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不安

17

杜堯沒來得及問更多,鏡夫人白色的世界已經先一步逸散。

白色的環境如煙霧般變得色淺而透明,鏡夫人佇立在原地,看著杜堯因為椅子消失而直挺挺地摔在地上,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他們在街道盡頭的路口,鏡夫人伸手探向了尚未站起身的杜堯,卻在他伸手握住他的手之前,又自顧自地收了回去。

在他疑惑的目光下,鏡夫人雙手交握放在胸前,祈禱一般的動作,接著只聽喀擦一聲,宛如鏡子裂開般的痕跡橫在他身前,彷彿眼前只是一個鏡像,而那面鏡子毫無預警的裂開了。

面前裂開的蜘蛛網狀紋像是存在於不同世界那般壟罩住他的全身,伴隨著細微的幾聲劈啪,裂痕蔓延至他全身的範圍,細碎的顆粒落在地上,細碎的落地聲之後是氣泡破滅的聲響,消失無蹤。

鏡夫人、裂開了。

這樣的認知讓杜堯整個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伸出手,那些落下的碎片卻只是穿過了他的手心,砸在地上碎成了更小的碎片。

「很高興短暫的時間內能夠有您的陪伴,」那面鏡子映照出他茫然的模樣,鏡夫人發出奧斯卡的聲音,甚至還笑了一下,「請您記住……我的世界,是用來拖延您的時間的。先生,剩下的兩個人可沒我的好脾氣和禮節,請您務必務必、路上小心。」

又是一聲輕響,杜堯伸出的手沒有觸碰到任何物事,啪的一聲,鏡夫人的身影徹底碎裂,碎片瀑布般的撒落在地,在一串串細瑣的啵啵聲後化為了閃亮的粉塵,積成了一堆小小的塔。

他就這樣不見了。

……奧斯卡只是拖延時間的,那剩下兩個角色的形式應該會和鏡夫人的世界截然不同……

杜堯垂下探出的手,看著空無一物的掌心,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他󠄊󠄀󠄃󠄎還󠄊󠄀󠄃󠄎沒󠄵󠄀󠄀󠄂找󠄫󠄦󠄱󠄙出󠄢󠄉󠄠󠄱奧󠄸󠄨󠄰󠄠斯󠄮󠄳󠄻󠄏卡󠄍󠄰󠄋󠄒變󠄫󠄣󠄾󠄵成󠄝󠄻󠄔󠄐鏡󠄉󠄪󠄯󠄀夫󠄄󠄨󠄄󠄍人󠄵󠄥󠄪󠄻真󠄅󠄅󠄈󠄙正󠄘󠄓󠄨󠄫的󠄭󠄾󠄉󠄑原󠄄󠄆󠄦󠄓因󠄌󠄹󠄁󠄛呢󠄍󠄦󠄓󠄖,沒󠄴󠄃󠄥󠄳想󠄴󠄫󠄨󠄲到󠄑󠄉󠄙󠄷他󠄓󠄯󠄻󠄹就󠄆󠄦󠄎󠄢這󠄦󠄈󠄟󠄏麼󠄯󠄚󠄭󠄰不󠄼󠄐󠄇󠄱見󠄂󠄣󠄊󠄖了󠄍󠄁󠄢󠄞。⁠󠄆󠄁󠄄󠄉⁠󠄺󠄠󠄷󠄓⁠󠄮󠄌󠄮󠄲⁠󠄳󠄨󠄖󠄸⁠󠄼󠄿󠄐󠄇⁠󠄲󠄢󠄬󠄗⁠󠄇󠄩󠄊󠄼⁠󠄆󠄴󠄫󠄂⁠󠄧󠄫󠄆󠄋⁠󠄤󠄯󠄶󠄿⁠󠄧󠄞󠄐󠄣⁠󠄂󠄝󠄐󠄀⁠󠄠󠄸󠄍󠄗⁠󠄍󠄛󠄁󠄢⁠󠄙󠄪󠄿󠄢⁠󠄉󠄚󠄷󠄖⁠󠄩󠄽󠄄󠄨

