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嗎?儘管已經過了兩天,還是難以置信。
木諾吸吐著香菸,一步一步爬上樓梯,推開通往醫院屋頂的木門。長途的攀爬讓他的右膝蓋刺痛。
木門之後,寧京深夜的點點燈火閃爍。千年的古都,歷經多次的改朝換代,夜中看不見百年的紅磚樓房的滄桑,但輪廓在混著化學物質的雨中腐蝕走樣清晰可見。
就像樓下病房中被毒素腐蝕身軀的柏松。
人類要是擁有了永生,還會繼續像這城市般慢慢腐朽嗎?還是會如同更替的朝代般重獲新生?
自從幾晚之前從亞當斯和亦芸那聽到永生符文,這念頭就一直在他心頭打轉。
永生真的是可能達成的嗎?那東寧死靈公司傾全力也無法實現的技術,究竟是柏松的救贖,還是可見卻不可及的命運嘲弄?最殘酷的不是全然的絕望,而是在黑暗中虛假希望的微光。
但亦芸和亞當斯,兩個大法師諾曼嫡傳的徒弟和徒孫,那個傳說中的大法師諾曼,或許……
木諾搖頭,不再給自己希望。在東寧這樣的國度,希望和許多東西一樣,是種奢侈品。
屋頂邊緣的圍欄旁,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等候著木諾。
嚴格來說,亦芸並不算很矮,只是她身旁的亞當斯實在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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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跟你們約在這,柏松的看護請假,空不出時間。」木諾說。
「不會。屋頂上的空氣比較好,比我黑水區的工作室好多了。」亞當斯回答。「柏松睡了嗎?」
木諾靠在頂樓圍欄,頭探出去,瞇眼朝下往柏松的病房看。「沒有。又把燈打開了。肯定又在偷看小說。欸,我也沒說不准他看,光明正大看就好啦。」
「教授有提到柏松是你的兒子,他怎麼了嗎?」亦芸問。
「威米基亞曼陀蘿的汁液,黑衣衛慣用的毒素。沒有解藥。」木諾深吸一口香菸。「啊,亞當斯沒跟你說吧。我知道了些皇室的醜聞,黑衣衛試圖永遠閉上我的嘴,在我買的食物中下毒。結果我像是萬中選一,對那毒素免疫。」
明明最該毒發身亡的是他自己,他卻該死的一點事都沒有,像是諸神之父的玩笑。
「對不起,我不知道。」亦芸說。「你是希望萬一你發生了什麼事,有人能照顧他嗎?」
「這也是一個考量。等等他要是還沒睡,可以介紹你們認識。」木諾說,「但我想談的,是另外一件事。」
木諾看向亞當斯又看向亦芸。大法師諾曼的嫡傳徒弟和徒孫,如果是他們的話,應該有可能吧。亞當斯的灰色眼眸無比深邃,如寧京藏在霧霾上頭的無盡穹蒼,像是看透宇宙,像是窮盡時間。
那一刻,木諾靈魂的每一吋像是被那視線看透。亞當斯在木諾開口前輕輕搖了搖頭。
「如果永生真的能達成,你們能讓柏松重獲新生嗎?」但木諾還是提出了他的問題。
「從遠古的諸神時代以來,人類對永生的追求,都以失敗收場。而其中完全的失敗,相比不完全的失敗,還是比較仁慈的命運。」亞當斯嘆了一口氣,「開發這符文太過困難,對於承受符文的人而言也太過危險。對不起,我不能幫你。」
「但在理論上還是是可行的吧,既然伊夫傑著手開發永生符文,如果我們能拿到他的研究資料,或許……」木諾努力保持語調平穩。
「理論上可能,所以伊夫傑才進行了那麼多的人體實驗。」亦芸沉吟。「我可以在公司資料庫找找看實驗數據。如果有找到數據,我答應你一定仔細研究的,好嗎?」
木諾聽出亦芸的弦外之音。亦芸也沒辦法幫他。
實驗數據不會放在一般員工能找得到的地方,多半由伊夫傑親自保管,現在伊夫傑死了,沒人知道實驗數據藏在哪裡。進行新的實驗更是不可能,對無辜的人進行人體實驗,亦芸和亞當斯就絕對不會同意。
那他自己呢?宣稱放棄了良知,這樣的事他做得出來嗎?
