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芸又用朱槐的識別證來到公司資料庫的第三層。
自從組織重整到現在,公司還是一片混亂。董事會在勝利紀念日後瘋狂拋售股票,整個辦公室,尤其是靜明,哀號著配股的價值跳水。新研究小組的組長也不知道下一步何去何從,沒有分派新的專案。
於是亦芸每天中午以獨自外食的藉口開溜,消失個一兩小時也沒人在乎。除了靜明又以為她去找「聯邦帥哥」約會,總纏著她問問題。
讓靜明保持誤會也好,讓她保有些天下太平的假象,也是保護她的一種方式。
亦芸自己也需要一些天下太平的假象。
亦芸翻過一頁死靈符文的解密金鑰,對照筆記裡的算式,寫下了一些註解。筆記上的符文注入能量後,能對世界下達指令,足以超越生死,扭轉現實的法則,但寫下符文的亦芸只感到無力。
她深深希望自己能像大法師諾曼或大法師茹梭妮菈比,簡單幾筆符文就能改變世界。
對照著解密金鑰,亦芸完成破譯死靈符文中最後,也是最關鍵的符文矩陣。那伊夫傑隱藏多年,傳聞中只有伊夫傑和幾個親信知道,不惜與大法師諾曼決裂的秘密,終於攤開在亦芸眼前。
死靈符文的最外圍的編碼,呼召了公司地下室機密區大法師諾曼的人造神器的力量。
大法師諾曼的人造神器,利用了神廟之下匯聚了整個帝國京畿符文能量的地脈結點,在現實的構造中注入了原本不存在的指令,改寫寧京周遭的時空,讓呼喚亡者的靈魂回到寧京周遭成為可能。
根據亞當斯教授所說,大法師諾曼創造神器,只想藉由神器和亡者溝通,和多年前逝去的堂妹再說上一次話。而大法師諾曼最終也成功了結了多年前的遺憾。
亦芸繼續閱讀死靈符文,證實了她已經知道的事。如今成為東寧帝國骨幹的不死者,是利用了神器呼召亡魂,固定在逝去的軀殼之中。
但接下來的符文讓她有些困惑。
理論上伊夫傑應該找到了只呼喚部分靈魂的方法,讓亡魂的意識回歸虛無,僅保存操控不死者動作的部分。
這是最合理的假設,但那樣的符文碼她卻遍尋不著。
亦芸皺眉,再三檢查是否遺漏的重要部分,但死靈符文在這兩年多的經常使用下,她早已倒背如流,不可能寫錯。
如果符文本身沒有寫錯,那是她解讀的方式錯誤嗎?
亦芸重覆對照死靈符文和解密金鑰,而不管怎麼看,伊夫傑都呼召了完整的亡靈。這怎麼樣都不合理。
接著亦芸看見了符文碼中的一處異狀。
那乍看上去只像是單純的座標系統轉換,但卻有那麼一絲的不對勁。在研發艾莉的過程中,亦芸大量推導座標系統的轉換,任何光怪陸離錯誤,她幾乎都親自造成,然後親手修正過。眼前死靈符文的能量廣義座標系統轉換,觸動了亦芸偵測轉換矩陣錯誤的第六感。
她翻到筆記本空白的一頁,將那異常的廣義座標轉換的每一行術式展開,仔細地計算每一行公式,小心翼翼地反覆驗算,直到眼前的事實無可否認。
死靈符文召喚了亡者完整的靈魂,但卻用了有缺陷的轉換矩陣遮斷了靈魂和肉體間的連結。於是每個不死者保有自由意識,卻無法操控自己的身體。如囚徒般被困在熟悉又陌生的軀殼中,違反自由意識行動著。每個不死者只能無助地看著自己身體做出和被做出的事,被奴役直到支離破碎,之後被棄置在垃圾場緩緩腐敗。
如果今天看到這符文的,不是曾經研發機械傀儡的亦芸,在被迫計算大量的座標轉換中,訓練出對轉換矩陣異常的敏銳度,藏在死靈符文中的秘密,恐怕永遠無人知曉。
這座標轉換矩陣上的錯誤,是刻意造成,如此恰到好處的計算錯誤機率微乎其微。
大法師諾曼一定隱約察覺吧,所以才和她最高明的學生伊夫傑反目。
亦芸想起前陣子在實驗場那像是有自由意識的不死者老翁,那自由意識貨真價實。當時亦芸自行推導了死靈符文的一部分,使用了正確的轉換矩陣。
亦芸想起打掃著中央公園的父母。勝利紀念日那天亦芸向他們的道別,他們肯定聽見了吧。而天他們眼神中閃過的一絲情緒,不是亦芸的錯覺。他們會為她終於想要離開而高興嗎?但知道真相後的亦芸又怎麼能丟下他們?
