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木諾 - 垃圾山

沉重的合金鎧甲靴踏在青石板路上,輕盈沒有絲毫聲響。

亞當斯打造的這套符文鎧甲真不是蓋的,是木諾見過動作最靈巧的一件。他向來不喜歡這種東西,他看過太多穿上鎧甲後一不小心就把東西砸爛,甚至用力過猛扯斷自己手腳的案例。

然而亞當斯調整的這套符文鎧甲穿在身上就像身體的延伸,跟平時穿戴的義肢沒有兩樣。

腐臭的氣息飄來。可惜頭盔沒有過濾氣味的功能。下次該向亞當斯提出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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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前面。」木諾指向不遠處的垃圾場。

亦芸皺眉,遮掩口鼻點頭。

她從側背包取出符文工具、筆記本和一條大抹布,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拿毛筆在紙上寫了些什麼,將紙折成信封,在裡頭倒了些指頭大小的碎魔晶石,連同魔晶石一同包在抹布裡,摀在口鼻前。

「我也給你做一個。」亦芸說。

不久後,亦芸遞給木諾一包同樣裝著碎魔晶石的符文信封。木諾把魔晶石包湊到面前,拉下頭盔的面罩固定。紙上的符文能量讓他鼻尖微微酥麻,空氣中的惡臭減弱,像是被分解了些。

「魔晶石礫的能量大概夠用兩個小時。」亦芸說。話語從她包在臉上的抹布後傳出,有些模糊不清。

木諾道謝,繼續向前。帶領亦芸到垃圾場的鐵閘門前。閘門上捆著鐵鍊,鐵鍊掛著一只粗重的黃銅鎖。

垃圾場依靠在河岸旁,大約在黑水區往寧江下游五里遠的地方。接近午夜,四周空空蕩蕩,緊閉的鐵閘門在符文街燈下顯得孤單。萬籟俱寂,只有寧江流水的窸窣。

木諾還記得多年前這裡曾經的墓園。想當年,他、筱鄀、還有社區的一幫屁孩,常在像這的夏夜溜到那墓園試膽。

後來不死者普及,墓園漸漸荒廢。

後來越來越多人在荒廢墓園棄置支離破碎無法再工作的不死者。死者放置在墓園再合理不過。

後來除了廢棄的不死者,越來越多人在這丟棄各式垃圾。寧京市政府索性把墓園規劃成垃圾場,裡頭的火化場改建成垃圾焚化爐。

木諾望向遠方。一切都是許久之前的回憶了,筱鄀現在也已經是不死者。

「我們要怎麼進去?」亦芸壓低音量,抬頭看著兩個人高的鐵閘門。

這時段垃圾場應該只有不死工人,但木諾依舊環顧四周,確認四下無人。他取出一組挑鎖工具,拿起兩根長鉤子,輕巧的地插入門上的掛鎖鎖孔,小心翼翼,生怕符文手套的怪力折斷工具。

工具在鎖孔中轉動數十秒,大鎖啪一聲開啟。接著木諾挪動門上鐵鍊,讓門能自由開啟,但依然讓鐵鍊與鎖頭掛在門上,營造門還上鎖的假象。

木諾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旋轉開啟。今晚比上次輕鬆許多,前晚沒有符文鎧甲,木諾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門推開。

兩人進門,木諾回頭關上鐵門,領著亦芸走過垃圾堆間的小徑。

不久後,街燈被成山的垃圾完全遮蔽。新月早已西沉,小徑伸手不見五指。木諾取出打火機點亮,渺小的火焰投出不穩定的光影。成群蒼蠅飛舞,盤旋在與一般廢棄物混在一起,爬滿蛆的斷臂殘肢之上。

這垃圾場收了許多廢棄的不死者,比一般的垃圾場更臭。在前幾天才下過雨的夏夜裡,這地方宛若深淵的底層。背後的亦芸輕輕碎念了些什麼,想必那女孩沒料到初次實地探勘就來這麼臭的地方。

