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諾愛死他的義肢了。
加工誤差造成神經連結不佳引起疼痛,金屬零件與血肉之軀的重量不同使得走起路來一跛一拐,一切不完美得恰到好處,讓任何人見到他的瞬間都完美地低估了他。
被人低估,是巨大的優勢。
金屬義肢的制動器全力輸出,碗口粗的金屬柱直擊黑衣衛女人的面門。衝擊傳上膝蓋,那是扎實的一擊。黑衣衛女人倒下,一時三刻之無法再起。動作行雲流水,木諾順著踢擊的慣性迴身,戴著手指虎的左拳暴起,精準掃過阿凱的下巴,而右手拔出腰間弩槍。
黑衣衛女人和阿凱同時倒地。
山羊鬍黑衣衛瞠目結舌看著這一幕,但震驚只持續片刻,訓練有素地拔槍。木諾早有準備,搶先之前扣下板機。
兩枚弩箭呼嘯破空。那叫靜明的女人抱頭尖叫。
痛楚從木諾側頸綻放。血花自山羊鬍的右肩濺開。
山羊鬍縱身翻滾,躲藏在亦芸的單人沙發後。木諾閃身,以符文強化的公寓大門作為掩蔽。木諾伸手碰觸被弩箭擦過的側頸,傷口疼痛但沒流血。弩箭如暴風雨般落在符文強化的大門上,火花四濺,壓制得木諾無法探頭。
該死的黑衣衛和他們的大彈匣弩槍!
槍聲稍歇,木諾細數弩箭數量,黑衣衛的彈匣中至少還有三發弩箭。木諾知道黑衣衛正等著他探頭,準備一槍貫穿他腦袋。他也在等待對手露出破綻,準備送那黑衣衛造訪死後的世界。
木諾從符文強化的木門後伸出右腳,四發箭矢無害地從義肢上彈開。
喀一聲的細微聲響傳來。黑衣衛制式弩槍的彈匣耗盡。
木諾從門後現身,朝沙發射擊,清空整個彈匣。弩箭輕易撕裂帆布和棉花,山羊鬍黑衣衛身中數箭軟倒,血染木頭地板。那沙發是很糟的掩蔽物。
「喂!那是我最喜歡的沙發!」亦芸從地上爬起。
「不客氣。」木諾回答。
三個黑衣衛全數解決,木諾走進公寓,慢條斯理地掏出香菸點燃。他蹲下在失去意識的阿凱身上翻找,搜出了黑衣衛的逮捕令和識別證,收進懷裡。
「可以不要在我的公寓抽菸嗎?」亦芸臉色蒼白,眼神失焦。
欸,看來亦芸還沒從震驚中恢復。
「離開之前有什麼東西要帶的嗎?我們不會再回這裡了。」木諾說。
亦芸拍了拍自己的臉,撿起了阿凱的弩槍。不錯,這是個好主意。
接著亦芸把槍口對準了他。
木諾皺眉眨眼,吐出香菸踩熄。就算再怎麼討厭菸味,這會不會太反應過度了?木諾向側面踏了半步,迴避亦芸的槍口。
腳步還沒落下,白熱的刺痛驟起,像是從背後被鐵鎚重擊。木諾向前踉蹌,感受到利刃貫穿他的胸口。低頭向下看,一枚箭尖從他右胸探出。
亦芸射了他?不對,亦芸在他面前,弩箭來自背後。
「小心!」亦芸這才慢半拍地大喊。
接著亦芸真的朝他射擊,木諾急忙仆倒閃避。
更正確地來說,亦芸朝木諾背後的大致方位射擊,一口氣射了七八幾箭。她握槍和瞄準的方式完全不對,也完全沒預期到後座力,弩箭散亂地四處飛射。
木諾掙扎轉頭,看向亦芸射擊的方向。牆壁插滿箭矢,那叫靜明的女人靠在牆邊,手中握著山羊鬍的弩槍,左脇的箭傷迅速將上衫染紅,緩緩軟倒成坐姿。