亦芸想起寧京千千萬萬被奴役著的不死者。活著時被眾多財閥剝削和壓榨著,就連死後都無法得到安息。
亦芸想起那些為不死者爭取人權的抗議團體。沒想到那群被整個寧京當成笑話的組織才是對的。
事實荒謬得讓亦芸想哭到想笑,恐怖得讓亦芸毛骨悚然。
那麼永生的符文呢?亦芸將筆記翻到抄寫著失敗的永生符文的那一頁。
她和亞當斯教授已經確立永生符文是死靈符文的特例。永生的真相是將自己的靈魂強制招喚並固定在肉體上,得以成為有自由意識的不死者,永遠地存在嗎?
亦芸對照著死靈符文和失敗的永生符文,很快證實了這個假設。
永生符文和死靈符文有許多表面上的差異,但最重要的區別,是永生符文使用了沒有缺陷的轉換矩陣。
然而世界卻像是禁止人類達成永生。亦芸推導矩陣算式,立刻了解為什麼亞當斯教授昨晚一口拒絕幫柏松尋求永生。根據大法師諾曼的場域方程式,除了在一個不可能達到的奇異點中,使用沒有缺陷的轉換矩陣,死靈和永生符文不存在穩定平衡的解。
如果強制將靈魂固定在已死的肉體上,下場多半是靈魂被撕裂,部分殘存在肉體上,部分回歸虛無。那樣的存在,外在的表現和一般不死者無異,但會保留一部分的意識永遠受苦。
就像現在寧京所有的不死者一樣。
接著亦芸計算另一種可能。如果不把靈魂固定在自己的肉體,而是固定在他人的身體上,那這樣效果又如何呢?或許能換一個健康的肉體?數十行的公式推導後,結論還是一樣,而且狀況更糟,不但沒有穩定的解,還會產生排斥反應,崩潰得更快。凡是把靈魂固定在曾有生命的軀體上,系統最後終將崩潰。
而將靈魂固定在沒有生命的物品上則又有其它的問題。首要的問題,要是那物品沒有可動部件,那附著在物品上的靈魂只會動彈不得,物品只會成為將靈魂封印在其中的牢籠。而物品也缺乏大腦,進入其中的靈魂無法思考,無法產生新的思緒,只能永遠困在回憶當中。雖然她的畢業論文的主題是符文智慧,但她在寫完論文後就畢業了,而那實驗符文矩陣從來沒有做出實際的成品來。
因此無論如何,伊夫傑只可能把自己固定在人體上,而且最理想的是自己的肉體。
亦芸細讀從殺死伊夫傑的活體實驗上抄下的符文。活體實驗上的永生符文已經非常接近奇異點,根據亦芸的計算,那些不死者能保有一天到一個月的自由意識,其中的誤差只能依照實驗校正。
亦芸清楚知道,她能計算出這樣結果,伊夫傑肯定也得到相同結論。諸多的活體實驗,恐怕是伊夫傑為了推測究竟邊界條件要多靠近奇異點,才能達到近乎永生。如果伊夫傑能給予自己數百年的壽命,就有時間尋求更完美的穩定解。
但如果我是這項實驗的人體實驗樣品,被送到投資這項技術的財閥面前,承受著巨大的痛苦,知道自己的意志很快就會消散,我又會怎麼做呢?亦芸心想。
那晚凶殺案的真相呼之欲出。
伊夫傑被永生符文的實品殺死。
天理報應,死有餘辜。
亦芸呆坐資料庫的木桌前,收拾奔騰的情緒。秘密太過驚人,她必需趕快告訴亞當斯教授不死者的真相,趕快告訴木諾凶殺案的真相,趕快……
通往資料庫第三層的樓梯間傳來柵欄開啟又關閉的聲響。
亦芸警戒地看向樓梯,她沒有權限出現在這。剛剛發現的恐怖事實,更讓她覺得自己不能繼續待在這個公司、城市、和國度。亦芸慌忙地將桌上筆記塞進側背包,扛起解密典籍,匆促塞回架上。
藏身書架間,亦芸等待樓梯間的人現身。許久之後一個整理環境的不死者走了上來,亦芸鬆了一口氣。
