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社交季的到來,讓他們斯碧戈家族的幾人需要遠行到首都去面對如此盛大的季節。
原本打著坊托姆名義的奧斯卡,也被芬里爾帶去了,因為斯碧戈的長子表示不想要一個人。
舞會、舞會和舞會。每天有數不清的茶會邀請函,而薩米和海莉則是成為了首都的公爵府中最忙碌的女孩們,早上起床就得梳妝打扮,穿上厚重的禮服後準備赴茶會和春遊的邀約,通常杜堯和芬里爾趴在樓梯扶手上看著她們匆匆離去時,她們甚至忙到連道別都來不及說,就慌慌張張地出門去了。
「芬里爾,我們來聊天吧。」
「……是可以啦。但是奧斯卡,你不是昨天把一個人給綁在地牢了嗎?不去處理一下?」
杜堯的首都生活比他想的還要忙一點,但還在可容忍的範圍之內。
梅莉夫人得到天上淚的手法,杜堯是靠著芬里爾打聽到的。他的心腹侍從以讓杜堯發誓,不會爭奪任何不屬於他的權利與地位為要求,答應為他打聽下人們的動向。
梅莉夫人的貼身侍女,忘記是叫安還是的麗雅的,有個姊妹來自於領地內,是個富商的情婦。最開始,杜堯只讓對方打聽梅莉夫人的侍女中有哪些可以與府邸之外的人聯絡,甚至能夠不被發現的交換貨品,而對方給的清單中,就屬這位姊妹的關係與梅莉夫人最親近。
當然這些內容在剛開始也都只是備選之一,不排除梅莉夫人的藥物人脈來自於她的家族。
這位姊妹時常被夫人的侍女帶入府邸中,因此連被藥物控制的奧斯卡都曾見過她。與侍女小姐的樣貌有點相似,不過眼神很不妙的女性,總是會穿上衣些刻意強調身體曲線的衣服,杜堯總是很擔心她會一個不小心在府邸裡裸奔。
而這位有著裸奔危險,在府邸裡總是試圖與芬里爾或是他搭話的情婦小姐,因為不符合一般侍從們本就不能隨意帶人進入宅邸的規則,甚至在未經允許的狀況下與主人家搭話,差點就要被懲罰了,最後是梅莉夫人犧牲自己的評價與名聲才挽回了她所剩無幾的面子。
杜堯本來是沒打算舉報情婦小姐的,但是被自以為是的體貼騷擾到的芬里爾完全不這麼想,在命令自己的伴讀毫不憐香惜玉的揪著情婦小姐拖著走時,甚至刻意拔高的嗓音,帶著怒意的質問冷汗直流的老管家:「這位完全不懂禮貌、甚至不是府邸下人的入侵者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斯碧戈不養廢物,你們最好給我解釋清楚,否則所有人一起滾蛋!」
當天還真是兵荒馬亂,但生氣的芬里爾帶來的娛樂性確實極強,至少杜堯當天躲在樓梯口笑到喘不過氣。
然而事後杜堯還是被芬里爾捏著臉質詢了,因為直到芬里爾氣呼呼的上樓時還沒來得及收斂起笑意。
情婦小姐在領地中是人見人厭,但卻沒人敢與之為敵。在她哭泣著於城鎮中訴說自己被奧斯卡與芬里爾玩弄感情的虛構經歷時,杜堯還必須掐著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兄弟,免得對方想要衝上去決鬥。他們來來回回去了一周左右,才得以從其他人的碎言碎語中拼湊出情婦小姐何德何能讓人不敢忤逆。
情婦小姐的富商對象也不過只是她的部下,她真正的身分是……另一個人的情人。
……不知道芬里爾聽到是什麼感覺,反正杜堯是覺得,自己浪費了這麼多時間跟蹤對方根本毫無意義。
特別是他只是為了解決鏡夫人入侵巢的問題才來的……太荒謬了。
情婦小姐真正的對象據說是個黑市商人,而對方手中唯一的貨品,便是眾所皆知的天上淚了。
如果想要接觸到情婦小姐真正的對象,正常的思維應該是接觸情婦小姐來探聽,或是強迫她說出所知的資訊,但杜堯阻止了芬里爾,這種作法實在是太多破綻了,情婦小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梅莉夫人那邊也會挺麻煩的。
特別是在杜堯注意到情婦小姐會刻意甩開梅莉夫人的手下,獨自一個人行動,甚至鬼鬼祟祟的四處檢查時,便大致肯定了梅莉夫人的藥物來源八九不離十屬於那位情婦小姐。
也不是說甩開手下怎麼了,就是……以她一直以來的態度來看,應該恨不得炫耀自己有梅莉夫人這麼一個靠山,而不是恨不得被甩掉。
雖然情婦小姐並不是特別聰明,但反偵察的能力確實不錯。連芬里爾的心腹都追丟了好幾次,大概是有人指點過。
既然決定不從情婦小姐這條線下手,杜堯自然是有打算的。他下手的對象也不是別人,正是領地中上癮性最高的人,情婦小姐的假對象,那位眾所皆知的富商。
而對於他的打算,芬里爾完全無法理解。
「他們既然是上下關係,那他的藥物來源只會是那位不檢點的小姐吧?奧斯卡,你的腦子裡裝了什麼啊。」
杜堯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進入這個屬於鏡夫人的世界之後似乎是被影響了,雖然不清楚原因,但總是很衝動。
也不是壞事……應該不是吧?