「靜明,靜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亦芸失聲,蹣跚步向靜明。
靜明舉起弩槍對準亦芸。「叛國賊。」靜明啐道,扣下板機。
弩箭掃過亦芸臉頰,鮮血與淚水一同流下。
「像妳這種人……父母送妳去聯邦留學……沒有留下債務……我為了生活……甚至要隨便找男人同居……」又一聲弩槍擊發的嗡鳴。
木諾咬牙,爬向失去意識的黑衣衛女人,手伸向她腰帶槍套中的弩槍。他的肺如著火般劇痛,木諾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能動,從後背貫穿胸口的弩箭理應是讓他失能的一擊。
他撿起黑衣衛女人的弩槍,瞄準靜明,但已經沒有必要。靜明握弩槍的手軟癱血泊中,雙眼不瞑目地朝向前方。
亦芸顫抖著跪倒,但她看了木諾一眼,眨去眼中淚光站起,深吸一口氣,借出肩膀,攙扶木諾起身。
木諾嘗試向前踏出一步,胸口的箭傷劇痛,但沒預期的那麼糟。腳步意外的穩定,能夠自力行走。他放開亦芸的肩膀,在一片狼藉的公寓來回踱步。木諾評估被射中的部位,他運氣不是普通的好,從後背射穿到前胸,居然還能動,應該沒有刺穿肺葉。
「隊長,我聽到騷動,上面發生什麼事了?」公寓樓下傳來喊叫。
虛空的,更多的黑衣衛。
「隊長,你在嗎?」樓下的黑衣衛繼續喊道。
「該走了。」木諾說。
亦芸跑向工作桌,從上頭搜刮了些符文工具和符文竹板,掃進桌旁預備的背包,把阿凱的弩槍也扔了進去。接著她跑到門邊,從一個木頭櫃子中拖出一個行李箱。
「發現永生符文後,我就有些疑神疑鬼,隨時準備好逃跑。」亦芸解釋。背起背包,拖著行李箱。
「吳凱德隊長,這裡是第二小隊,聽到請回答。」
木諾探頭掃視窗外,社區的唯一出入口守著三個黑衣衛,三個都已經拔出了弩槍。木諾替弩槍填彈,推算從窗戶偷襲得手的可能。不是明智之舉,短管弩槍的彈道不穩,這距離下命中率太低。一擊失手,就只能等著被圍剿。
「社區有別的出入口嗎?」木諾問。
亦芸搖頭。
「圍牆多高?」木諾問。
「最矮的地方兩層樓高。」
木諾沉吟,箭傷隨著每次心跳抽痛,他這狀態沒辦法爬牆。「門口的黑衣衛以為我是來協助逮捕妳的。我現在把妳上銬,我們大搖大擺從正門走出去。」木諾說。
亦芸後退一步,眼神混雜著恐懼和猜忌。
唉,這是他應得的。剛剛的演出過分逼真,他也確實考慮過背叛亦芸。
「隊長,你在嗎?」社區外的黑衣衛大喊。
「沒別的辦法了。」木諾說。
亦芸閉眼點頭,伸出雙手。木諾將亦芸上銬,扛起亦芸的行李。
盡力挺直背脊,木諾用亦芸的背包遮掩箭傷。亦芸走在木諾前方,假裝垂頭喪氣,被木諾「押解」著走下樓梯。胸口的痛楚讓木諾滿頭大汗,幸好西曬的太陽毒辣,任誰在這種鬼天氣都會汗流浹背。
兩人來到社區門口,門口守著三個黑衣衛:一個綁著馬尾的男人、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一個有著日觸膚色的高大男人。
