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薩米和海莉帶回來的消息並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事。
正如芬里爾沒有選擇站在奧斯卡這邊一樣,他同樣沒選擇站到麥克爾那方的位置去,他只是命令杜堯不許再凌虐對方,不許餓著他,且命令守衛以後只需向他報告。
說實話,如果這是發生在杜堯自己身上的事,那麼他已經不想管了。
他向傷害他的人報復,向珍惜他的人張開懷抱,但假如無法作出平等的交換的話,那麼一切就不需要存在,也不需要繼續。
只是,家人啊。
讓他想起了燕子和雙胞胎……他有給予他們能夠回應關心的平等關心嗎?
離開地下監牢後,芬里爾對奧斯卡欲言又止了幾次,最後都無疾而終。
薩米和海莉在回來時看起來焦慮又不安,薩米甚至下意識地想找理論上應當還在斯碧戈領地替她處理公務的麥克爾,而當下芬里爾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懷裡還摟著海莉輕聲安撫的奧斯卡並沒有看向他。
奧斯卡不會告訴他們任何自己的想法。
儘管芬里爾無法理解,為什麼奧斯卡在發現麥克爾可能是天上淚的賣家時,沒有第一時間和他們討論?也沒有告訴他們自己做了什麼,而是直接了當地把人給關起來?但他其實並不懷疑……他沒什麼懷疑奧斯卡的機會。
他沒什麼想說的,也沒什麼會說的,就像他當初對於薩米和麥克爾的故事感到疑惑時,他只是喃喃自語般地說為什麼會有人難產死,而不是直接對這麼說著故事的麥克爾詢問,為何不來領主府找醫生。
要不是聽到奧斯卡自言自語的內容,芬里爾也不會去查麥克爾的家事,進而發現眼前這讓姊姊陷入戀情的未婚夫是什麼鬼東西。
他知道了,薩米也知道了。他們沒有人告訴奧斯卡,所以奧斯卡好像就以為他們每個人都乾淨如紙,天真無邪的頂著斯碧戈的名號活著。
正如沒有誰沒被暗殺過,背負著斯碧戈的重量就算引以為傲或是以此為榮,仍不改豺狼們虎視眈眈的事實。海莉剛滿五歲就知道該如何面對刺殺,芬里爾知道該如何把那些人了無聲息地清理乾淨,薩米知道該如何不著痕跡的讓他們仍舊以為三姊弟依舊毫無威脅。
仔細想來,奧斯卡還是唯一一個不是心懷其他心思來到斯碧戈的人。
沒有追求,沒有妄想,很單純的只是鑽研著他們不懂、但不會危害到他們的東西,這樣的奧斯卡˙坊托姆。
他不信任他們,他信任的是自己以為的現實。
芬󠄊󠄀󠄃󠄎里󠄊󠄀󠄃󠄎爾󠄵󠄀󠄀󠄂甚󠄫󠄜󠄂󠄚至󠄻󠄺󠄸󠄡不󠄫󠄣󠄁󠄧知󠄧󠄘󠄞󠄙道󠄿󠄌󠄧󠄽如󠄹󠄬󠄡󠄩果󠄀󠄚󠄻󠄙自󠄌󠄫󠄢󠄝己󠄰󠄈󠄸󠄦親󠄺󠄇󠄺󠄊口󠄊󠄈󠄤󠄩告󠄸󠄥󠄾󠄫訴󠄾󠄾󠄶󠄕奧󠄂󠄠󠄇󠄆斯󠄉󠄵󠄷󠄵卡󠄅󠄑󠄙󠄳他󠄢󠄠󠄿󠄝們󠄁󠄳󠄪󠄸所󠄙󠄑󠄽󠄌知󠄪󠄞󠄾󠄳的󠄨󠄂󠄋󠄒事󠄒󠄹󠄝󠄊實󠄿󠄀󠄇󠄺,奧󠄘󠄾󠄝󠄡斯󠄙󠄽󠄤󠄤卡󠄞󠄆󠄐󠄣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薩米和海莉帶回來的消息,稱不上是喜事。
薩米被大皇子給求婚了,而對方羞辱似的大聲宣揚著,要讓斯碧戈公爵千金成為他的情婦。薩米當然予以回應了,她言詞可稱得上是銳利的指責對方對於斯碧戈公爵家族的不尊重,這該如何讓尚在前線的斯碧戈公爵心寒。
料想不到的卻是梅莉夫人擅自與皇家做了交易,薩米注定是不可能得到理所應當的正義。私下與一個男人結為未婚夫妻已經讓她在首都備受議論,明裡暗裡總是有人質疑她作為斯碧戈下任家主的正當性,現在更是被質疑頂撞皇族是因為求而不得,薩米整個人氣到都想抄起她的寶貝長戟去找他們決一死戰。
而這當然不是奧斯卡知道的版本,因為他不知道其實薩米在父親的鍛鍊下絕非成為一個弱女子,所以此時他也只是沉下了臉,如常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梅莉夫人覬覦斯碧戈的東西夠久了。」