木諾搖頭。
這就是為什麼他、亦芸、亞當斯都是市井小民,而伊夫傑能成為東寧最大財閥的首長吧。
「柏松的病房是哪間?」亦芸改變話題。
「四樓,右邊數來第五間。」木諾倚在欄杆邊指向樓下。
亦芸也倚上了欄杆,探頭旁向下看去。「燈還開著,他還沒睡。要一起下去看看他嗎?」
木諾凝望寧京夜色。「一起去吧。」
亦芸和亞當斯離開後,木諾發現自己又孤身一人。
獨自坐在黑暗的病房,千絲萬縷的思緒簇擁著木諾,讓他無法入睡。孤單的寧靜之中,熟睡的柏松呼吸急促,孱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筱鄀向來不讓柏松晚睡,擔心對身體不好,木諾雖然覺得沒關係,但總順著筱鄀的意。
時至今日已經沒有差別了吧。
向亞當斯和亦芸提案前,木諾早已知道答案。但無論是多麼渺茫的希望,就算心知肚明只是妄想,他都無法不去嘗試就放棄。
他決定再回去頂樓抽根菸。
香菸,木諾原本在柏松出生前就戒了。他希望營造一個讓柏松健康長大的環境,希望自己能活到老年看著柏松成家立業。
而時至今日,這也沒有差別了。
木諾推開病房門,一個矮胖的身影佇立門口。
木諾輕輕關上病房門。
「你在這多久了?」木諾說。
「半個小時。能說話嗎?」
「去頂樓吧。別太大聲,柏松已經睡了。」木諾思考片刻後回答。他掃視醫院長廊,確認在這的只有阿凱一個人。
阿凱聳肩,矮胖的身軀蹣跚走過昏暗的長廊。木諾跟在阿凱身後,他沒帶弩槍,但不怎麼擔心。如果阿凱想耍什麼花樣,木諾有充分自信能徒手放倒他。
兩人在沉默中爬上樓梯,來到已經一片漆黑的醫院頂樓。方才醫院周遭還亮著的點點燈火,凌晨的現在早已熄滅。
「說吧,你來這裡做什麼?」木諾問。
「還記得你前陣子的提議嗎?你說要幫忙找聯邦間諜,我們的線民舉報了一個可能嫌疑人,希望你……幫我們解決些問題。」阿凱回答。
「暗殺?」木諾皺眉。
「別說得那麼難聽。是為帝國排除潛在的問題。」阿凱露出他那齟齬的笑容。
「這種事黑衣衛從來不介意親自動手,為什麼要找我?」木諾問。
「很多黑衣衛的探員向來不懂的低調行事的好處……」
「看得出來。」
阿凱清了清喉嚨。「但目標是中產階級以上,又是寧京行省的公民。我不想太明目張膽,免得又引發一些……問題,要維持寧京人認為黑衣衛不會影響到他們的認知,需要個懂得低調行事的人。最近鎮壓南方人已經夠忙的,不想再增加工作量。」
木諾側頭思考片刻。「對我有什麼好處?」
「威米基亞曼陀蘿汁液的中和劑。」阿凱直視木諾的雙眼,「威米基亞曼陀蘿汁液的準備過程太危險,造成產量和使用場合受限,黑衣衛最近在開發中和劑。在猴子上實驗過,效果看起來不錯,現在需要些人體試驗的數據。」
威米基亞曼陀蘿汁液,一直以來被認為無解的劇毒,黑衣衛著手研發中和劑?已經事隔多年,現在再施打中和劑還有效嗎?
木諾陷入沉默。「目標是誰?」許久後開口。
成功機率肯定比永生符文來得高吧。
「名字是陳亦芸,是東寧死靈公司的符文術師,有在聯邦留學的背景。涉嫌在前些日子南方人的暴動中破壞了一扇屬於黑衣衛的門。我們的線民也目擊了她和聯邦人士交流,又藉由職務之便調閱機密文件。」
「這樣就要把她幹掉?這種程度頂多關個幾天,在黑牢裡揍個幾頓,略施警告就夠了吧。」木諾不動聲色。
「一般而言是這樣,但上頭相信她開發出了一種危險的技術,一種能顛覆整個帝國的技術,所以想盡快抹除。只要做到這件事,你兒子體內毒素的中和劑就是你的了。」阿凱嘴角勾起冷笑。「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說服了上頭讓我先找外部承包商。這是黑衣衛的正式提議。」
黑衣衛的正式提議。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
「那麼,黑衣衛有這個陳亦芸的住址嗎?」木諾緩緩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