「還有多遠?」亦芸氣若游絲。

「快到了。」木諾了解亦芸的感受。他自己也瀕臨極限。

兩人在沉默中走了一小段路。

垃圾場無比安靜,安靜得讓木諾有些不自在,腦海深處隱隱約約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勁。

接著開闊水岸在眼前展開,寧江對岸的燈火灑在散亂的廢棄物間。河畔的風吹息打火機,雖然混雜著上風處工業區的焦味,但比垃圾堆正中央的味道好聞多了。

河濱空地是當年社區小鬼們墓園試膽大會的終點。

木諾四下張望,找到前幾晚棄置的幾個大木箱。木箱堆成一疊,上頭塗著「瘟疫」的標誌。垃圾場的不死清潔工看到塗有這標誌的箱子會盡快搬去焚毀。

他抬起上層的木箱放到一旁。符文鎧甲賜予的怪力讓他不費吹灰之力。

放在上層的是一般的不死者。那晚管家讓他報廢了幾個普通的不死侍者魚目混珠。裝載上貨車時,一般的不死者在上,犯案的不死者埋在底層。那晚木諾進入空無一人的垃圾場,直接把小貨車開到這裡傾倒。

如果沒有意外,這些證據今晚會由這裡的不死清潔工搬進焚化爐,化為無法辨識的焦炭與灰燼。不知道值勤的不死者什麼時候會出現。

木諾在木箱間翻找,找到了做了記號的木箱,鎧甲手套扯開蓋子,招手示意亦芸靠近。

亦芸看了一眼箱中的內容物,後退一步,扯下臉上抹布,開始嘔吐。

「抱歉,該警告妳的。」木諾說。

「沒關係。我自己要求過來的,自己該有心理準備。」亦芸揮手,臉色蒼白。

那晚犯案的不死者被依照標準報廢程序切塊裝箱,木箱滿是連日高溫下腐敗的屍水。木諾看了亦芸的表情,想伸手幫她取出屍塊。亦芸伸手阻止,她綁回自製的克難除臭面具,板著一張臉,從側背包取出一雙手套戴上,取出支離破碎的不死者,排列在河畔空地。

木諾拉起頭盔面罩,站到河邊通風處,點起一支菸,看著亦芸靜默地工作。黑暗中看不清楚亦芸的表情,但她肯定覺得誤上賊船了吧。

沉默的空氣讓木諾感到有些尷尬,他思考著該怎麼多了解這被他拉上賊船的共犯一些。

「記得幾年前在蒼木堡見過妳。怎麼會想要回來帝國?」木諾吐出一口煙霧。

沉默。

「我的父母還在寧京。」亦芸在許久之後回答。

「那他們都還好嗎?」

「這時候大概還在打掃中央公園吧。」

這時間點會打掃中央公園的只會有不死者。木諾暗暗咒罵自己選擇了這個話題。

又是一陣沉默。寧江的流水安靜得震耳欲聾。空氣中的尷尬濃稠得像是要結塊。

「那你呢?幾年前我還在蒼木堡的時候,你還是警備局的隊長。怎麼離職了?」亦芸打破沉默。

「因為……」木諾猶豫該怎麼回答,「寧京就連在警備局裡也找不到正義。」最後選擇了這個答案。這是部分事實,但避重就輕。

「那當賞金獵人呢?」

「更沒有正義。」木諾聳肩。「但如果同樣要踐踏初衷,寧願選錢比較多的。我也很需要這筆錢。」

亦芸脫下手套,從側背包取出符文工具組和那包魔晶碎石,很快地製作了幾個照明符文。微光照亮重新組裝的屍塊,亦芸取出筆記本,就著光比對抄寫屍體上的符文,檢查了腋下和大腿內側這些之前木諾遺漏的部位。

微光中的亦芸的眼神露出些許的哀傷。「踐踏初衷嗎?我想我能理解。在死靈公司工作越久,越找不到起初的自己。」

「有些人會說那叫做長大。」木諾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工作完成之後,想要幹什麼?」

