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花!
冥淵雪追上去。
看來兩位哥哥的戰鬥已經開始了,而且是場激烈的戰鬥。他試著去勾風中的花,但差了一大截距離。
要是有翅膀的話——
一人一狗追著花跑了一段路,綠繡眼在旁邊急得要掉羽毛,尖尖的嘴試圖啣住花瓣,但他只是一隻小小鳥,反而差點被風吹跑。
喔,還有一隻翅膀沒長全的小飛魚。
真是的!踩著突起的岩石借力一躍,冥淵雪一手一個穩穩地抓住兩個小不點,然後屈膝落地。
真是的,為什麼你們會覺得自己勝得過風元素使的風呢?無奈的鬆手放開一魚一鳥,作為撫養過四個孩子的人冥淵雪習慣性打算說教,背後卻忽然一寒,僵硬了身體。
呼吸凝滯,過於強烈的視線感毫不遮掩,讓人無處可逃,像是被獵人盯上的獵物。
但他終究不是獵物。甩開那份寒意,冥淵雪閃入一旁的山茶花樹後,紫色的眼眸直指視線來源。
視線的主人是一位穿著深藍色色調和服的少年,看模樣大概和玄思涼年齡接近,黑色短髮,身高頗高。他的右眼或許是瞎了,用繃帶罩住,而那隻完好的左眼是極淺的綠,像是剛生出來就被寒冰封住的可憐嫩芽,連長大都來不及就被活活凍死,渾身上下都透漏著冷漠和疏離。
好樣的,這人還是個異能者,不過也是啦。冥淵雪試著不要移開眼睛,他是妖姬,怎麼可以敗在區區人類的視線之下!
……雖然真的挺可怕的。呃。壓迫感好強,他壓力好大,血腥味快湧到口中了。
擁有這種眼睛的人怎麼可能是誤入,大概是懷抱某種目的吧。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遠,剛才為了救回綠繡眼和小飛魚完全疏忽了。手指在身後微微動了動,冥淵雪示意小小白帶走小不點們,精明的式神乖巧照辦,一下子就不見了。
這下鬆了口氣又提心吊膽,他其實挺不樂意和這個少年單獨待著的。冥淵雪掃到少年手上的紫色山茶花,眼神閃過不忍。
哎呀,他真的很中意那朵花……!
「你就那麼害怕我嗎?」
非常完美的聲音,冥淵雪愣了愣,看著走近的少年,幾乎難以相信這是人類能發出來的。
或許是受到聲音吸引,冥淵雪眨眨眼睛,鬼使神差的從樹後面走出來一點點,在不知不覺間默許了對方的靠近。「……此話怎講?」
少年沒有立刻接話,凝視他幾秒,然後輕嘆口氣,抬指點點自己的臉頰。
問題當然不會是出在少年臉上。冥淵雪抬手,指尖才觸碰到臉頰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該死。冥淵雪抬起袖子擦掉從眼眶滾落的淚珠,盡力不讓自己那麼難堪。
應該是方才真的被嚇著了,這毛病挺久沒發做,怎麼又鬧起來了呢,還是在陌生人面前。
帶著諸多埋怨唾棄自己,所幸這該被千刀萬剮的毛病還沒有想讓堂堂妖姬活活羞死的意思,不受控制的眼淚很快停了下來,冥淵雪暗自熟練的深呼吸一口氣,緩了緩呼吸,臉色平靜。
「只是因為風砂的緣故。」他故作鎮定。「公子是何人?何故在此?」
「我想你知道我沒有惡意。」少年輕輕撫摸山茶花瓣。「不過對你個人來說,惡意似乎不是作為判斷是否帶有威脅的標準。」
噢,難道是他表現得太明顯了嗎?「若是沒有要事那便請回吧。」冥淵雪裝做沒有聽見藏在話裡的意有所指,微微歛眸。「莫非公子是想在此處暢談國事?」
「那可就太剎風景了。」少年被逗笑,輕哼一聲嘴角微勾。「你看這裡山茶花開得那麼好,要真談起國事那可是真的辜負了。」
那你便走啊。冥淵雪壓抑住被朧月說是出口成災的嘴。打起來他是不在乎,但是真的不想在這個節骨眼節外生枝。
冥淵雪這麼想著,少年倒是好整以暇地伸出手,在眾多顏色的山茶花中摘下一朵豔紅色的。
「談風月倒是挺適合的。」
他伸出拿著山茶花的手。
看著朝自己遞來的山茶花,冥淵雪鬼使神差的接過了。「公子說笑,這花也不是用來談風花雪月的。」
「我知道。」
少年又笑了,沒有聲音,嘴角彎彎的。
「這裡的山茶花是維持結界的媒介之一,所以才會開得這麼好。」少年繼續說。「你是這裡的管理者?」
冥淵雪瞇起眼。「公子是驅魔人?」
疑問句用的卻是陳述句的語氣,少年掃了他一眼,眼神似笑非笑,還有一點小孩子答對問題的讚許。
然後那玩味的眼神在看見冥淵雪猛的後退一步後變成了無語。
「……你應該知道立場不同不代表必須是敵對的吧。」
「那都只是好聽話而已。」再說這句話的前提是不能是對立面。冥淵雪將花收入袖中,順勢握住藏在袖子裡的匕首。「公子是黃泉家的人。」而且還是少家主之位的競爭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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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本宮除去陰陽師的身分,還是妖姬。」冥淵雪緩緩拿出匕首,雖然沒有擺出攻擊的架式,卻也足夠戒備,更可以表明自己的態度。「這樣子不合規矩。」至於是不合哪裡的規矩他就不知道了。