三個黑衣衛緊盯木諾和亦芸,弩槍蓄勢待發。木諾帶上輕慢而有些不滿的表情,咬牙大步前行。當一個人表現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時,通常不會被攔下質問。
他粗暴地推了亦芸一把。「走快點!」木諾吠道。
亦芸踉蹌向前。
「賞金獵人,吳隊長呢?」為首的馬尾的男人問。
「在樓上搜查證物,你們帶的符文術師找到了個隔音的密室,裡面很多奇怪的符文。」
「那剛剛的騷動是怎麼回事?」馬尾黑衣衛問。
「和吳隊長起了些口頭上的爭執。那黃鼠狼想翻臉不認帳,說黑衣衛先找到了這女人,我的賞金就不打算給了。」木諾啐了一口,「接著你們的符文術師找到了那個密室,吳隊長沒空繼續理我,就叫我滾去領賞。」
「很像隊長會做的事。」馬尾黑衣衛聳肩,弩槍放回槍套。
木諾揮手招來一輛不死人力車。「上車,女人。」用力推了亦芸一把,把行李丟到車上,微微彎腰遮蔽胸口箭傷。亦芸手腳並用爬上不死人力車。
「這裡離黑衣衛總部只有一里,不走路嗎?賞金獵人。」黑衣衛中那有著日觸膚色的高大男人問。
木諾右腳踏上不死人力車,拍了拍滿車的行李。「搜刮了這麼多的證物,你會想用走的嗎?」
日觸膚色的高大男人聳肩。
木諾爬上不死人力車,靠近不死車伕壓低音量。「往黑水區中央市集。」
不死人力車開始移動,載著木諾和亦芸緩緩遠離三個黑衣衛,駛往黑衣衛總部反方向的鬧區。
成功了,居然成功了!
木諾呼出了一口氣,藏不住臉上的微笑。他用座椅遮蔽動作,替亦芸解開手銬。亦芸的臉色蒼白,但也不由自主地微笑,用顫抖著的手替自己綁上安全帶。
不死人力車行駛了一個街區,三個黑衣衛才驚覺不對。
「喂,黑衣衛總部是反方向!你們去哪?」馬尾黑衣衛大喊。
「加快速度!」木諾下令。
不死人力車邁開腳步奔跑。震動透過橡膠車輪傳上車身,每下顛簸讓木諾感覺像是被利刃刺穿。
三個黑衣衛面面相覷,馬尾黑衣衛一聲令下,三人慌忙拔腿直追。
「前面的不死人力車,車牌乙辛丁三七二六,黑衣衛在此勒令你們停車,授權碼二三六九……」馬尾黑衣衛大喊。
不死人力車逐漸減速,木諾咒罵著舉起弩槍。流彈無情,他不想在鬧區中駁火,而以一敵三的戰況也不樂觀。
「啟動開發者維修介面,授權碼丙三庚子辛亥。強制手動覆寫指令,取消停車的指令,忽視下達該指令的輸入源。解除速度安全限制,速度設定為百分之一百二十。」亦芸對不死車伕下達一連串的指令。「不好意思,麻煩你了。」語氣略帶歉意。
乾癟的不死車伕猛然加速,拉著人力車全力向前,超越木諾以為的人體極限,在人來人往的商業區橫衝直撞。
一發弩箭從木諾耳朵旁掠過,射穿一扇上頭寫著《寧記茶坊》的玻璃門,蜘蛛網狀的裂痕以箭孔為中心延展。店裡點餐的年長貴婦尖叫,收銀櫃檯的不死者不為所動。
又一發弩箭呼嘯,釘在人力車車架,離亦芸後腦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
