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开车回到家时,看见一个戴着墨镜、头发梳得油亮的青年男子,正拿着手机,站墙外,对着自家院子里面一阵拍摄。
听到汽车引擎声,才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看清来人,杨奇眉梢微挑。
杨波。
同村同龄,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理论上就算不是穿一条裤子的死党,也该是知根知底的发小。
但现实是,两人从小就不对付,像是八字犯冲,互相看不顺眼。
小时候是打架,你给我一拳,我踢你一脚。
直到杨奇去市里读大学,杨波高考落榜,回家子承父业接手了家里的汽车维修店,两人没了朝夕相处的机会,关系才缓和些。
但每次过年回家碰面,依旧少不了夹枪带棒的互相嘲讽几句。
……
杨波看到从牧马人驾驶座下来的杨奇,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带着明显讥诮的表情。
收起手机,夸张的“哟”了一声,拉长了音调。
“这不是奇哥吗?行啊,都开上牧马人了!这新款可不便宜啊,一天租金不少吧?”
话里话外,笃定杨奇这车是租来的。
杨奇关上车门,表情淡然,对这种程度的挑衅早已免疫。
瞥了杨波一眼,不咸不淡回了一句,“还行吧,也就代个步。比不了波哥你,那可是开大G的人物。”
他这话可是戳到了杨波的痛处。
去年杨波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一辆,不知道经了几手的旧款奔驰G级,重新喷漆翻新,硬是吹成新款,开着在县城和村里招摇了好一阵。
结果被一个懂行的外地客人当众戳穿,沦为笑柄,在附近几个村镇和县城的小圈子里“名声大噪”。
要是往常,杨波听到这话早就跳脚骂娘,各种难听的话讥讽回来了。
可今天,杨波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杨奇的意料。
只见杨波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甚至带着点“宽宏大量”的语气,“大G嘛,确实比牧马人要强点。奇哥,你得继续努力啊,早日也开上真正的大G。好了,不耽误你回家吃午饭了,回见啊。”
说完,他竟然没再多纠缠,转身吹着口哨,晃晃悠悠走了。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阴谋得逞的得意劲儿。
“有情况。”
杨奇看着杨波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这家伙今天反常得厉害,不但没被激怒,反而有种等着看好戏的期待感?
杨奇转头看向自家院子。
小九蹲坐在门口看外面,等杨奇进屋。
踏雪在追着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玩耍。
八万、虎子、豹子则趴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打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等等!
杨奇的目光,落在了正在扑腾落叶的踏雪身上。
那身布满独特云状斑纹的皮毛,矫健的身姿,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再联想到刚才杨波拿着手机,对着院子一顿拍……
杨奇瞬间明白了,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轻笑。
“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
正思索……
“小奇回来了?和人家姑娘聊得怎么样?加上联系方式了没?”奶奶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带着期盼。
杨奇上前搀住老太太,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实话实说,“奶奶,人家没看上我。觉得我工作收入一般,可能达不到她对未来生活的期望。这事咱也不能强求不是?”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愤愤不平的低声嘀咕,“这姑娘眼光也太高了点,我孙子这么好,她还看不上?眼睛飞天上去了!”
抱怨完,又怕孙子伤心,连忙安慰,“没事没事,没看上就没看上,是她没福气!咱再找,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杨奇心里暖暖的,笑着安慰奶奶,“奶奶您别操心,我没事。感情这事看缘分,急不来。”
老太太见杨奇神态自若,确实不像受打击的样子,也就放下了心,不再多念叨,转而招呼杨奇帮忙端菜上桌。
很快,一桌丰盛的家常菜摆满了小方桌,祖孙俩坐下来开始吃饭。
饭菜可口,气氛温馨。
杨奇正享受着这难得的家庭时光,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当即,放下筷子,对奶奶说道,“奶奶,我好像听到外面有点动静,可能工作上有点事,我出去看看。”
“工作?在家能有啥工作?”奶奶一愣。
“可能是同事或者合作单位,有什么事联系到我老家这边了,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杨奇找了个借口,不等奶奶再问,已经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外,先打开了越野车的车门,装作从车厢里拿东西,实际上是从“百囊腰带”中取出了几份早就准备好的证件和文件。
