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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育瑾專注地看著杯子，杯中的液體似透明又似碧綠，溫熱的霧氣從杯中飄散，和煙霧一起散開的還有淡淡的茶香味。
「今天的茶色澤很淡。」
「那現在，你看得清楚自己了嗎？」
聞言，他的眼中閃過一瞬的光亮，隨後他又垂下了眼瞼，睫毛掩住了他的眼眸。
「如果是指茶，我看見了。」他頓了一下，「但是指自己，好像還有點模糊。」
不知怎地，袁可川突然笑了，他搖頭失笑。「至少有進步了。」
喝了幾口茶後，袁可川說：「你來找我的時間比我想像得快，我想這段時間應該也是有什麼改變了你，我猜得沒錯吧？」
裴育瑾抿了抿沾到唇瓣的茶水，「我遇見了一個人……」
當她的身影在他的腦海逐漸變得清晰後，他臉上的笑容也漸漸顯現出來。縱使笑容不明顯，但是也能看出他臉部表情變得柔和。
「一個曾經不敢想起，卻也不曾忘記的一個人。」
袁可川了然地笑了。
半晌後，裴育瑾放下了茶杯，神色顯得若有所思。
「育瑾，你很害怕嗎？」
裴育瑾垂下了頭，沉默了片刻後，他艱澀地吐出自己的心聲。
「老師，在我捨棄自己以前，我就是一個被人拋下的人。我的媽媽，用了最慘忍的方式拋下了我，讓我獨自苟活在這世上。」
「你怪她嗎？」
聞言，裴育瑾慢慢地抬起頭，袁可川看到他眼裡的血絲。他一下張了唇，又把唇闔上了唇，反覆了幾次後，他才搖頭。
「但是有一件事，是我唯一怪過她的。不是她選擇拋下我這件事，而是她為什麼不一起把我帶走？」
袁可川一臉震驚，眼裡也染上了複雜的思緒。而後，他緩緩地站起身，拍了拍裴育瑾的肩膀
無須言語，僅僅是一個舉動，卻讓裴育瑾感到胸口一暖。
「那現在的你，還會有這樣的想法嗎？」袁可川注視著他。
「我也不知道要說有還是沒有。」裴育瑾沉默了幾秒，不著痕跡地扯起唇，「但現在，只要這個念頭在我腦中閃過，另一個更強烈的念頭就會浮現。」
「是什麼？」
「如果當時媽媽沒有離開、如果我沒有搬回生父家、如果我現在不在這裡……那我和她是不是就不會再相遇了，會先想到這件事。」
而如果的結果是沒有如果。所以，他在這裡。
而此刻，他有了慶幸。慶幸他在這裡。
袁可川彷彿理解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漸深。
「育瑾，以前你會告訴我你的茫然、你在演戲上的問題，但是你從來不曾主動跟我說你的事。」袁可川坐回椅子上，「我所謂的事，是關於你自己的私事。」
「因為不想回憶，所以自然也不願意提起。」裴育瑾苦笑，過去他的笑容底下也曾參雜許多他想抹去的東西。
「以前我一直覺得，我們看見的「你」是演員裴育瑾的軀殼，但是在軀殼裡面，裴育瑾這個人的靈魂，卻從來沒有人能窺見過，包含你自己。」袁可川欣慰地笑了，「而現在，你願意坦白自己的傷痛，也代表你願意面對那個不敢碰觸的傷疤。看來，你提到的那個人對你來說一定很特別。」
袁可川饒富興味地看著他，開玩笑地問：「愛人？」