奧斯卡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向開口的薩里尼亞。
薩里尼亞也看向了他。
「我以為她會適可而止,卻忘了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適時收手可以得到更長遠的利益。」她頓了頓,輕嘆了一口氣,「奧斯卡,你在找什麼呢?既不是為了斯碧戈更不是為了你自己,被梅莉夫人下了毒也不會找我們,而你也從未依照她的指示行動,甚至自己查到了斯冬身上……我究竟該拿你如何是好?你知道你有多莽撞,但你還記得你是在傷害自己嗎?」
奧斯卡渾身僵硬,視線反覆掃過姊弟三人,頭一次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
不過眼下奧斯卡的個人問題是其次,他們有更緊急的事情必須先處理,所以點到為止就好了。
現任大皇子並不是什麼好人,他的膽子自然也沒有特別大,膽敢當眾羞辱斯碧戈公爵家,背後一定有人指點。而既然對方會指使他這麼行動,那麼──
「父親的事確實隱瞞得很好呢。」薩里尼亞笑咪咪的說著,忽然又看向了揣揣不安的奧斯卡,「這一切都得感謝奧斯卡,多虧有你。」
多虧有你?
……多虧……有你……?
在杜堯反應過來劇情為什麼走到這個地步之前,三人忽然被定住了。臉上依舊是笑容,只是沒有了呼吸的起伏,彷彿連周圍燃燒燭火都沒了聲音。
和樂融融的氣氛嘎然而止。
嘶啦一聲,原本坐在他面前的人們被粗暴的撕裂開來,像是被破壞的電影布幕,站在原本薩米的座位背後,鏡夫人高舉著雙手握著兩側布幕,從雪白的世界中踏入他們所在的區域,鏡面的臉孔反射出了杜堯自己的臉。
眼前的一切像是從真實變成了平面,瞬間就失去了原本的立體感。
沒了溫度,也沒了觸感,失去了實體。
「您太拖時間了。」鏡夫人鬆開手,伴隨著巨響落到地上的布幕,尚且印著斯碧戈姊弟們溫和的笑容,而鏡夫人的面上則是反射著屬於杜堯自己尚未回神的臉,邁開步伐走到他面前,「您在故事中花費太多時間了,倒是和其他人一起橫衝直撞的尋找答案,而不是試圖好好過日子啊。那不是您的世界,全部都是假的,薩里尼亞芬里爾海莉,梅莉夫人和麥克爾,誰都不是真的,你太過頭了,先生。這根本已經不是我的故事,真是令人不快的結果。」
誰都不是真的。
那不是……鏡夫人的故事。
杜堯看著那面反射著自己表情的鏡子,儘管周圍雪白的環境因為鏡夫人的情緒而不停震顫,像是隨時會產生意料之外的變化,但他依舊沒有感受到任何一分的恐懼或是不安。
是因為他靠近了過往的自己,而改變了真正事實走向的關係嗎?如果是還在故事中擔任奧斯卡的自己,此時大概已經開始反抗鏡夫人了吧?因為不滿就制止了故事的繼續,反而更讓人覺得虛假……但是,但是。
如果那是他的記憶,無論如何都不想翻出來的回憶,被證明其實當初只要做出不同的決定的話,其實結局是可以被徹底改變的,那該是多難受的事呢。
杜堯看著那張映照著自己茫然表情的鏡子,華麗的裙子被裙撐固定住,憤怒的鏡夫人用綴著蕾絲的扇子反覆搧著風像是要讓自己降下火氣,雪白的環境邊緣開始冒出了細尖。
他抬起腳,雙手抱住膝蓋,整個人在椅子上縮成一團。
「……你是因為那是虛假的而生氣,還是因為……察覺到自己希望他們能夠這樣信任你而生氣呢,奧斯卡?」
震動停止了。
冒出的細尖瞬間縮回了地面,鏡夫人一手粗暴的扯住了杜堯的衣領,平整的鏡面猛地湊到他面前,杜堯甚至能看見自己呼出的氣息讓鏡面染上了一層白霧。
「你又懂什麼?」
不是悅耳到帶著人造虛假的嗓音,低沉沙啞的,普通到喊出呼喚甚至會略過的聲音,從那平整的鏡面之下響起。