「低頭!」木諾大喊。
亦芸壓低身形,匍匐在座椅,對不死人力車伕下達一連串的指令。
「抓緊了!」亦芸回應。
在木諾反應過來前,不死人力車不規則地左右搖晃,險些把木諾甩下車。一輛靠近的不死人力車急轉閃躲木諾和亦芸,車上圓滾的中年男人驚叫滾落青石板路。
「真的非常抱歉。」亦芸對翻滾的中年男人大喊,接著對甩下乘客的不死人力車喊出一連串指令。「不好意思。」她對丟失乘客的不死車伕說。
丟失乘客的不死人力車朝三個黑衣衛直衝而去,馬尾黑衣衛飛撲避開迎面而來的車輛。他背後的嬌小黑衣衛沒那麼好運,被同儕遮蔽視線閃避不及,遭人力車撞倒輾過。
失控的人力車繼續向前,撞進一間服飾店,玻璃碎片傾瀉滿地。
嬌小的黑衣衛倒地呻吟。馬尾黑衣衛咒罵,與另一個黑衣衛一同朝木諾和亦芸的方向掃射。
亦芸指揮不死車伕以之字形行駛閃避,十數發弩箭破空,射在行道樹、青石板路、路旁店面的牆面和玻璃櫥窗。玻璃碎片四散飛射,尖叫此起彼落,一個十多歲的青少女摀著大腿痛苦跪倒,一個奔逃的中年婦女和才剛從地上爬起的圓滾男人撞成一團。
白癡的黑衣衛,往人群隨便開火!木諾暗自咒罵。
木諾從車架後探出,無視胸口脈動的痛楚,鎖定那高大的黑衣衛,瞄準軀幹的中央。那黑衣衛的背後和兩側都沒有人,木諾有自信不會殃及無辜。他穩定手腕,扣下板機。
不死人力車冷不防向左急轉,木諾準頭偏移,弩箭粉碎寧記茶坊的玻璃門。店內的年長貴婦高八度尖叫,不死店員在暴風雪般飛灑的碎玻璃中送上飲料。
看來我也沒臉說黑衣衛。木諾嘀咕。
倒地的嬌小黑衣衛爬起,與其餘兩個黑衣衛追趕著人力車,一跛一拐落後隊伍。馬尾黑衣衛對她喊了些什麼,嬌小黑衣衛轉頭往反方向遠去。剩餘的兩個黑衣衛狂奔追趕,與不死人力車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
木諾看向拉起車來有些力不從心的不死車伕。亦芸已經讓車伕超越了極限。「人力車平常限乘一人,我們超重了,要丟掉一些行李!」木諾大喊。
「背包前面口袋。兩個磚塊大小的包裹。撕下紅色封條後丟出去。」亦芸回答。
木諾在亦芸的背包翻找,找到沉甸甸的包裹。弩箭從木諾的耳朵旁唰一聲劃開空氣,前方一處精品店櫥窗內的彩繪瓷盤粉碎。
「我們可能要多丟一些東……」木諾拿著一個包裹說。
亦芸搶過包裹,撕下封條,向後拋出。
亦芸嘴裡數了五秒,包裹發出轟然巨響,冒出濃濃的白色煙霧,揚起一片白煙帷幕。黑衣衛從帷幕中穿出,不停咳嗽,腳步減緩。不死人力車和兩個黑衣衛又拉開些距離。
「胡椒炸彈。沒有什麼殺傷力,不會傷及無辜。」亦芸解釋。「應該吧。」她補上一句。
至少比弩槍流彈造成的傷害來得小。
木諾又拿出另一個包裹,撕下封條,朝兩個黑衣衛的腳下丟去。馬尾黑衣衛咳嗽咒罵,高大黑衣衛起腳飛踢。冒著煙的包裹在落地前被踢起,撞破玻璃櫥窗,砸進路旁一間湯麵餐廳,餐廳內的顧客咳嗽著倉皇逃出。
