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他最後還是沒問出口,只是順從的跟著洛鴉。
杜堯被牽著領進了屋子內,六角形的格子在他穿過牆壁後自動滑動,像是關上了門那樣。接著那片透明再度翻轉,重新塗上了牆面的淺色,毫無破綻的密合。
在那些格子密合了牆面之後,他才發現這個房間沒有任何一扇窗,也沒有一扇向外的門,僅僅只有宛如溫室般的玻璃圓拱屋頂,可以看見外面璀璨的星空。牆邊擺放著有框的螢幕,正變換著風景花樣,看起來就像真的向外的窗子,框上甚至擺放著少許植物,而在這扇窗旁邊,則是畫上了一扇門。
房內只做了簡單的布置,靠牆的書架上裝飾著幾個已經掉漆的聖誕飾品,擺著幾本毫無關聯的書,像是財經或是童話、幾本升學參考書、還有一些神話相關的書籍。幾個空位上擺著花盆和音響,看得出是特別整理過的。
桌子並不是如同在其他處看見那樣厚重、固定在地板上的形式,而是很輕盈的類型……會理所當然當成普通桌椅來使用的矮桌,但依舊看見了曾在搭車時看見的投影機關。深藍色的沙發,淺色的懶骨頭,印著花紋的地毯,而在沙發對面則是裝飾用的壁爐。
整個空間感覺很溫暖,在這麼高科技化的地方竟然會出現這樣看起來普通的房間……比起其他地方,這裡明顯平易近人了很多。既不向那些鑲嵌在建築內部的房間一樣全都是固定住的家具,也不像是營裡那些帳篷那裡的桌椅一樣巨大又沉重,杜堯還以為這個時代已經沒有這種風格的家具了……思至此,他不由得對洛鴉投以好奇的視線。
「喜歡嗎?」洛鴉微笑著,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拇指有意無意的蹭了一下杜堯的臉頰,「你對這裡好像一直都不太適應的樣子,我就照著以前你生活的風格弄了這個房間。如果還想要擺上什麼東西跟我說一聲,我想辦法。」
是挺喜歡的……不過重點應該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
「洛鴉,那兩個角色還有什麼新消息?」
對方看著他,半晌不說話。
「……我說錯了什麼嗎?」
「不,沒有。」洛鴉揉亂了他的頭髮,嘆了一口氣,把自己摔進沙發床,抬起手,掌心對著一片虛空,面前的矮桌立即投影出了類似於在其他地方常見的浮空畫面,「坐下吧,我來跟你解說。」
杜堯疑惑的看著他的反應,終究還是什麼都沒問出口,應了一聲在旁邊的懶骨頭沙發邊坐了下來。
然後整個人陷了進去,連忙爬了起來重新坐好。
洛鴉輕咳了一聲,唇角微微上揚,看了眼試圖把注意力固定在畫面上的杜堯整個人縮成了一團,隱約露出了泛紅的耳尖,把到嘴邊的揶揄給吞了回去。
還不行……已經等了兩年了,再多花點時間等待,不會太難。
「首先是代號『人魔』的角色。」洛鴉語調平淡,聽不出任何對於這位角色的情感,「沒有擅闖者,觸發者就是之前給你看的資料中被砍斷四肢和結紮的男人。不太想污染這個房間,圖片就不放了。目前還維持在剛進入第二階段的狀態,從外部觀察能夠看見建築輪廓是方形……照片在這裡。」
一張照片被放大在畫面中,白霧壟罩之下隱約能看見一棟建築,齊整的白牆與排列數行的窗戶,儘管畫面模糊,但讓人下意識地想到──
「學校。」洛鴉從沙發上滑到地上,發出了一聲悶響,杜堯回過頭去,就看對方懶洋洋地靠在沙發椅墊,半瞇著眼,像是快睡著了,甚至還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他的故事在學校展開。圍繞著學生和教師,在那具屍體後面我們發現了用原子筆寫上的關於嘲諷教師的話語,或許還關於性犯罪。除此之外,很明顯的,人魔對於男性有相當強烈的敵意……所以,如果你打算參與人魔的故事,那麼就必須更小心。」
頓了頓,洛鴉看著他道,「我們不知道鏡夫人的世界裡你遭遇了什麼,但想必你已經稍微有點了解角色們的故事會如何展開了吧?」
「參與演出?」
「基本上算是,不過更偏向是劇情解謎。」洛鴉解釋道,伸手拍了拍桌面,只見矮桌原本木頭色的桌面亮起了兩個小小的光環,圈內向下沉了不久便浮上了兩杯飲料,「邊喝邊說。」
這麼薄的一張小桌不曉得是從哪拿出飲料的。杜堯彎下去看了看甚至上手摸了一下,還是這麼薄一層,科技的革新內容包括魔法嗎……?
