的主意,她死定了!

弩箭破空,命中黑衣衛高舉的手甲。

黑衣衛哀號,最薄弱的手指鎧甲扭曲變形,包在裡頭的兩隻手指被彎折成不自然的角度。來自黑衣衛的指令中斷,兩個血肉傀儡歪頭呆立原地。而亦芸的傀儡再次將黑衣衛撞倒在地。

木諾從垃圾山上爬下,撿起黑衣衛掉落的弩槍和彈匣,慢條斯理地將彈匣裝進弩槍。

倒地的黑衣衛揮舞沒有受傷的手,企圖繼續指揮血肉傀儡。

木諾開槍廢了黑衣衛另外一隻手。

黑衣衛將手夾在腋下嗚噎。

躲在木箱後的亦芸握住手指瑟縮,那看起來很痛。她無法想像自己手指被折斷的感覺,無法想像雙手被廢無法再書寫符文的日子。而她想起那黑衣衛口中同為符文術師的沙狐,一股寒意竄上她的背脊。

木諾緩緩走向黑衣衛,昏暗燈光下,漆黑的頭盔看起來像是來自深淵的惡魔。他停下片刻,舉槍緩緩瞄準。兩發弩箭射入合金頭盔的眼孔,摧毀兩個血肉傀儡的大腦。兩個巨怪緩緩軟倒。

地上的黑衣衛嗚噎著不知道些什麼。

「沒了小玩具就沒辦法裝硬漢了嗎?」木諾聳立在黑衣衛面前。

黑衣衛緩緩爬離木諾。亦芸有些不確定該做些什麼,於是操控血肉傀儡攔阻在黑衣衛的退路上。

「讓不死者反叛的技術……噢,它真的存在,沒想到居然真的存在。」黑衣衛喃喃自語。

「好了,我剛剛說什麼來著?」木諾緩緩舉起弩槍。「是了,你要是投降的話,我保證不把整個彈匣的弩箭塞進你屁眼。但你沒有投降,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吧。」

黑衣衛不停後退,頭盔撞上亦芸操控的血肉傀儡的膝蓋。

亦芸忽然覺得自己這邊才像是壞人。

「但我也沒這種興趣。」木諾攤手。

黑衣衛肩膀的肌肉微微放鬆。

「所以我直接把整個彈匣的弩箭塞進你的腦袋吧。」木諾一腳踢在黑衣衛的面甲。黑衣衛面朝下倒地,木諾伸手扯下黑衣衛的符文頭盔。

頭盔下的男人樣貌平凡,不是亦芸想像中的凶惡怪物,只是路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他滿臉是血,呼吸急促,神色痛苦。

「你不知道你惹上了什麼麻煩。」黑衣衛說。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木諾蹲下,弩槍按在黑衣衛的眼睛上。

「不要裝傻了,你做了什麼你自己知道。你認為做出這樣的技術,帝國還會放過你嗎?」黑衣衛朝地上吐出一口鮮血。「帝國會找到你,黑衣衛會找到你。找到你的工坊在哪,找到所有和你有關係的人。黑衣衛會當你的面拔出他們的指甲,折斷他們的手指,打斷……」

木諾弩槍槍柄重擊黑衣衛的臉頰。黑衣衛重摔在地,吐出一顆牙齒。

「衷心建議,耍狠要看自己有沒有本錢。」木諾說,伸腳踩住黑衣衛的左手腕。「一、二、三、四。啊,你兩隻手總共斷了四根手指。你剛說你們折斷了沙狐六隻手指吧。」弩槍朝黑衣衛的手甲射擊。

黑衣衛的哀號迴盪。

「五。」木諾的語音不帶感情。「你說這樣的技術?是指什麼樣的技術?這身鎧甲?符文鎧甲雖然是違禁品,但也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說清楚一點啊,尊敬的衛士先生。」

亦芸真的覺得自己這邊才像是壞人。

「下深淵去吧,蠻夷雜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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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弩槍再次擊發。這次黑衣衛忍住沒有尖叫。「尊敬的衛士先生,當你們折磨沙狐的時候,也是像這樣子的嗎?」

「你讓絕對服從的不死者背叛了主人,你該不會連這代表著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吧?」黑衣衛瞄向背後的血肉傀儡。

亦芸不確定黑衣衛指的是什麼,但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她讓血肉傀儡……背叛了黑衣衛?看上去的確如此。但這很糟糕嗎?

而木諾陷入沉默,像在思考著什麼,弩槍對準黑衣衛眼睛。

亦芸再也看不下去。「不要!」她從木箱堆後大喊。

木諾和黑衣衛同時看向她的方向。

趁木諾分心,黑衣衛向後蹬出,閃身爬到血肉傀儡的背後。木諾舉槍射擊,但弩箭無害地射入血肉傀儡的身軀。黑衣衛從地上躍起,肩鎧猛撞血肉傀儡腰背。巨怪踉蹌,將木諾撞倒在地。

趁木諾倒地,黑衣衛舉起手甲護住後腦拔腿狂奔。木諾舉槍射擊,弩箭呼嘯破空,從黑衣衛的手甲與肩鎧彈開。

亦芸恍若大夢初醒,操控血肉傀儡朝黑衣衛的方向追趕。

黑衣衛閃過一個轉角,血肉傀儡笨拙地撞進一座垃圾山。傾瀉而下的垃圾掩埋了血肉傀儡,也掩埋了追上黑衣衛的可能。傀儡在十數秒後才脫困,而黑衣衛鎧甲的符文魔光早已消失在垃圾堆之間。

「我們快走,他很快就會呼叫支援。」木諾一跛一拐朝亦芸走來。

亦芸覺得這個主意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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