再繼續和芬里爾解釋下去的話,大概很難好好說清楚。斯碧戈的少爺和居民拉拉扯扯是真不好聽,但坊托姆就不同了。終歸只是讓樂於在茶餘飯後議論他人的人們有些新鮮的話題罷了,不至於會影響斯碧戈的評價……至少不會像芬里爾的影響那般大。
除此之外,芬里爾是梅莉夫人的兒子,哪怕他們並不特別親密,但終究是母子,他不該讓芬里爾去因為他的猜測而改變對梅莉夫人的態度。
就算這是假的。
就算這只是鏡夫人的記憶,他也不想讓他有這種想法。
知道芬里爾仍對他半信半疑,杜堯休息了一陣子,不再追查天上淚,恢復了以往的生活,就是多了會喝點茶。
天上淚對身體的效果倒是有些頭緒。除去不知何處而來的治療效果,天上淚對身體造成的不可逆損傷除了器官衰竭之外,似乎還會造成腦子……大腦的損傷,就所知的資料中顯示,大部分耽溺於天上淚效果的人有一半的比率會變成癡傻。畢竟這個世界沒有統一的統計數據,能夠在鏡夫人世界裡查到這麼局外的話題和具體數據,也算是意料之外了吧。
……難道說鏡夫人也調查過這種數據嗎?
正常人如果是以解謎為走向來處理故事劇情和尋找解答的話,會去查這種東西嗎……?
認真思考後,杜堯覺得自己好像把整個故事跑歪了,不過這問題不大,繞著還是得把問題人物給處理掉的,只是多了幾個彎。
他找上的人,那位富商先生,耽溺於天上淚帶來的效果,無法戒除那樣彷彿無所不能的快感,對藥物上癮得十分嚴重,同時身體也虧空得特別厲害的男人。對方既然能夠富有,自然是話術一套又一套的,不過終究是在杜堯煩躁之前談妥了交易,畢竟他提了一個對方無法拒絕的籌碼。
首當其衝受到影響的,就是情婦小姐。對方沒少在背後編排事情,杜堯是沒打算放過她的,生活要過得好,自然得吃點苦。再加上事業做大的男人,特別是這種時代背景下,情人可以踩到頭上來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無論是何種前提下,愛只會始於平等和PTSD,至少就杜堯的理解來說,並不存在上下階級,那叫做施捨。
一個事業成功的男人會任由一個自己都瞧不起、卻會踩到自己頭上的情婦任意羞辱,甚至在外把自己說得像條狗?反正杜堯是不信其中還能保有幾分真心,而對方也用行動向他證實了這點。
被驅逐被羞辱失去庇佑的情婦小姐過得狼狽,像被踩進泥裡,她沒時間和金錢去仔細保養自己的細嫩皮膚,被欺辱得渾身是傷在地上打滾,被平時自己瞧不起的人嘲笑,一開始還會憤怒的反抗,反擊之後被打得更慘,平時視若敝屣的富商不再袒護她,她完全沒有吞下這口氣或是改變自己的意思,忍不過幾天就有了動作。
而她有了動作之後的結果,就是成為了一具隨便甩在巷子裡的女屍。
有時候不變似乎也挺好的,純粹指外人,特別好預測。
杜堯收到通知之後就來了一趟,富商在巷子口等著,手下們守著路不讓人靠近,兩人一同進去,看著那曾經自視甚高的女人細心保養的外殼布滿了擦傷和創口,四肢扭曲成了不自然的角度,裙子有被撕裂的殘破痕跡,也有被刀刃劃出的齊整切口。
沒有仔細檢查屍體的心情,他只是簡略看了一遍後便挪開了視線,轉身離開巷子底。
既然會這麼義無反顧地去找對方,那麼她肯定是給予了超乎想像的信任,或是認為對方絕對不會傷害自己吧?哪怕是像對待富商那樣認為對方被自己控制,又或是認為像自己這樣的屬下不會被捨棄……她大概沒想過,自己會是這種結局。
杜堯吩咐了跟在身側的心腹埋葬了她,並讓消息傳到梅莉夫人耳裡。
那位情婦小姐的墳墓上,特意的用梅莉夫人最愛的花朵編織了花圈,掛在上頭隨風飄搖。
當天的茶去除了天上淚的澀味,梅莉夫人完美的妝容改成了消瘦而略顯病態的模樣,那位貼身侍女小姐連個茶壺都拿不穩,最後被趕出去了。
他們會怎麼想呢?杜堯當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要的效果有了。至於他們誤會這是對方對於梅莉夫人的警告?這不關他的事。