看著不死者,亦芸不由得心生憐憫。而她看了看時間,差不多該回辦公室了。她已經解譯死靈符文和永生符文的全部秘密,短期之內不會再回來了。
她放輕腳步走下樓梯,回到她有權限出沒藏書閣的第二層。
一個熟悉的背影閃身躲進層層的書架間。亦芸皺眉,眨了眨眼,但沒看清楚那是誰。
夕陽透過西向的窗戶照入,曬得亦芸的公寓一片滾燙。她汗如雨下,但沒空在意這種小事,她急需一個能對抗東寧死靈公司的武器。至於能拿來幹什麼?亦芸自己也不知道。
把頭髮紮成一束馬尾,亦芸低頭專注在陽春的工作桌。雕刻刀飛舞,竹板上下一行又一行的蠅頭小楷浮現。前幾天和亞當斯教授共同研究,遠端奪取不死者控制權的符文碼,其中關閉死靈符文的模組逐漸成形。
知曉了死靈符文的秘密,亦芸很快便找到關閉它的方式。伊夫傑利用有缺陷的轉換矩陣遮斷了意識和肉體的連結,亦芸只要旋轉那有缺陷的轉換矩陣,利用死靈符文連結機械智慧符文,讓不死者的軀殼像機械傀儡般被驅動。
最後一筆雕刻刀落下,竹板上的符文完成,亦芸擦去額頭汗珠,拿起刷子輕輕將碎屑掃進垃圾桶。亞當斯教授昨天已經完成了遠端操控的部分,並透過不死者快遞把符文碼夾帶在一本聯邦的小說中給她。亦芸小心翼翼將三個模組連接,能遠端奪取不死者操控權的符文大功告成。
她從工作桌前起身,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工作成果。
遠端操控的符文器具分成手套、護腕、和符文竹板三個部分,三者由銅質纜線連接。竹文板承載所有核心的符文,手套和護腕則是操作介面。由手指的操作血肉傀儡,護腕上的諸多拉環則能切換不同的功能。由於人只有兩隻手,這系統一次只能直接操作兩個不死者。
亦芸在護腕上設計的凹槽中塞進充飽能量的魔晶石,根據她的計算,同時操控兩個不死者時,能量大概能用上一到兩小時。
在󠄊󠄀󠄃󠄎發󠄊󠄀󠄃󠄎現󠄵󠄀󠄀󠄂死󠄫󠄁󠄫󠄌靈󠄥󠄂󠄇󠄬符󠄱󠄀󠄏󠄩文󠄊󠄊󠄥󠄗的󠄎󠄦󠄧󠄩真󠄱󠄱󠄗󠄊相󠄖󠄱󠄀󠄗後󠄓󠄔󠄛󠄲,亦󠄤󠄷󠄓󠄊芸󠄂󠄡󠄄󠄆對󠄹󠄣󠄛󠄏操󠄻󠄈󠄣󠄀控󠄺󠄬󠄶󠄂不󠄫󠄀󠄏󠄑死󠄎󠄯󠄢󠄛者󠄜󠄔󠄇󠄂感󠄀󠄥󠄢󠄇到󠄃󠄚󠄄󠄺不󠄮󠄚󠄉󠄅安󠄡󠄚󠄱󠄉。她󠄢󠄢󠄮󠄳默󠄽󠄁󠄜󠄹默󠄂󠄳󠄒󠄕希󠄔󠄽󠄧󠄓望󠄠󠄠󠄲󠄋終󠄁󠄃󠄡󠄩有󠄌󠄊󠄉󠄦一󠄊󠄆󠄞󠄉天󠄶󠄍󠄿能󠄼󠄖󠄆利󠄔󠄝󠄉用󠄈󠄐󠄔這󠄶󠄶󠄵個󠄃󠄃󠄞技󠄚󠄁󠄺術󠄾󠄵󠄑釋󠄽󠄞󠄓放󠄭󠄘󠄿千󠄑󠄽󠄩千󠄳󠄞󠄘萬󠄫󠄇󠄬萬󠄳󠄩󠄟被󠄗󠄄󠄻奴󠄇󠄌󠄡役󠄜󠄪󠄱的󠄴󠄎󠄪靈󠄰󠄜󠄤魂󠄽󠄑󠄰。
敲門聲從公寓大門傳來,亦芸差點跳了起來。現在她工作桌上的符文足以顛覆重度倚賴不死者的東寧帝國。
亦芸輕手輕腳走到門前,從大門窺孔向外窺探。門外的是靜明,而她表情焦慮。
「靜明,妳怎麼在這?」亦芸隔著木門問道。
「亦芸姐,我能進來嗎?我現在不知道還有哪裡可以去。」靜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慮。
「怎麼了?和司宇吵架了嗎?」亦芸解除防護結界,替靜明打開大門。
大門才剛開啟,兩個黑衣衛從門旁竄出。一個是留著山羊鬍的男人,一個是身材高大的女人。