「還有胡椒彈嗎?」
「我只有空做兩個。」
木諾重新舉起弩槍。兩個黑衣衛都還在咳嗽,跑得比先前慢,是比較容易命中的目標……
「抓穩了!」亦芸再次呼喊。
木諾抓緊座椅,前方路上兩個廉價的不死搬運工各自拉著一個板車的西瓜並排而行,佔據半個路面。亦芸指揮不死人力車急轉,從兩個西瓜板車之間的縫隙鑽過。
接著亦芸對兩個拉著西瓜板車的不死搬運工嘶吼了一連串的指令。
兩個不死搬運工拖著西瓜板車急轉,兩台車相撞翻覆,車身攔阻大道中央,滿車西瓜如山崩般滾落。成堆的西瓜破碎,青石板路上滿是瓜皮果汁。
馬尾黑衣衛踩到一片瓜皮滑倒,重摔在地,高大黑衣衛停下腳步扶著口中不同咒罵的馬尾黑衣衛起身。
而兩個黑衣衛又朝木諾和亦芸的不死人力車灑下一波火力。
人力車轉過一個彎,繞過街角一處藥局,暫時逃離黑衣衛的火線。兩個黑衣衛氣喘吁吁,從街角現身,樣貌狼狽不勘。木諾早有準備,在黑衣衛踏出角落的瞬間釋放兩發弩箭。
弩箭擦過街角的行道樹和紅磚牆,木屑和碎磚四散。兩個黑衣衛退回街角轉角的掩護之後,替木諾和亦芸爭取到數秒的寶貴時間。
「等等聽我的訊號向右偏移。」木諾說。
「收到。」亦芸回答。
高大的黑衣衛從轉角後探出,閃身以一棵行道樹作為掩蔽,弩槍舉起,箭矢破空而來。
「現在!」
實心橡膠輪胎發出尖銳聲響,滑過青石板路。不死人力車向右飄移,閃過高大黑衣衛射出的四發弩箭。
木諾感受身下車輛的震動,算入移動的前置量,瞄準高大黑衣衛軀幹中心,最大化目標以最大化命中率,擠壓板機,送出兩發弩箭。
一枚弩箭埋入行道樹,一枚弩箭埋入高大黑衣衛的腹部。高大黑衣衛按壓箭傷跪倒。馬尾黑衣衛從轉角竄出,試圖將同伴拉回轉角後的安全區域。
「穩定車身。」木諾說。
不死人力車回穩。木諾穩住呼吸與手腕,扣下板機。血花從馬尾黑衣衛的臀部綻開。不是他瞄準的位置,但結果可以接受。
這樣就三個了!木諾心中發出小小的勝利歡呼。
還不能高興得太早。木諾重新裝填弩槍。
不死人力車豕突狼竄地向前,飛奔跑過兩個路口,把黑衣衛拋在後頭。沒有更多追兵。
木諾準備發出真正的歡呼,前方路口衝出一輛上頭漆有不死軍團徽記的符文貨車。三個血肉傀儡從貨車跳下,橫攔大道中央,手臂上釘著的闊刃劍與戰槌反射血紅夕陽。一個全副符文鎧甲的士兵從車斗探頭,舉起長管弩槍。
令人絕望的火力差距。
「前面的不死人力車,丟下手中武器,舉雙手投降!」車上士兵喊道。
不死人力車向右急轉,衝向兩幢紅磚洋房縫隙間的小徑。符文魔光閃動,音爆驟起,人力車片刻前位置的青石板碎裂。
人力車在巷弄中狂奔,車身距離兩側磚牆不到一個手肘的距離。木諾將頭縮回,避開牆上突出的黃銅管線。
士兵一聲令下,血肉傀儡的沉重腳步迅速靠近。
木諾舉起弩槍,估算好頭盔眼孔位置的高度,往第一個出現在小徑入口的身影傾瀉整個彈匣的火力。