「離開帝國吧。你剛剛問我為什麼回來帝國,我現在真的已經完全不知道了呢。如果可以的話,還真想在聯邦重新開始呢。」

「重新開始啊。聽起來還挺不錯的,不是嗎?」

亦芸這次眼神中的哀傷淡了些。她小心翼翼地開口,有些像是擔心被嘲笑似的,怯生生地說著想要繼續完成與艾莉有關的研究。她提到聯邦不少機構為了與東寧的廉價勞力抗衡,致力研發機械傀儡。也提到許許多多往後的計畫。

夢想嗎?那是木諾早已不敢奢求的東西。木諾微笑聽著。這是他為什麼覺得自己是個老人的最大原因吧。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聊著。直到亦芸全神貫注抄寫一段屍塊上的符文編碼,再度陷入了沉默。

垃圾場的寧靜依舊,但尷尬已經隨風飄散。

「你不是說這些會被搬去焚化爐?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作業?」亦芸從筆記本中抬頭。

木諾驚覺踏入垃圾場時所感到莫名的異樣是什麼。

垃圾場一個人都沒有,這很正常。這垃圾場完全由不死者自動運作,也是為什麼木諾選擇在這棄屍的原因。但今晚垃圾場一點聲響都沒有,原本預定開爐的焚化爐靜默,就連垃圾山間的小徑也沒有不死清潔工的蹤跡。

一切安靜得詭譎。

木諾熄滅香菸,拉下符文頭盔的面甲。

「怎麼了嗎?」亦芸問。

「我不知道。但妳問了一個好問題。」木諾掏出弩槍裝填彈匣,放回腰帶,「這些木箱和裡面的東西預定今晚焚毀沒錯,但我們剛剛連一個不死清潔工都沒看到。」

腳步聲從垃圾山深處傳來。

木諾噤聲,豎起一隻手指示意亦芸也保持安靜。亦芸立刻會意,伸手掃去照明符文旁的魔晶石礫,泛著微光的符文立刻熄滅。河濱空地沉回黑暗,光源只剩寧江對岸的燈火。

「我去看看。」木諾壓低音量。「如果我十分鐘沒回來,立刻離開這裡。如果妳聽到打鬥聲,也立刻離開。如果沒辦法離開,躲起來。」

木諾不等亦芸回答就起身。他壓低身形,朝黑暗中的聲音來源而去。避震調效到完美的鎧甲靴踏在地上無聲無息,木諾的頭盔是黑色,披在鎧甲外的長衫也是純黑。他潛伏在黑暗中,與影子融為一體。

聆聽腳步的來源,木諾無聲無息朝目標靠近。

腳步聲的方向傳來光亮。

一個穿著符文鎧甲的身影。

來者的符文鎧甲泛著微光,照亮跟隨在背後的三個血肉傀儡,符文魔光映照在巨怪手臂上釘著的戰槌與闊刃劍。從鎧甲的款式判斷,鎧甲的主人是黑衣衛的精銳。跟隨其後的血肉傀儡腳步笨重,踏出的每一步都讓周遭的垃圾山震動。

一個全套符文鎧甲的黑衣衛精銳加上三個血肉傀儡。虛空的,這火力也太過強大!

木諾大腦飛快運轉,思索黑衣衛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接著低聲咒罵。

黑衣衛當然會在這。

木諾昨晚就得到了黑衣衛懷疑不死者犯案的情報,於是他們下令垃圾場停工,搜查這棄置了大量不死者的地方也不足為奇。他昨晚該一聽到情報就來這,把箱子丟進寧江。就算可能會沖回岸上被撿到,也比放在這裡等著黑衣衛上門好。