亦芸驚叫,四隻戴著皮革手套的手掌擒住她的手臂與肩膀,將她面朝下按倒在地。亦芸臉頰重擊木頭地板,天旋地轉,眼冒金星。中年女人俐落地騎到亦芸背上,抓住亦芸手臂,粗暴地扭到背後。那黑衣衛女人的膝蓋按壓住在亦芸的肩胛,如泰山壓頂,亦芸動彈不得。
「靜明,這是怎麼回事?」亦芸掙扎。壓在她背上的黑衣衛不動如山。
靜明別過頭去。
「搜查現場。」一個矮胖的黑衣衛男人從敞開的大門走進公寓。
留著山羊鬍的黑衣衛來到亦芸的工作桌前,指了指桌上的符文竹板。「符文術師,妳過來看看這是什麼。」他對靜明說。
靜明拿起亦芸的符文竹板,皺眉閱讀。
「我看不太懂這是幹嘛的,但和東寧死靈公司的死靈符文有關。」靜明說。
「先標記起來,可能是關鍵證物。」矮胖的黑衣衛說。
山羊鬍黑衣外在亦芸工作桌的符文竹板旁放了塊手掌大小的木牌。
「陳亦芸,黑衣衛現在以破壞公物、通敵、叛國的罪名將妳逮捕。我們是皇室之手,是皇室教化臣民之鞭。從現在開始,妳將會被視為帝國的公敵,褫奪所有帝國公民應有的權利。」矮胖的黑衣衛從懷中取出一只文件。「這是皇室簽署的逮捕令,與皇帝親口下達的諭令有同樣效力。」
「等等,這一定是有哪裡搞錯了。」亦芸用盡全力掙扎。
壓制亦芸的黑衣衛反手賞了她一巴掌。亦芸鼻樑撞在地上,口水和鼻血直流。
「靜明,這是怎麼一回事?靜明!」
靜明開口,但在說出任何一個字前,就被那矮胖的黑衣衛阻止。
「徐小姐,感謝妳的舉報。還請妳協助我們的探員尋找可疑的物品。」矮胖的黑一衛像驅趕蚊蟲似的向靜明揮了揮手。
亦芸閉上眼,眼淚潺潺流下。
公寓外的走廊傳來獨特的腳步聲。踏步的步伐一跛一拐,一輕一重,像是一腳是血肉之軀,另外一隻腳是金屬義肢。
亦芸睜開眼。「不要過來,黑衣衛!黑衣衛!」她扯直嗓子大叫,絕對不能把木諾也牽扯進來。
壓制著亦芸的黑衣衛又賞了她一巴掌。亦芸雙眼失焦,眼神直直盯著地板。而木諾的腳步進到了公寓,亦芸感受到木質地板的震動。
「阿凱你搞什麼?不是說要交給我搞定,弄得像一場意外的嗎?」木諾的聲音。
「表名身分!」山羊鬍黑衣衛大喊。
「上頭改變主意,想要活捉。要好好拷問清楚,讓她供出共犯。」矮胖的黑衣衛回答。
「這是您提到的……承包商嗎?長官。」黑衣衛女人問。
「不然還會是誰,過年會送小孩子禮物的獨腳叔叔嗎?愣在這幹嘛?快和符文術師一起搜查現場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木諾……警官?
「那我的報酬呢?」木諾語氣不悅。
騙人的吧,居然連木諾警官都……
「別擔心,你兒子毒素的中和劑還是會給你。就像我所說的,黑衣衛缺人體試驗的數據。」
原來如此。我可以理解。我可以理解。
木諾走到被壓制在地的亦芸前。「所以這女人就是那個聯邦間諜,看起來不像啊。我還以為會是個聯邦人。」手插口袋,一臉不在乎。
「那是當然的啊。如果一眼就會被懷疑,那豈不是一個很糟糕的間諜嗎?」矮胖的黑衣衛說。
木諾瞄了矮胖的黑衣衛一眼後點頭,冷不防起腳。
金屬義肢畫出弧線,木諾鞋尖的距離與亦芸的鼻樑疾速縮短。亦芸閉眼,心中哀痛,準備承受這一擊。
但木諾的踢擊沒有落在亦芸的臉龐。
木諾鋼頭鞋的鞋尖掠過亦芸的鼻尖,她背後傳來金屬重擊血肉之軀的悶響。而她肩膀一輕,被從禁錮中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