首當其衝的血肉傀儡的頭盔擋下五發箭矢,第六發鑽進頭盔眼孔。入射角度不甚理想,血肉傀儡仍向前奔跑了十多步才放慢腳步。第二個血肉傀儡將前頭的同伴一肩撞在牆上,以遠超過破爛不死人力車的速度逼近。巷弄狹窄,不允許血肉傀儡並肩而行,第三個血肉傀儡緊跟同伴背後。
沒有時間重新填彈,木諾掏出從黑衣衛那繳獲的弩槍射擊。血肉傀儡高舉戰槌護住頭窺眼孔,弩箭全數從戰槌上彈開,沒有造成任何作用。
「能再快點嗎?」木諾大喊。
「已經極限了!」亦芸回答。
木諾咬牙,繼續朝血肉傀儡發射無用的弩箭。弩箭彈跳插入一處路旁銅管,管路洩漏少許蒸氣。
鎧甲士兵出現在小徑入口,平舉長管符文弩槍扣下板機。音爆在木諾耳中留下轟鳴,亦芸在最後一刻指揮不死車伕飄移。玻璃破片灑落,弩箭粉碎木諾腦袋旁的房舍窗戶。
士兵再次嘗試瞄準,槍管跟隨人力車的行徑軌跡微調。木諾連續射擊巷弄牆上銅管,蒸氣從管中噴出,遮蔽士兵的視線。
又一聲震耳欲聾的音爆。
弩箭劃破蒸氣帷幕,貫穿緊追在人力車後兩個血肉傀儡的肩胛和腹側,噹一聲射入車軸。兩個血肉傀儡晃了晃,腳步沒有減緩。
再一聲弩槍的音爆。這次弩箭毫無準頭,在紅磚牆上開了一個小孔。
「打爛這裡所有蒸氣管!」亦芸大喊。
木諾對準銅管掃射,狹窄巷弄瞬間蒸氣瀰漫。人力車穿透蒸氣布幕向前奔馳,接著猛然急轉,進入另一條屋宇間的窄巷。沉重的腳步沿著原路直線前行,越來越遠。
得到暫時的喘息,木諾抓緊機會替手中的弩槍填彈。亦芸在背包中翻找,取出了一雙樣貌古怪的手套和護腕戴上。
亦芸讓不死人力車的奔跑速度減緩。不死車伕的雙腿顫抖,人力車搖搖晃晃。
「真的不好意思。」亦芸對不死車伕說。
「他們等等發現追丟我們會折回這裡。這裡的路妳熟嗎?」木諾環顧四周。周遭都是一模一樣磚牆,他無法判斷現在自己身在何方。
亦芸搖了搖頭。
順著彎曲的巷弄前進,不死人力車繼續行駛大約一百呎,繞過一個轉角,來到一堵兩層樓高的木牆前。木諾焦急地掃視周遭,沒有別的出入口,他們走進了死路。
沉重的腳步聲在窄巷間迴盪。木諾從轉角窺探,兩個血肉傀儡與鎧甲士兵緩慢而穩定地逼近,如同緩緩逼近的末日。
木諾點起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柏松的救贖近在眼前,而他苦惱了一個晚上,最終卻又選擇了追求虛無飄渺的正義,再次拒絕不能拒絕的皇帝之手。而結局又和當初相同,又落得要被寧京當局幹掉的下場,只是和積雪的山谷那次不同,這次不能指望亞當斯帶著一群聯邦士兵來救他了。
這些年來一點長進都沒有啊。
「你們已經無處可逃了,放下武器,高舉雙手投降。」鎧甲士兵喊道。
木諾躲在轉角牆後緊握弩槍,評估可行的選項。他們無處可逃,周遭僅有的窗戶都在二樓,死路底端的木牆太高,他這沒用的身軀都爬不上去。而雙方火力差距太大,不管是偷襲或正面衝突都毫無勝算。
亦芸爬下不死人力車,高舉雙手,呼吸急促臉色慘白,緩緩走向轉角。
「我要出來了,不要射我。」亦芸大喊。
「弩槍先丟到地上,踢到你拿不到的位置。」鎧甲士兵喊道。