在他面前顯擺這樣的狀態表達自己的弱勢,梅莉夫人拐著彎試探著奧斯卡的態度,希望他能夠代替自己去處理這樣的事情──只是杜堯樂於欣賞她慌忙又恐懼的模樣,並不是很想幫忙。
他需要梅莉夫人再更害怕一點,或許這樣可以讓她自己考慮看看不要妄想去用別種東西來掠奪斯碧戈。
看著梅莉夫人的住所中或多或少的害怕視線,杜堯以為自己會產生反感,實際上感受到的卻是宛如反抗成功般的快感。
這真的不好嗎?傷害的不是認識的人就無所謂了,明明他應該是知道傷害他人,或是對別人造成傷害是不對的事情,哪怕對方並不是什麼好人……
杜堯迷茫的感受著那種感覺,分不清是自己究竟有沒有被鏡夫人的記憶給影響。
情婦這裡確實對於梅莉夫人產生了影響,也確實被安葬。富商那頭,則是順利地照著杜堯裡想的方向運轉。
對方出面了,這次是本人致函向富商送上邀請。確實非常的有誠意,畢竟對方可是每個月基本上可以投入足足三千萬資金來購買天上淚的大戶,失去了也是硬傷。
那天杜堯是偷偷跟去的,而他無比慶幸自己做出了這個決定。
高談闊論的助手與親自出面的賣家,富商那張嘴確實不愧為讓他發財的好道具,他讓賣家脫下了斗篷。
而杜堯也確實看清了那張臉。
早上受邀去參加皇女所舉辦的茶會,薩里尼亞與海莉特意比平時提早了一兩個鐘頭梳妝,搭乘了皇宮派來那裝飾過剩的馬車,在芬里爾和奧斯卡兩人的送別下駛向了前往茶會的道路。
大清早的,開什麼茶會……儘管這麼想,但芬里爾的不安都寫在臉上了,杜堯就算並不屬於這個時代,也大概能猜到兩個女孩去皇宮大略也不單純只是去喝茶聊天的。
再加上……想到被他關在地牢裡的那個人,杜堯忍不住哎呀了一聲,他又忘記送餐了,上次送餐是幾天前……喔,兩天。
餓個幾天問題不大,只是不曉得這回去是對方會激怒他,還是會好好地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了。
「奧斯卡。」
在杜堯打著呵欠轉身要走時,芬里爾先一步喊住了他。
「你把誰關在地牢?」
看來前幾天讓芬里爾看到他綁了一個內奸下去沒辦法堵住他的好奇心,這回倒是很認真的問了。
杜堯低下頭調整手套,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如果告訴芬里爾的話,對方會理解的──會認同他的作為是正確的。
像是一盆涼水瞬間澆熄了翻騰的情緒,他好像在那瞬間恢復了自己原本的理智和冷靜,隨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鏡夫人的世界裡,好像橫衝直撞才是他活下來的辦法。
芬里爾不會理解的,他不可能會懂……
於是杜堯把芬里爾帶到了地牢裡,直接和販賣天上淚的賣家來個相見歡。
……他真的很衝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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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里爾一路跟到了地牢,從原本的錯愕到冷靜,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興奮的跳了幾下,在杜堯看向他時又努力露出沉穩的模樣。
直到被領進了地牢內部,杜堯打開了最裡頭的那扇門,讓芬里爾親自進去看看。
被拴上腳鐐的男人坐在床鋪上,凌亂的頭髮被簡單用水打理過,身上的套裝因為沒有清洗而染上了污漬,飄出了淡淡的異味。即使如此,對方看起來仍舊有那過去儒雅紳士的影子。