如果只是拖延時間可以用更多辦法,奧斯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嗎?他是否對於自己的回答感到滿意呢?能夠給他回應的人已經走了。

為什麼會是奧斯卡拖延時間呢……

杜堯看著那堆閃亮亮的粉末,涼風吹過,隨風飄散,露出了底下一個閃著金屬光澤的東西。

他伸手撥開了剩餘的殘粉,捏住了有些厚度卻小巧的東西。有著金屬的冰涼質感,舉到眼前時能夠聽見齒輪運轉的聲音,是一枚不到巴掌大的錶……應該勉強能夠稱之為懷錶?頂端應該綁上鍊子的位置空無一物,只有一些細微的斑駁痕跡。

一枚懷錶?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原本就有的,還是奧斯卡掉的?

白霧消散得足以露出幢幢人影,杜堯迅速的把東西塞進口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著,轉身雙手搭在牆上,兩三下就攀上了牆面頂部。

外圍聚集的人太多了,趁被發現之前先走吧。在看到煙霧外圍比預想中更多的人後,杜堯不得不感慨了一下自己的反應夠快,看那最前面站的雙胞胎和燕子,要是被抓包他在裡面還得了。

……雖然知道他們不是有意的,但是期待地看著他的那些視線,清楚明白知道自己無法予以回應、不如他們所期待的感覺,實在是令人窒息……?

比想像中還沒有受傷的感覺,明明離開會議室的時候還會稍微有一點不舒服的。果然又已經沒感覺了啊。

不過在當奧斯卡的時候,卻能夠很鮮明的感受到情緒呢。是因為是角色世界的關係嗎?

……說起來,奧斯卡稱呼他為先生,說他在他們之中廣為人知,「他們」又是誰呢?角色們嗎?還是……包括了角色、天災、獸潮和恐怖故事的災禍?又或者是造成了這些的源頭?

不,這樣的理解應該僅限於角色們……不過恐懼之王,究竟是什麼?尚未成為恐懼本身,繼承了稱號,為什麼是他?

是他尚未想起的記憶嗎……?

杜堯在人們窸窣的說話聲中回過神來,白霧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底下的人們開始聚集,像是在原本壟罩著白霧的區域中試圖找到什麼。

是時候離開了,再繼續待在這裡注意到他的人會越來越多。

杜堯看著燕子和雙胞胎站在走入那片區域,站起身,視線還留在三個人身上,沒來得及轉頭就一頭撞上了障礙物,還意外的有彈性,杜堯摀住臉後退了幾步,皺著眉將視線投向前方。

他抬起頭,看見了一張好看的臉,於是又把頭低下去。

「所以,」鶴亭鐘雙手固定住腳下不穩的杜堯,看著那雙貓眼轉來轉去,挑起了一邊眉,「甚至沒有跟我們先問過,角色們可能會用什麼方式來給你想不到的體驗,也沒有告知我們你打算自己來一趟,你從這次的事件中學到了什麼呢,杜堯?」

杜堯別開視線試圖尋找離開的機會,結結巴巴的回應,「如、如果有預感需要、呃、和以前認識杜堯的人社交,就、就乾脆不要跟你們去開會?」

「這個結論寧可不要,換一個吧。」鶴亭鐘彈了下他的額頭,在矮了他半顆頭的杜堯抱著腦袋試圖遮掩自己的逃亡路線時,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拉開了杜堯的雙手,確認只是被彈紅了腦袋,不是被彈傻了。

而就算檢查完了,鶴亭鐘也依舊沒有鬆手的意思,他握著杜堯的手腕走了幾步,似乎是感到不滿意,鬆開手轉而與他的手掌心交疊,才再度邁開步伐。

杜堯稀里糊塗的被牽著走上別人家的屋頂,洛鴉的速度並不快,但力道略大,讓他沒辦法不動聲色的掙脫。

「鬆──」

「不要。」

杜堯扁了扁嘴,倒也沒繼續試圖掙脫。

鶴亭鐘牽著杜堯走了一段路,最後在距離原本那處有七八條街遠的一棟屋子樓頂停下。他伸出手,輕觸面前高了莫約一層樓的建築外牆,平整的牆面被亮起的細線勾勒出了幾個六角型的紋路,其中數塊翻轉成透明的模樣,露出了牆內明亮的光線。