沒有其餘選擇,木諾跟著下車。他將自己的弩槍藏入義肢的金屬外殼下,兩把從黑衣衛那繳獲的弩槍放到地上,踢到轉角外,。
「雙手舉高,慢慢走出來。」
亦芸高舉雙手走出轉角,木諾跟隨其後。如同木諾所預期,兩個血肉傀儡護在士兵面前朝他們走來,兩個身材精實的巨怪一前一後,無法在狹窄的巷弄並肩而行。
「跪下。」鎧甲士兵下令。
木諾緩緩下跪,假裝攙扶磚牆,右手從高舉的姿勢向下探。現在這個距離,或許他能從義肢中拔槍,精準貫穿三個敵人的頭盔眼孔。很困難,但不是不可能。儘管只要稍微射偏,他和亦芸就會被士兵射殺或傀儡斬殺,然而要是被逮捕,他們會在黑衣衛的黑牢中飽受刑求和折磨。
比較起來,他寧願選擇沒有痛苦的死。
亦芸跟隨著木諾的動作跪下,雙手握拳,轉動手腕。
一切在電光火石間發生。
靠近鎧甲士兵的血肉傀儡暴衝,但卻是往鎧甲士兵的方向,在鎧甲士兵反應過來之前,手中闊刃劍斬下。金鐵交鳴,符文魔光閃動。闊刃劍落在士兵的肩鎧上,鎧甲上的強化符文閃爍,噴發點點藍色火星。
士兵驚叫,向後撞在巷道磚牆。傀儡揮動戰槌,石屑紛飛,戰槌在牆上砸出大洞,卡在牆洞之中無法拔出。
士兵連滾帶爬逃離暴走的傀儡,舉槍試圖瞄準傀儡的頭盔。而另一個血肉傀儡朝鎧甲士兵狂奔,白光一閃,闊刃劍斬下,劈在士兵伸長的槍管。槍口魔光閃動,弩箭伴隨轟鳴,貫穿戰槌卡在牆中的傀儡的胸口。傀儡若不為所動,拔出牆中的戰槌,緩緩朝鎧甲士兵走去。
士󠄊󠄀󠄃󠄎兵󠄊󠄀󠄃󠄎拋󠄵󠄀󠄀󠄂下󠄫󠄟󠄬󠄢弩󠄹󠄤󠄌󠄄槍󠄮󠄵󠄈󠄜轉󠄡󠄜󠄆󠄨身󠄮󠄸󠄤󠄖欲󠄧󠄋󠄣󠄟逃󠄁󠄯󠄏󠄕,頭󠄻󠄻󠄋󠄠盔󠄅󠄛󠄂󠄒後󠄇󠄝󠄞󠄄腦󠄬󠄉󠄱被󠄿󠄺󠄗血󠄢󠄾󠄕肉󠄈󠄕󠄄傀󠄴󠄄󠄊儡󠄟󠄈󠄹的󠄄󠄞󠄣戰󠄶󠄚󠄽槌󠄎󠄍󠄶重󠄐󠄄󠄾擊󠄟󠄳󠄃。符󠄄󠄛󠄴文󠄽󠄕󠄍頭󠄊󠄨󠄄盔󠄋󠄃󠄤凹󠄼󠄘󠄾陷󠄶󠄃󠄭,士󠄟󠄷󠄵兵󠄷󠄮󠄡面󠄧󠄦󠄤朝󠄓󠄫󠄢下󠄼󠄶󠄘軟󠄍󠄯󠄃癱󠄬󠄰󠄗,抽󠄰󠄪󠄄蓄󠄊󠄅󠄽數󠄛󠄕󠄪秒󠄬󠄘󠄧後󠄉󠄡󠄘一󠄀󠄎󠄴動󠄗󠄚󠄀不󠄙󠄨󠄢動󠄏󠄏󠄷,暗󠄜󠄠󠄃紅󠄎󠄢󠄠的󠄂󠄎󠄔血󠄖󠄔󠄏液󠄬󠄭󠄟從󠄫󠄾󠄯頭󠄌󠄮󠄨盔󠄱󠄇󠄵下󠄗󠄘󠄍流󠄫󠄠󠄄出󠄲󠄀󠄀。
血肉傀儡在原地呆立數十秒,接著踱步到亦芸身邊停下不動。亦芸扶著巷弄磚牆嘔吐。
「妳這次真的奪走了血肉傀儡的控制權。」木諾說。儘管有上次經驗,這依舊讓人感到不可置信。
亦芸臉色慘白,擦去嘴角唾液後點頭。
木諾撿起地上弩槍,不安地環顧窄巷四周,眼角餘光瞥見巷旁二樓窗戶的窗簾擺動。看樣子有目擊證人。
亦芸閉眼深呼吸,比了幾個手勢,點擊了幾下護腕上的符文,朝死路的木牆指了指。兩個血肉傀儡走向牆邊,揮舞手上戰槌與闊刃劍朝牆面劈砍槌擊。不到五分鐘,兩個不死巨怪徹底摧毀了幾片木板,清出一個人力車能通過的大洞。洞的另一頭是另一條狹窄巷弄。
亦芸不發一語爬上車,繫上安全帶。木諾也爬上車,擠在亦芸身旁。人力車穿過牆上的大洞,亦芸把血肉傀儡留在原地繼續捶打牆壁。不死人力車駛過蜿蜒的小巷,不久後景物豁然開朗,一條車水馬龍的大道在眼前展開。