算了,反正這裡的東西本來對他來說就不太熟悉──
等一下。
為什麼他明明恢復了大部分自撿到雙胞胎和燕子之後,至四人建立起巢的記憶,卻還是對這裡有不太熟悉?是因為關於這裡的記憶恢復不多嗎?除了制度陌生之外,從建築到環境都略有印象,但卻偏偏對於三個領導者和洛鴉產生不起特別親暱的感覺,就像是對著很熟悉的朋友,而不是像對那已經想不起模樣的三個弟弟那樣親暱。
難道說,他其實對於這裡、對於他們的記憶,還沒完全想起來嗎?
「洛鴉。」
「嗯?」
「第一次……那座城市,就是巢附近那座很大的都市,他們第一次派人來是多久以前的事?」
洛鴉挑起了眉,稍微想了一下後回答,「我印象中大概是五年前左右?怎麼了嗎?」
五年……除去他不在的兩年,大概還有三年多的記憶沒有回來。除此之外還有遇見他們之前的……恢復了不少,卻依舊還是很多沒想起來。
儘管知道恢復了之後有許多事情能夠因此獲得解答,但是杜堯總覺得自己似乎很排斥想起那些事情,為什麼呢。
洛鴉等著,直到杜堯再度看向他時才開口。
「一組最多能進幾個人不確定,但理論上最少也可以有七個人。」視線依舊停留在杜堯臉上,他繼續說下去,「裡面的解法各有不同,基本上都是先找到目標再開始解謎,推理發生的故事和角色的真實身分,然後再替角色撫平生前的挫折與悲傷,結束之後就會類似於脫離鏡夫人世界的模式,屬於角色的空間會徹底消失。」
奧斯卡說,他是來拖延時間的──但是為什麼會需要拖延時間呢?他也沒感受到自己在解謎,只是過著很普通的日子,在奧斯卡的記憶裡過著他理想的那種生活。
他甚至還不知道為什麼奧斯卡會成為鏡夫人,不曉得以後還會不會遇到。
「人魔,除了校園類型的建築之外還有其他的嗎?」
「有。」洛鴉擺弄著投影上的畫面,拉出了一個模糊的深色影子,上頭用螢光的色調勾勒出了鮮豔的塗鴉,一張描繪著人被切斷了四肢後哭泣的臉,螢光綠色的血噴濺了大部分的空間,舉著刀的火柴人露出了笑臉的弧度。
「他非常討厭『老師』。」
──被切斷四肢的哭泣角色,塗滿螢光綠的臉上,露出了大大的「老師」兩個字。
洛鴉說下個角色等離開人魔直到進入之前再跟他詳細解說,以免到時候更新資訊錯漏。進入「人魔」的角色世界之後,依舊會有負責的人繼續打探「偽舞者」角色區域的消息,但相較於會在半夜亮出螢光牆來表達喜怒的人魔,偽舞者就像睡著了一樣,半點消息都沒有,甚至那片白霧也僅僅只能隱約看到一個黑色拱門的影子。
從鏡夫人的世界脫離之後的那陣子,杜堯實現了真正的足不出戶。洛鴉打著要他休息的名義讓他一直待在這棟房間內,無聊的時候隨便看影集……真不曉得是去哪裡拍攝的,其實還蠻有趣,大概是以前的吧。想吃東西的時候可以給他發訊息,反正就是不准出門到外頭去──至少他答應會告知三個人杜堯平安無事。
大概是怕他又偷跑?說到這個杜堯自己只覺得不意外,誰讓他只是想要去看看鏡夫人他們這些角色,或許是抱持著好奇心或是別的?只是對於鏡夫人居然在與他分別之後殺了三個人,老實說備感訝異,所以很想要見一面看看……就自己去了一趟。