刚把东西拿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关车门,三个穿着制服的森林警察已经走到了身前。
为首一人的目光,直接锁定了站在车旁的杨奇。
这人三十来岁,留着精悍寸头、面容严肃。
在杨奇面前约两步远站定,先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声音洪亮而正式。
“你好,我们是宁山县森林警察大队的。我是中队长,罗开洪。”
他正要继续说明来意,杨奇却已经微笑着,态度自然打断了他,同时将手里的一叠证件和文件递了过去。
“罗队你好,我是东华市野生动物园的饲养员,杨奇。”
“这些是我的相关证件,以及关于我带这只云豹幼崽在身边、暂时离开动物园的相关许可和证明文件。请过目。”
罗开洪显然没料到杨奇是这种反应,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主动、有条理的拿出这么多东西。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接过了杨奇递过来的文件袋。
身后的两名年轻民警也好奇凑了过来。
罗开洪打开文件袋,里面东西不少。
东华野生动物园的正式工作证,带有照片和钢印。
红树区公安分局颁发的“侦查技术顾问”聘书。
东华市警犬基地颁发的“特聘技术顾问”证书。
省城红星动物园颁发的“特聘技术顾问”聘书。
两份盖有红头公章的文件:一份是东华野生动物园出具的,关于允许饲养员杨奇在特定情况下携带园内云豹幼崽“踏雪”进行必要外出的情况说明及责任担保。
另一份是东华市相关林业主管部门出具的,对上述行为的核准和备案文件。
这几份证件和文件,分量可不轻。
尤其是后面几份“顾问”聘书,虽然不直接代表行政权力,但却清晰的表明了杨奇在相关领域的专业能力和受认可程度,绝非普通饲养员可比。
两名年轻民警互相传递着翻看,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
其中一个看着最年轻、脸庞还带着点学生气的民警,在翻看红树分局的顾问聘书时,忽然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杨奇,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杨奇?你……您就是市局那边传的、上次帮忙破了大案、靠警犬在山里抓了毒贩头目的那位杨顾问?东华动物园的杨奇杨顾问?!”
他这么一说,罗开洪也立刻想起来了。
市局系统内部确实有过相关通报和传闻,说是一位东华动物园的年轻饲养员,在警犬训练和动物行为分析方面有独到之处。
多次协助警方破获疑难案件,立过几次功,被好几个单位聘为顾问。
只是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杨顾问”,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宁山老乡!
罗开洪脸上的严肃瞬间被惊讶和恍然取代,他连忙重新看向杨奇,收起文件,态度一下子热情和客气了许多。
“哎呀,原来是杨顾问。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失敬失敬!没想到杨顾问你也是我们宁山人。”他主动伸出手。
杨奇也笑着伸手和他握了握,“罗队客气了,都是工作。我也没想到会在老家见到森警的同志。”
罗开洪握着杨奇的手,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路口拐角。
那里,杨波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脸上的表情从期待看好戏变成了惊疑不定和茫然。
杨奇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脸上笑容不变,轻声问道,“是他举报的吧?举报我私人非法饲养云豹?”
“额……这个……”
罗开洪一时语塞,按照规定他不能透露举报人信息,但眼下这情况……
边上激动的年轻民警却没那么多顾忌,或许也是觉得这事有点乌龙,忍不住插嘴道。
“他举报的是杨顾问您非法饲养‘云猫’……嗨,云猫和云豹都分不清楚。”
“不过也难怪,普通人能认出是猫科保护动物就不错了,又不是杨顾问您这样的专家。”
“就是,能认成云猫,说明他还是有点常识的,知道那玩意儿受保护。”另一个民警也笑着附和。
“咳咳!”
罗开洪干咳两声,用眼神制止了手下继续“拆台”。
他正色对杨奇说道,“杨顾问,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您的手续齐全合法,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抱歉,占用您休息时间了。”
“小奇,有什么事吗?这些同志是……”奶奶这时也听见动静,有些不放心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紧张。
“奶奶,没事。”
杨奇连忙走过去扶住奶奶,笑着宽慰,“这几位是县里森林警察大队的同志,工作上有点事情需要找我了解一下,现在已经说清楚了。”
“对对对,老太太您好!”
罗开洪也立刻换上笑脸,和两个民警一起向奶奶问好,“我们是来找杨顾问请教点专业问题的,没想到杨顾问是您孙子,真是年轻有为啊!”
“奶奶好。”
“奶奶身体真硬朗!”