不死車伕拉著人力車匯入大道上的車流與人流,現身在離高檔商圈一里遠的街上,周遭沒有黑衣衛或其他執法者的蹤跡。
木諾向後靠在椅背上,稍微放鬆。亦芸指揮不死車伕稍微加速。
車身忽然劇烈震動。
「哇哇哇哇哇!輪子,輪子!停下,停下!」亦芸驚呼。
挨了一發弩箭又飽受不正常行駛虐待,車軸終於不堪負荷而斷裂。一個車輪脫離車身向前滾出,撞上一輛停放路旁的小型符文貨車,車上畫著月馬飲食集團的商標。只剩一個車輪的人力車傾倒,座椅摩擦地面,猛然後拽的力道將拉車的不死車伕絆倒。人力車急停將木諾拋飛在地,他的傷口劇痛,險些昏厥。
綁著安全帶的亦芸安然無事,解開安全帶跳下座椅,彎身攙扶木諾站起,撿起滾落的背包和行李。
他下次要記得綁安全帶。
「謝謝你幫助我們。」亦芸向不死車伕說。
她從背包取出符文工具,在不死車伕身上寫了些什麼,下達一串指令,攙扶乾癟的不死車伕站起。
她在搞什麼?木諾無法理解亦芸的行為。接著他看見了無法理解的景象,那不死車伕歪著頭站在原地流淚。
路人對木諾和亦芸指指點點,木諾高舉弩槍,路人連忙驚呼走避。他四下張望,人力車分崩離析,而周遭沒有可以招呼的不死人力車。他和亦芸只是暫時擺脫黑衣衛,很快就會有更多追兵,不能在這乾等一輛新的不死人力車出現。
木諾的膝蓋刺痛,他嘆了一口氣。打架時好用的義肢,在逃跑時變成了累贅。
亦芸似乎也察覺的眼下的窘境。她走到對街那月馬集團的貨車旁,先輕輕伸手試了試車門,接著用力拉扯。車門紋風不動,顯然上鎖。
「噢,虛空中的狗屎!」亦芸咒罵,從背包取出弩槍對準車窗。
「讓我來。」木諾用弩槍握柄砸破窗戶,手伸進駕駛艙,打開車門。
亦芸向木諾點頭,掃去坐椅上的碎玻璃,爬上駕駛座,掏出符文工具組,開始在操控面板上工作。
不到一分鐘,符文貨車的引擎發出甦醒的怒吼。
沒有讓出駕駛座的意思,亦芸替木諾開了副駕駛座的門。木諾爬進駕駛艙,這次繫上了安全帶。亦芸推動輸出拉桿,貨車平順地滑上街道。
貨車漫無目的向前駛過兩個路口。寧京警備局與黑衣衛的車輛從車窗外掠過,趕往方才弩槍駁火的現場,沒多留意這輛月馬茶鋪的貨車一眼。
「警備局和黑衣衛很快就會從目擊者那問出我們搶了這台車。我們繞路去南門口,把車停在那裡的月馬茶鋪旗鑑店,再招不死人力車去黑水區。」木諾說。「在這裡右轉。」
亦芸不發一語點頭,在靜默中駕車。貨車平穩轉過街角。
木諾搖下車窗,點起一根菸。發生了太多事,他理解亦芸需要些時間沉澱。他自己也需要沉澱。木諾皺眉看著胸口的箭傷。痛楚逐漸消散,也沒繼續流血。完全搞不懂為什麼傷勢沒造成更嚴重的後果,但他沒什麼好抱怨的。
許久的沉默後,亦芸終於開口。「我殺了那個士兵。」
「不是妳的錯。剛剛不是他死就是我們死。」木諾說。
「我也殺了靜明。」亦芸說。
對此木諾沒有回應,只對敞開的窗口呼出長長一口的煙霧。符文貨車在靜默中駛過寧京的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