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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陳婕也穿著白色大袍,大家正專注在急救上,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已出現在現場。只見她在床邊跪下,哭泣著說:「他有交待,有一天,若是救不回來,或救回來也是躺在床上不能上班,就不要再急救、不要再急救了!」
護理師在旁看著監視器螢幕說:「心跳四十、血壓量不到……」陳婕知道實習生正在等下一個指令,但陳婕眼前竟出現柯醫師以前和她說話的畫面。有一次,陳婕無法救回手上的病人,他過來拍她肩膀說:「學妹,醫師要放手,家人要放下,病人才能放心走。這人生,若能及時放下一切,都是好人生。」想起這段往事,陳婕紅了眼眶。
只見陳婕醫生回頭以哀泣的眼神看著醫生。搶救醫生想我知道了,陳婕知道柯醫師要什麼了。陳婕要搶救醫生放手,只有搶救醫生放手,他才能放心走。可是我們的責任是搶救生命,而且要我們放棄柯醫師,我們真的好不捨、好不捨,那是一個多麼年輕的生命啊!但心想,若希望柯醫師能善終,我就得忍痛把急救的雙手鬆開。
第一次了解到,要醫師放手,不去急救,比用盡力氣,去搶救,更難。渡使者忍著悲痛,走過去扶起陳婕。對她說:「來,我們陪著柯醫師,回急診室。」渡使者示意護理師把急救的監視螢幕關上。
一路上,我們沒有人出聲,只有寒冷的風跟隨,冷冰冰地把我們吹回急診室。我們拉上簾子,替柯醫師清洗乾淨身體上所有的血跡,直到柯醫師蒼白的臉出現。我們知道真的失去了一位急重症的專科醫師,而陳婕也學到了,以前急重症教科書上沒有寫的:適時放開急救的雙手,善待生命的脆弱。
在無常中,學習善待生命。
可惜無常是無情的,可以在瞬間摧毀一條年輕的生命;死神是無理的,可以迅速奪走陳婕昔日並肩作戰的同袍,而陳婕又很矛盾地必須向這些無理、無情、無常,學習如何溫柔的善待生命。這真是一生要修的課題。
渡使者看著柯醫生。「我們該走了。」
此時醫院大門口來了眾多使者排了兩排。「恭送,柯醫生。」
「柯醫生,你救過無數的人,我們很感激。」
幾天後,演講後陳婕醫生和兩個資深護理人員談起柯醫師。彷彿大家都還記得當時心中的悲痛,每個人眼眶都紅了,也包括渡使者,但護理師卻說:「你那時的表現好冷靜,怎麼現在和我們一樣這麼感傷呢?」渡使者只是苦笑著。
陳婕醫生想著,每一次的月華都是照在柯醫生離去的背影,把他的影子照得光華萬丈,而並非站在原地惆悵的我。
好像只有我留在了原地,隨著怒濤洶湧又或者瀲灩的碧波漂流,無助而又無處為依。只能看別人紛紛登上了小船,到了岸,而我心始終在水中央搖盪、迷失、痛苦。
「我的人生要如何過?」
什麼叫真正的放下?就是有一天,當你再次面對你過往的難堪、讓你傷心的人,心如止水,不再起心動念,坦然面對,一笑了之。即便別人在你面前,復述你過往種種不幸時,你仿佛是在聽別人的故事,心裡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放下,莫過如此。
「我要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