而他昨晚……

木諾有時候恨透了自己。

現在還來得及,還能立刻回頭把不死者箱子丟進寧江,接著在被黑衣衛發現之前溜之大吉。

木諾潛入黑暗,不發出任何聲響,沿著原路回到亦芸身旁。

「有黑衣衛,目標大概也是這些屍塊。妳完成了嗎?」

「還是很多符文行不通,一定還有哪裡有遺漏。但是我已經抄下我所能找到的全部了。」亦芸搖頭。

木諾咬牙。「我去幫妳爭取時間。」回頭面對黑暗。

「我們不能把這些交出去嗎?和黑衣衛合作。」亦芸問。

「如果妳想被丟進黑衣衛的黑牢裡嚴刑逼供的話。」

亦芸的眼神閃過恐懼。「那快走吧。符文行不通可能只是我還沒看懂。」

「很好,妳先走。我把這些通通丟進河裡就跟上。順著河岸往上游走,那裡的圍牆比較矮,妳應該爬得出去。用妳的耳朵,黑衣衛他們很大聲,小心避開。」木諾抬起一個裝著不死者的箱子,撲通丟進河裡,望著木箱緩緩順著江水漂遠。

亦芸遲疑。

「快走。」木諾舉起第二個箱子。

亦芸走向河邊,不時回頭看向木諾,不久後消失在垃圾堆的陰影中。

木諾不停舉起箱子丟進河裡,望著箱子漂走。舉起第五個箱子時,一道燈光打在他身上。

「站住,轉身,不准動!把箱子放下!」深沉的嗓音從他背後下令。

木諾放下木箱,緩緩轉身面對聲音來源。方才的那黑衣衛一手舉著一盞符文燈籠,另一手握著短管弩槍。三個肌肉盤根錯節的血肉傀儡站在黑衣衛身後。

「晚上好,衛士先生。河邊的風景真是美麗,請問衛士先生有何貴幹?」木諾刻意放慢語調。思考對策,也幫亦芸爭取逃跑的時間。

硬拚情況不樂觀。黑衣衛手上的短管弩槍雖然打不穿符文鎧甲,但裝彈量遠大於木諾的弩槍,運氣好還是有機會鑽進鎧甲的縫隙。而那三個血肉傀儡十分危險,手上的戰槌能穿透鎧甲把他的內臟震成肉泥。

逃跑也很困難。和能追上符文自動車的血肉傀儡賽跑,就算他雙腿健全也毫無希望。

束手就擒更不是選項。除非他想被丟進黑衣衛的黑牢嚴刑逼供,接著被伊夫傑的管家撇清關係,當成代罪羔羊。

「脫下頭盔,露出臉,表明身分。在這裡鬼鬼祟祟做什麼?」黑衣衛喊道。

「在河邊賞月啊。今晚月下的水景很美不是嗎?」

黑衣衛比出一連串手勢,接著指向木諾。三個血肉傀儡緩緩逼近。

「脫下頭盔,露出臉,讓我看箱子裡是什麼。跟我來一趟。別耍花樣。」黑衣衛語帶警告。

「尊敬的衛士先生,感謝你的熱情邀約,但還容我拒絕。很抱歉讓你失望,但才剛見面就要人露出身體部位,甚至要看我箱子裡的東西,進展也未免太快了些。」木諾緩緩退向河邊。

黑衣衛朝木諾的右膝蓋射擊。

木諾膝蓋一震,微微刺痛。箭矢無害地從腿鎧上彈開。

「符文鎧甲。」黑衣衛啐了一口。

木諾閃電般拔槍。

兩發弩箭破空。

第一發弩箭射穿最靠近的血肉傀儡的左眼,巨怪向後踉蹌。

第二發弩箭從黑衣衛頭盔上彈開。著彈點離面甲眼孔不到一吋,黑衣衛咒罵著用手護頭。

趁黑衣衛無暇下達指令,木諾咬牙,強忍右膝痛楚,翻身飛躍過地上的木箱。筆直朝三層樓高的垃圾山而去,木諾手腳並用攀上不穩的廢棄物堆。瓶罐、破碎家具、廢五金、與不死者的斷臂殘肢滾落。