「我的故事和你截然不同,所以你又懂什麼?憑什麼揣測我的思維?」奧斯卡的語調非常平靜,像是絲毫沒有起伏的單音,「我需要多謹慎才能在斯碧戈活下來?他們的溫柔是因為我是他們父親的姪子,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價值。天上淚的毒性帶來的副作用讓他們因為我而蒙羞,而你居然一點影響都沒有?奧斯卡˙坊托姆,愛上了男人的變態,甚至會凌虐動物和幼童,聽說還會吃人呢。而你?你又懂什麼?」
杜堯看著鏡夫人的臉,鏡面上依舊只映射出他自己的模樣。
「薩里尼亞最後沒有回來,對吧?被送到皇宮裡,她大概會說想讓父親為她主持公道,侮辱她就是在侮辱斯碧戈家吧?但實際上遠在天邊的,她重要的父親並不知道這件事。」
「……」
像是被按下暫停鍵,奧斯卡的聲音倏地停了下來,杜堯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海莉也沒有回來?」
「……」
不一樣的結局,或許他已經知道是什麼了。比如薩米沒有因為他調查鏡夫人而產生了疑惑,也去看了《鏡夫人》的故事,對他的行為產生猜測,進而調查知道更多事,沒能夠提前阻止麥克爾或是梅莉夫人的計劃,被強走了斯碧戈公爵家的頭銜而落魄。
海莉如果孤身一人,終究是個十多歲的女孩……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在奧斯卡的故事裡,沒有回來的海莉似乎也沒有他所期待的結局。
芬里爾不是不聰明,至少在杜堯成為奧斯卡的時間裡,他知道芬裡爾並不一事無成。
不知道他是經歷什麼而踏上鏡夫人的結局,他的故事和他想要的結局究竟是什麼樣子,杜堯全部都不知道,也不清楚。只是看著面前已經面目全非,甚至會以艾瑟薇˙巴洛自稱,沒有任何破綻的、曾經的奧斯卡˙坊托姆……
他想,那大概是場讓人不願重複回憶,卻又珍貴無比的噩夢吧。
鏡夫人鬆開揪著他衣領的手,杜堯重新坐回椅子上。
「先生。」他梳整得整齊又精緻的髮髻散落了幾縷細髮,裝飾在上的珍珠寶石首飾固定在松散的髮型上,而他也沒心思注意。
奧斯卡鏡面的臉面朝著杜堯,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看見了在別人的回憶裡頂了將近十年的面孔悲傷的神情。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先生。」他緩緩地吐露著話語,不再像先前那樣激烈又銳利,只是苦笑般地說道,「最可怕的是這只是我的回憶,您所參與的故事只會依照我的思維去運轉。正如您所說,我希望我的過去能夠像您所參與的那樣順遂又和平,但您參與的那些、與之相遇的那些,都是我啊。不是真正的薩里尼亞、真正的芬裡爾或海莉,都只是我用記憶做出來的假象罷了……所有反應,所有想法……都不是真的。」
杜堯張了張嘴,鏡夫人只是抬起手比了一個制止的手勢,和薩里尼亞的習慣一模一樣。
他將散落的髮絲塞在耳後,重新站直身,從奧斯卡回到了鏡夫人。
「我已經拖延了夠多時間了……想不到您會對我造成這麼大的影響,果然不愧是您呢,先生。」清麗的女聲再次響起,杜堯略略皺起了眉,疑惑的看著姿態優雅的鏡夫人。
「你在之前……知道我嗎,奧斯卡?在來到這裡之前,你來和我打招呼的那晚之前,你就知道我是誰了?」
「知道的,您很出名。」
鏡夫人微微側首,像是歪了一下頭,好奇他為何會問出這個問題的模樣。
「恐懼之王閣下,在他之後繼承了他的稱號,尚未成為恐懼本身的先生,您在我們之中,眾所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