他的掌心貼住了透明的部分,在那瞬間,牆面向外以先前那種六角形紋路為單位擴散開來,直到透明的範圍擴張至足一人通過為止。鶴亭鐘貼著壁面的掌心往旁一滑,那透明的外殼輕巧地朝著旁側滑動移開,留下了一個出入口。

杜堯在洛鴉牽著他進門之前先一步出聲制止,「我不要進去。」

「原因?」

「……」

說不上來。其實倒也不是什麼問題,只是杜堯在入口敞開的那一瞬間,腦海裡閃過了一段畫面──

洛鴉站在血泊之中,哼著輕快的旋律,腳下的水窪濺濕了他的鞋,臉上的笑意不減,被抹開的血漬留下了深色的痕跡。

彷彿耳邊縈繞著尖叫聲,踩在水坑裡的聲響濺出的卻是鮮血,袖口和衣衫也盡是沾染上的深褐色痕跡,地上那些被隨意踢開和扔掉的,全部都是殘破不堪的,已經失去了生命力的人們。

而此時此刻在他面前,會和他說話的男人,卻是在血海中雀躍地邁開步伐,像是沉浸在其中,露出瘋魔一般的笑容。

杜堯以為自己不會再有這種感覺,而實際上這種感覺也僅僅是出現了一瞬間就消失了。像是剛出現了寫錯的符號,馬上被刪掉重新換上了正確的字詞,整篇文章毫無破綻。

他好像害怕了,但又好像是心疼了。只是太過短暫,連他自己都沒時間搞清楚那是什麼,就沒有感覺了。

與其說是情感消失……倒不如說,好像是被刻意抹除了?

只要繼續生活,恢復記憶的時候總是會產生這種像是情感被吃掉,或是被用橡皮擦大力擦拭抹除的感覺……特別是在洛鴉身邊。

他們的愛情究竟是什麼模樣呢,自始至終杜堯都不明白。

如果恢復了全部的記憶,他會懂嗎?

真的能懂嗎?

只要洛鴉出現在他面前,杜堯就會忍不住思考對方說自己是男朋友的事,而這麼一開頭,又會無法自控的反覆思考過去的自己為什麼會和洛鴉在一起,最後始終歸咎於更久之前,他無法想起的,那些在遇見燕子和雙胞胎之前的事。

想起來之後再說吧。

「來吧。」

牽著他的手晃了晃,洛鴉打斷了他的沉思,對著茫然的青年露出笑容。

「洛鴉。」杜堯試著掙扎了一下,對方卻握得更緊了一些,他只能放棄拉開距離的想法,「我們這樣應該是不太好的?」

「別說的好像我們在偷情一樣。」洛鴉依舊笑著,杜堯卻察覺到他的情緒好像稍微有點不對勁,「只是讓你進來休息,檢查一下你身上有沒有傷……還有和你稍微說明另外兩個角色的新消息。」

杜堯看著他,停頓了半晌,試圖從他的表情或是姿態中看出一些讓自己不安的端倪,而實際上洛鴉卻是毫無破綻,只是有些無奈地看著,也沒有出聲催促。

為什麼總覺得,他好像正在強烈牴觸著不想進去……

還沒想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洛鴉又問了一次是否有不能和他一起進去的理由。

他湊到了杜堯面前,一雙墨色的眼直勾勾的看著他,看起來像是假如杜堯說出了拒絕的話語,他就會很失望的模樣。

杜堯和對方牽在一起的手又晃了晃,洛鴉微微歪頭,輕聲又問了一次。

……他還是沒想出一個可以拒絕的理由……說是因為看到那樣的畫面而拒絕也太奇怪了,但是為什麼他會看到那樣的畫面呢……

那真的是他的記憶嗎?

該問洛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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