黑衣衛從攻擊中恢復,對血肉傀儡比出手勢命令。兩個血肉傀儡衝向木諾,撞碎路上的木箱,裡頭的屍塊與血肉飛散。

被射穿左眼的血肉傀儡搖晃向前,面朝下倒在粉碎的木箱旁,掙扎著無法站起,不久後靜止不動。

木諾腳下的垃圾山搖晃,兩個過重的血肉傀儡笨拙地向上攀爬。巨怪們粗壯的小腿陷入鬆散的廢棄物堆,雙腿亂舞踢翻成堆垃圾,前進的速度緩慢,幾乎要把整座垃圾山拆散。

弩箭呼嘯,命中木諾太陽穴。頭盔擋下射擊,但動能讓木諾像是挨了一拳。他一個踉蹌,險些摔下垃圾山,耳朵嗡嗡作響。

虛空的,這渾蛋槍法好得過分!木諾咬牙仆倒垃圾堆上,舉槍朝黑衣衛還擊。

兩發弩矢命中黑衣衛面甲。黑衣衛悶哼,躲到掩蔽物後。

「束手就擒吧,蠻夷雜碎。」黑衣衛大喊。

黑衣衛以為他來自邊疆行省?

「尊敬的衛士先生,你這是種族歧視,違反公務人員行政條例。」木諾喊道。

垃圾山的搖晃越來越劇烈,木諾瞄向步步逼近的血肉傀儡。他從倒臥的姿勢爬起,借用腿鎧的強化力量,全力從一座垃圾山跳到另一座,落足點不穩,面朝下重摔,撞上一張破桌子,折斷了桌子還剩下的三個腳。

「別裝蒜了。我們稍微施加了點壓力,那個煤灰街的鼠輩就全招了,說有人跟他買了符文鎧甲。」

「尊敬的衛士先生,你應該知道拷問下的證詞不可信吧。被拷問的人只會想讓痛苦停止而胡言亂語。」

兩個血肉傀儡轉頭,試圖跟著跳躍。一個傀儡絆倒,從垃圾山滾下。另一個傀儡踹飛像是半座山的垃圾,但沒跳出足夠距離,在兩座垃圾山之間重重落地。

垃圾山崩塌,黑衣衛在咒罵聲中慘遭鋪天蓋地的垃圾滅頂。

木諾以破桌子為掩蔽,緩緩舉槍,對準絆倒的血肉傀儡,準星、照門和血肉傀儡頭盔下閃著綠色魔光的眼睛連成直線。他穩住呼吸,擠壓板機,弩箭飛射而出。血肉傀儡在最後一刻轉頭,箭矢射入右眼,但半截突出眼窩外。卡在顱骨上,沒有射入大腦。