两个年轻民警也嘴甜的打招呼。
奶奶见他们态度和蔼,又听说是找孙子“请教问题”的警察同志,心里那点紧张顿时消散了,脸上笑开了花。
“原来是警察同志。快,快进屋坐,喝口水。这大中午的,辛苦你们了。”
“不了不了,老太太,我们不打扰您和杨顾问吃饭了。”罗开洪连忙婉拒,态度恭敬。
奶奶又客气了几句,见他们确实不进屋,才作罢。
罗开洪转向杨奇,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认真起来,压低了些声音,“杨顾问,说起来有件事,可能还真得厚着脸皮,请您帮个忙。”
“哦?什么事?罗队请说。”杨奇有些意外,但还是示意对方直言。
罗开洪看了一眼旁边的奶奶,拉着杨奇往外边走了几步,确保老太太听不清,才眉头微皱的说道,“是我们县里最近遇到的一件比较棘手的事,跟野生动物有关,但有点邪门。”
“邪门事件?和野生动物有关?”
杨奇疑惑。
罗开洪掏出烟盒,看了眼杨奶奶,又收了回去,压低声音开始叙述。
“事情出在大河镇那边,在镇子外围,靠山脚的刘家沟村。”
“大概从三周前开始,村里有几户人家接连遭殃。家里的鸡鸭,一夜之间被咬死了一大片。”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继续说道,“一开始只有东头的刘福贵一家,死了八只鸡。当时林业站的同志过去看了,现场有黄鼬的足迹和咬痕,按普通野生动物损害处理,给补贴了点损失,提醒他们加强防护。”
“可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罗开洪眉头皱紧,“没过两天,西边的张家也遭了殃,死了五只鸭。接着是李家、王老栓家……像是沿着山脚一路扫过去。”
“一直到现在,遭殃的已经有七户人家,咬死的鸡鸭加起来上百只了。”
杨奇安静听着。
黄鼬袭扰家禽不算稀奇,但这么频繁、这么有规律……
“林业站压力大了,这才找我们森警帮忙。”
罗开洪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可我们去了,情况更怪。”
“那东西聪明得邪门。”
他比划着,“我们带着警犬去布控、蹲守,它一晚上都不出现。等我们撤了,或者只在远处监控,它就溜出来作案。”
“我们试过用活鸡做诱饵,设陷阱,它根本不上当。”
“红外相机倒是拍到过几次,就是个黄褐色的影子,快得很,根本看不清。”
“最不对劲的是……”
罗开洪加重了语气,“它只杀,不吃。进了鸡舍鸭棚,咬死一片就走,一只都不拖走。这哪像正常捕食?”
听到这里,杨奇眉梢微挑。
黄鼬这个名字,一般人不怎么熟悉,但它的俗名“黄鼠狼”,大部分人都知道。
除此外,在北方民间常被提起的“黄大仙”称号,更是带着神秘色彩。
这种动物袭扰家禽确实常见,但如此有组织、只杀不吃的行为,确实反常。
“黄大仙找上门,咬死鸡鸭却不吃……”
杨奇沉吟道,“确实有点邪门。野生动物很少做这种纯粹消耗能量却无收益的事。”
说着,抬眼看向罗开洪,问道,“所以,罗队需要我怎么帮?”
罗开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杨顾问,不瞒您说,您在动物行为方面的本事,特别是那种和动物打交道、理解动物想法的特殊能力,我们这边也有所耳闻。这次的黄鼬事件,常规办法都试过了,实在没辙。”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期待,“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出马,帮我们抓住这只黄鼬?如果能弄清楚它为什么这么干……”
“为什么杀了这么多鸡鸭却不吃,那就更好了。我们也好给村民、给上级一个交代。”
杨奇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沉默不是犹豫,而是更深层的思忖。
片刻后,杨奇抬起眼,目光平静,直视罗开洪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罗队,你想让我抓住它,还想问出原因……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猜测了吧?”
杨奇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怀疑,这只黄鼬这么做,不是为捕食,而是因为报复对吧?”
这句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罗开洪明显怔了一下。
喉结滚动,握了握拳,又松开。
最终,他没有否认,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杨顾问。”
他的声音更低了,“干我们这行,有时候得相信事出有因。哪怕对方是只动物。”
“这只黄鼬的行为,太像是有目标的泄愤了。可我们查来查去,找不到那个‘因’。”
“如果根源不除,就算这次我们侥幸抓住了它,谁能保证不会再有下一只?或者,它换个地方继续?”
他的目光重新与杨奇交汇,里面的请求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抓捕”。
“所以,我请您帮忙,不只是要抓住一只‘作案’的动物。更希望……如果能用您的方法,哪怕只是理解它行为背后的动机,或许我们才能真正了结这件事。”
“既保护村民的财产,也尽量给这只明显异常的保护动物,一个妥当的处置。”
话说得很透,也很重。
这回杨奇没有犹豫,点头道。
“我可以试试。”
只杀不吃,他也想知道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