瞬間，裴育瑾的心跳漏了一拍，腦袋突然變得空白。
裴育瑾陷入了沉默和思索，良久，他將整理好的思緒吐露出聲。
「四󠄊󠄀年󠄃󠄎前󠄊󠄀，在󠄃󠄎我󠄵󠄀成󠄀󠄂為󠄫󠄶莊󠄉󠄒尚󠄕󠄸杰󠄢󠄓之󠄐󠄬前󠄢󠄉，我󠄔󠄿曾󠄱󠄎經󠄖󠄡問󠄴󠄙過󠄭󠄵你󠄘󠄘要󠄎󠄁怎󠄳󠄆麼󠄏󠄿詮󠄯󠄙釋󠄮󠄓愛󠄕󠄈情󠄨󠄪這󠄉󠄺樣󠄌󠄹的󠄏󠄖情󠄯󠄳感󠄠󠄡，因󠄉󠄝為󠄑󠄲愛󠄓󠄯對󠄝󠄃我󠄓󠄍來󠄏󠄲說󠄔󠄑是󠄏󠄺很󠄑󠄅陌󠄓󠄵生󠄠󠄣的󠄶󠄱情󠄗󠄇感󠄎󠄮……後󠄿󠄉來󠄢󠄻我󠄊󠄫曾󠄃󠄠經󠄼󠄏在󠄬󠄓拍󠄑󠄣戲󠄪󠄩的󠄜󠄗時󠄒󠄛候󠄉󠄈，一󠄸󠄤度󠄾󠄲感󠄐󠄍受󠄆󠄥到󠄋󠄠這󠄤󠄸樣󠄄󠄓的󠄝󠄎感󠄙󠄖情󠄫󠄔，甚󠄴󠄆至󠄅󠄕因󠄆此󠄺混󠄻亂󠄜過󠄝。」裴󠄉育󠄜瑾󠄃舔󠄂了󠄘舔󠄒乾󠄆澀󠄯的󠄳唇󠄿，「即󠄓使󠄋是󠄿現󠄡在󠄬，我󠄘也󠄰還󠄵是󠄒覺󠄶得󠄍愛󠄙這󠄦種󠄮情󠄔感󠄸是󠄸陌󠄴生󠄤和󠄤未󠄬知󠄒的󠄝，也󠄸是󠄱我󠄂不󠄤覺󠄨得󠄯自󠄭己󠄄能󠄀擁󠄋有󠄂的󠄈。」
愛就如同泡沫般虛幻。
看得見卻抓不住。如同，他的母親。
他不敢抓住，只因為畏懼在他真正伸手前，美好即會破滅。
裴育瑾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擠出後面的話。
「可是她……她對我來說太不一樣。我唯一知道的是，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她的存在都是勝過於我自己的。」
「那為什麼不敢想起？」
「我怕，想起我曾經傷害她多深。」他垂下眼，輕輕地揚起了唇，「但是這樣的我，她卻說我是很好的人，沒有一瞬間是希望我們沒有相遇過。當聽到她這麼說的時候，我心裡的空洞，好像被什麼補上了。」
他撫上胸口，閉上了眼，連帶也掩飾住眼眶的熱意。
「很想抓住，很想擁有，這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渴望。可是越渴望、不安的感覺就越強烈，怕自己重蹈覆轍，可是就是……捨不得。」
當察覺自己內心的渴望的那一瞬，在思考之前，他已經伸出手了。
沒有破滅，卻讓他陷入其中。
「你有這份想珍惜和保護對方的心，又怎麼會是傷害呢？」
袁可川輕淺的話語，一字一字的訴進他心底。
他望著裴育瑾，直視著他的眼。
「育瑾，不要害怕愛，也不要害怕去擁有，更不要害怕失去。有失有得，不就是人生最真實的模樣了嗎？」
裴育瑾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臟跳動的愈發猛烈，真實的疼痛。
「何況，沒有愛的人生是很空洞、寂寞的。」
後來，他們沉默著，喝了茶，又添入新的茶，縱使入口的茶早已冷了。
他思索著，心中正有什麼逐漸明朗了。
眼神，不再迷茫。
裴育瑾淡淡的笑了，一直以來心底感受到的空洞和寂寥，正緩慢的被注入了溫暖。
也許他仍不能完全理解袁可川的話，他仍能感受到未知和恐懼。
但是現在，他也在漸漸的明白著，自己的答案、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