黃泉少年看了看匕首。「我沒有想傷害你。」
「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
「那就讓問題單純一點。」無視匕首,少年向前一步。
匕首尖端抵住少年胸口。冥淵雪嚇了一跳,在匕首刺穿少年衣服之前連忙後退。
這人好好地站在這片土地上。撇除個人好惡,他沒有理由傷害這個人——不管目的如何,這個人是沒有「危害」的。
再怎麼討厭一個種族,即使他是堂堂妖姬也不可以因為『私心』而傷害誰。
但他很快就後悔了。威脅人的時候出現動搖並不聰明。
「看來我們能夠取得共識。」少年說。
冥淵雪重新亮出匕首。「我只是不想賠你衣服。」
「沒錯,我相信要不是我們現在站在這裡你會割斷我的喉嚨。」
「公子這不是頗有自知之明嗎。」
「飛蛾明知道會死還不是會撲到火焰裡。」少年把玩手裡的山茶花,看似毫不在意,下手的動作卻十分仔細小心,沒有給花瓣帶來一絲傷害。
「那是因為趨光性。」
「但誰又能說人類並非如此呢。」少年將手合起,打開,紫色山茶花花瓣變成一隻隻透亮的紫色小魚,在空中游動,然後鑽入水裡。
這是個有趣的把戲,但是冥淵雪不會問他是怎麼做到的。
少年將視線移向冥淵雪,似乎希望他問,發現這種事不會發生後也不氣惱,嘴角微微提起。
他好像一直在笑,但冥淵雪可不認為他是個愛笑的人,儘管那個笑意確實有達到眼底。
他看不懂這個人。好像挺不真誠的,卻又好像沒有隱瞞。
「我以為這樣能討你開心。」少年看似遺憾的開口。
「公子說笑了。」他一個驅魔人為什麼要討妖姬開心。
看出他在想什麼,少年輕哼一聲。「有時候讓一個人開心,並不是想趨炎附勢。」他一彈指,小魚鑽出水面朝冥淵雪游去,重新組成山茶花。「而是有其他理由。」
山茶花的中心托著一顆紫水晶,冥淵雪愣了愣,少年補充:「我想那是你的。」
這是第二朵了。冥淵雪接住心心念念的花,忽然分不出是這朵比較好,還是剛才那朵更好。
不對啊,他管那麼多做什麼。冥淵雪將花連著水晶收起。他根本沒有必要管這個人的目的,淨化之地都允許了,這人是死是活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即使少年的目的可能是為了得到能幫助奪位的某種東西,那也都是被判定不會造成危害的。
所以他還傻站在這裡和人類聊什麼天呢。冥淵雪盯住少年往後退,在少年跟著移動步伐之前微微轉動下匕首,以反射出來的亮光發出警告。
少年眼神微妙。「你會這樣對路邊的流浪貓嗎?」
「也許本宮從一開始就不會接近他。」說什麼傻話他怕貓啊。冥淵雪面不改色深吸一口氣,盡量使自己表現得游刃有餘。「咱們各走各的。本宮不打擾公子,公子也別跟著本宮,就這麼說定了?」
少年簡直被氣笑。「話都是你一人在說。」
「就這麼說定了。」冥淵雪拍板定案。判斷已經退出一段安全距離,冥淵雪收刀轉身,正要躍上矮坡閃身離去,他的眼神卻在轉身時猛的一冷,足尖一扭改變軌跡,將匕首用力擲出。
身後傳來利器移動的破空聲,衣袖翻飛,冥淵雪順勢轉了一圈站好,正好看見一隻有著黑色羽毛的箭矢追在匕首後面,一前一後分別沒入舉槍藏在樹幹後面的陌生人的喉嚨和心臟。
入侵者倒下,躲藏在一邊的另一名同夥立刻逃竄。
好箭法。感受著結界傳來的波動,冥淵雪偏過身,看向放下和弓的少年。「那是黃泉家的人。」
「那不代表我們是同類。」少年走到冥淵雪身邊。「都是些殘黨,最近發現他們不是很安分就跟上來看看,順便進行肅清。」
冥淵雪環起手。「那就是公子的目的?」如果是這樣,那倒是能夠理解為什麼結界沒有反應。
少年看著冥淵雪。「我受過恩惠。」
看來又是一個被淨化之地幫助過的人。好吧,是這樣就這樣吧。冥淵雪嗯了一聲,沒有往心上去,反正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就連心狠手辣的狠毒人魚有時候也會因為各種理由一時興起選擇幫助人類,而不是拖到水裡溺死。
「既然目標一致,我想我們可以短暫合作——」
「本宮不和人類合作。」冥淵雪打斷他。「都說了,各走各的。」
少年抬起手,好整以暇的將背上的弓調整到最佳位置。「那是一對雙人組,而我們剛才已經殺了一個——為什麼你會認為還有第三個目標能讓我們有辦法各走各的?」
「那是公子該思考的問題。」嘖,看來這個人類並不是一個單純的蠢蛋。邏輯不通乾脆強詞奪理,不給反駁的機會冥淵雪快速朝目標逃跑的方向移動。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盡快除掉對方,省得夜長夢多。
反正,當少年追上來的時候他沒有再浪費力氣去和對方周旋,並試圖把人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