暫時沒理會呆滯的芬里爾,杜堯習慣性的檢查了腳鐐的狀態。雖然有損傷,但暫時還不會斷。儘管這麼想,他還是把鎖鏈給換了一條,嶄新又沉重,特別訂製出來給這位高貴的先生使用。在看到對方唇邊揚起的淺笑略略僵硬的模樣,杜堯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並沒有任何心軟。
「奧斯卡……你做了甚麼啊?」芬里爾回過神來,不敢置信地抓住了杜堯的兩肩,用力的搖了搖,「這位可是薩米的未婚夫,麥克爾˙斯冬啊!你怎麼用這麼粗重的腳鐐把他捆起來,還囚禁在這種地方!」
對方的反應也在意料之內。
當時看見那斗篷下熟悉的面龐時,杜堯也不是很想相信的。
誰知道總是對薩米溫柔體貼,會對他的報告予以讚賞,與他們生活在一塊兒的麥克爾˙斯冬,薩米的那位未婚夫,會是販賣天上淚的上線呢。
「他是賣家。」杜堯看著芬里爾,沒放過他任何一點反應,「販賣天上淚給梅莉夫人的人,就是他。你想說他不知道梅莉夫人會對我下藥?芬里爾,他一定知道的啊。畢竟如果我真的被薩米重用了,就會導致他未來成為斯碧戈公爵的可能性岌岌可危了,你說是吧,斯冬先生。」
對方苦笑了一下,像是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小輩,溫和又略帶急切的開口道,「芬里爾……幫幫我,奧斯卡他不願聽我解釋,我真的是無辜的。」
不聽他解釋?
不知道奧斯卡是怎麼想,反正杜堯是聽過了,類似於這輩子再也不愁天上淚的藥物來源的推廣詞。
至於奧斯卡會怎麼想?哼……
不過麥克爾這個人,從剛聽過對方和薩米的愛情故事時,杜堯就覺得很奇怪了。
他和薩米相遇相戀的故事在斯碧戈城裡眾所皆知,但只要將一切蒙上了別有用心可就不浪漫了。適齡的薩里尼亞與一個落魄的子爵,一個一肩扛起整個家庭重擔努力扶養母親與兄弟的男人,甚至偶爾會去孤兒院和孩子們嬉戲,只因想起了自己當年因為請不起醫生而病死的弟弟?聽起來確實是非常夢幻,如果是真的的話。
當初聽到這個故事時,杜堯第一件事就是去查麥克爾到底幾歲,答案是二十歲,也就是說哪怕他弟弟與他只相差一歲,按照斯碧戈領地的律法,只要有一個人、但凡有一個人到領主府去說一聲急著要醫生,都不可能會有錢的問題。
康斯坦丁˙斯碧戈公爵,上任時頒布的第一個法律就是免除緊急狀況時的醫療費用,先救人,錢之後再說。
除非麥克爾的母親有辦法在生完一個的三個月之內生出第二個,不然醫療費都是免除的。要說不信任新任領主的善意,那麼在麥克爾出生五個月之後就有一名難產的婦女成功求助且免除了醫療費用,就只能說除非斯冬夫人天賦異稟,或者那位發誓自己此生僅有斯冬夫人一人,以鍾情聞名的斯冬先生是個大騙子,否則不存在因為貧窮請不起接生所以弟弟死了之類的可能性。
……至少,絕對不可能會是斯碧戈領地的錯,不過就是消費別人的同情心罷了。有誰可能死去的話,只想著這個不可以那個不行,最後誰都不會活下來。
誰都……
「差不多該回來了。」
在芬里爾和麥克爾說話的空檔,他忽然聽見了聲音。
杜堯回過神來,左右張望著,沒找到說話的人。
芬里爾背對著他正好遮住了麥克爾,此時站在門口的護衛視線死死的黏在芬里爾身上,等待著他的主人做出反應。
他們在等。就像他們覺得,奧斯卡˙坊托姆始終是個外人一樣,只要芬里爾站在他們那邊,那前面那些就只會是他們追究的本錢。就算是一同長大的,如果有這麼心狠手辣的竹馬,說出去會有多少人懷疑斯碧戈的教育呢?
如果是真正的奧斯卡遇到這種事,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會感到悲傷嗎?還是不會有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