血肉傀儡對受損的眼睛不以為意,沉重腳步踱向木諾所在的垃圾山。

「蠻夷雜碎!」黑衣衛從垃圾中冒出,翻身躲到另一個掩蔽物後。

「正確的說法是邊疆行省的帝國公民。衛士先生您再繼續這樣下去,我會去黑衣衛總部投訴的。」木諾喊道,從破桌子後探頭,弩槍指向黑衣衛。

黑衣衛搶先扣下板機。

三枚弩箭破空,打穿木諾身前的破桌子。兩發從胸甲上彈開,一發鑽進鎧甲的腋下縫隙。

疼痛從木諾的左臂綻放。

諸神之父咒詛的!木諾咬牙,躲回桌後。

亞當斯的鎧甲穿在他身上太大。滿是空隙。

木諾轉動左臂,還能自由活動,只是皮肉傷。而現在腎上腺素也限制了疼痛的強度。

這明天早上會很痛。

「你以為穿著那麼高檔的違禁品鎧甲在早上的小小暴動裡橫衝直撞不會引起注意嗎?」黑衣衛朝木諾灑下壓制火力。

木諾瑟縮在那毫無用處的破桌子後,桌面在射擊下千瘡百孔,簡直像是他上次合約那滿是孔洞的聯邦乳酪。弩箭從鎧甲上彈開,像亂拳打在身上,流彈鑽進縫隙只是遲早的事。

「我們正缺理由給組織早上那場小小暴動的煤灰街一點教訓,你穿的那套符文鎧甲可是幫了大忙。販賣和購買這種高階違禁品可是重罪呢。逮捕一些涉嫌製造違禁品鎧甲的無照符文術師,可是名正言順。」黑衣衛繼續大喊。

兩個血肉傀儡一步一步爬上垃圾山,離木諾越來越近。

「那老頭子叫什麼?好像是沙狐吧,本來什麼都不肯說,被折斷第四根手指之後才終於承認有人跟他買鎧甲,被折斷第五根手指之後就說出你的名字,第六根手指後說你跟他一樣是來自南方山地的雜碎。真是可惜啊,符文術師的手指,早點開口不是很好嗎?不知道他以後還能不能書寫符文?」黑衣衛繼續喊道。

木諾緊握弩槍的手顫抖,想要一發弩箭射進那黑衣衛的頭盔眼孔,讓那渾蛋的腦子濺滿他頭盔的內側。但他明白黑衣衛只想激怒他,或者是說想激怒那沙狐在痛苦之下信口胡謅出來的人物,引誘他無謀地探頭。

「真是無情啊,你的老同鄉為你犧牲這麼大,不想表達些什麼嗎?」黑衣衛大喊。

木諾沉住氣不理會黑衣衛,以垃圾山山脊作為掩蔽移動,躲避著黑衣衛的射擊,從制高點尋找逃脫路徑。

接著木諾咒罵一聲。

早該逃得遠遠的亦芸居然跑了回來。

亦芸匍匐在粉碎的木箱旁,手上拿著毛筆和一瓶符文墨水,在倒地的血肉傀儡身上不知道寫著些什麼。

深淵裡的虛空!那女人在找死嗎?

他得盡可能吸引注意力。

虛空的!

木諾從垃圾山脊後探頭,舉槍朝傀儡頭盔上的眼孔射擊。一發弩箭命中木諾持槍的手腕,他手腕酥麻,準頭盡失,弩箭飛入夜空。

那是他彈匣裡最後一發弩箭。

躲回掩體後,木諾翻找上衣口袋,從香菸盒中取出六支弩箭,一支一支塞入彈匣。出發前只帶了兩個彈匣的箭量,這是他剩餘的全部火力。

兩個血肉傀儡離他越來越近,攔阻在木諾與其餘的垃圾山山頭之間。

就這樣了嗎?這就是他最後的下場了?

在垃圾場中被黑衣衛圍剿,被射殺、被血肉傀儡撕成碎片、或是被關押進黑衣衛的大牢裡,成為伊夫傑宴會謀殺案的代罪羔羊。

對不起了,柏松。木諾閉上眼。

「聽好,如果你現在投降,我保證不折斷那老頭剩下的四根手指。」黑衣衛喊道。

木諾睜開眼。

如果要下深淵,那他也要拖著那黑衣衛一起。木諾緊握弩槍,準備發起最後的衝鋒。零距離往那黑衣衛的眼中來一槍,接著在平地上被血肉傀儡追上,撕成碎片。

而他或許還有那麼一點機會,就那麼一點機會,順利逃出生天,回到柏松身旁。

木諾又往亦芸的方向瞄了一眼,祈禱那亞當斯的徒弟快逃,至少跑去警告她的老師。亞當斯應該會去照顧柏松吧。

而他雙眼微微圓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噢,亦芸也是令人充滿驚喜啊。

「聽好,如果你現在投降,回去放了沙狐,我保證不把整個彈匣的弩箭塞進你屁眼裡。」

木諾探頭朝黑衣衛連續射擊,掩護亦芸發動的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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