待在那裡和他們開會時在是太窒息了。
……那種所有人都對你有所期待,同時也很失望的環境實在……
只要想起了那次會議的事,就會覺得自己果然和在他們所謂的造夢所裡相比,變了很多……看著那片拱型玻璃屋頂之外的星空,杜堯伸出手,張開五指就像要握住那片天空那般。他靠坐在沙發上,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希望別人給與自己甚麼樣的反應。
他們期盼的杜堯和現在的他肯定是相差甚遠的,但是當時讓他離開的不是因為這一點……隨著記憶慢慢恢復,他能感受到過去的自己是如何慢慢地捨棄掉了情感,儘管不明白契機和原因,但是在與燕子、雙胞胎和洛鴉相遇之前,他好像就已經開始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緒。
剛󠄊󠄀開󠄃󠄎始󠄊󠄀扶󠄃󠄎養󠄵󠄀孩󠄀󠄂子󠄫󠄌的󠄨󠄟時󠄽󠄆候󠄉󠄯,他󠄴󠄺能󠄺󠄨夠󠄥󠄁想󠄡󠄗起󠄍󠄍當󠄼󠄦時󠄅󠄦湧󠄳󠄸起󠄢󠄌的󠄓󠄊那󠄩󠄳種󠄁󠄘溫󠄝󠄏暖󠄵󠄙的󠄿󠄻情󠄇󠄉感󠄒󠄣,但󠄸󠄷是󠄁󠄵他󠄸󠄣們󠄂󠄫長󠄯󠄿大󠄧󠄜、長󠄞󠄣到󠄮󠄑十󠄿󠄀四󠄻󠄋歲󠄍󠄙以󠄉󠄖後󠄥󠄄,他󠄀󠄤就󠄩󠄑逐󠄈󠄖漸󠄬󠄮沒󠄆󠄞辦󠄝󠄐法󠄃󠄤再󠄜對󠄿他󠄌們󠄜繼󠄝續󠄣投󠄭以󠄋這󠄌麼󠄘多󠄕關󠄸心󠄐與󠄩注󠄐意󠄷……就󠄪像󠄤是󠄂那󠄧些󠄩在󠄪乎󠄲都󠄙失󠄢去󠄁了󠄹意󠄑義󠄒,唯󠄎一󠄦僅󠄽剩󠄕能󠄿夠󠄃讓󠄕他󠄒在󠄎意󠄘的󠄅,大󠄝概󠄛只󠄹有󠄼洛󠄣鴉󠄔在󠄭十󠄃二󠄤歲󠄚就󠄥開󠄢始󠄁的󠄁自󠄭殘󠄟和󠄱逐󠄮漸󠄡不󠄞受󠄁控󠄇制󠄻的󠄃莽󠄸撞󠄉,只󠄩有󠄸他󠄉能󠄞夠󠄻在󠄄杜󠄎堯󠄠過󠄤去󠄣的󠄚記󠄌憶󠄊裡󠄏永󠄪遠󠄮得󠄻到󠄛更󠄪多󠄮的󠄛注󠄌意󠄐力󠄐。
這好像很不自然,過去的他……過去的杜堯,對於洛鴉病態的追求自己給予注意力的方式,該說是放縱或是沉迷呢,杜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理解錯了,但是他好像隱約的希望洛鴉繼續傷害自己,來證明自己很重要。
……這種想法實在是太可怕了。要不是現在洛鴉基本上還挺正常的,杜堯在想起那些記憶的時候,甚至考慮要和燕子他們談談洛鴉的心理狀態。
按照他所想起的那些過去,杜堯想著,他們所期盼的那個會無條件伸出援手的杜堯,究竟為什麼會幫助他們?甚至連自己養大的小孩都已經不是很放在心上了,為什麼會想要幫助這些與自己無關的人呢?
他試著揣摩一下過去的思考方式,而在試了好幾遍之後,只得到了一個可能的結論。
過去的他在追求什麼,有目標的繼續向前,所以才會提供幫助。不是毫無來由的,是有目的的,而這個目的究竟是與人有關,還是與角色有關……就不得而知了。
或許那個來找他的面具人知道些什麼?但也要再相遇才能問。
真希望他只是多想了……杜堯放下手,看著夜空,嘆了一口氣,閉上雙眼。
如果只是他多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