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嫌疑人肖像，沈睿平立刻带领两名侦查骨干，搭乘最近一班动车，连夜赶往甬城高铁站。
“杨顾问，今天多亏了你。”
唐远紧握杨奇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天色不早，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正式开会分析案情。”
杨奇谦逊回应。
随后带上小九和八万，在一名民警的陪同下，入住市局安排的酒店。
洗漱过后。
杨奇没有入睡，而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敲着凶手可能的行为模式和动物操控的极限。
第二天一早八点，杨奇来到滨江市局。
他刚进门，就有民警告知最新进展。
“杨顾问，沈队那边有消息了，通过监控追踪，查到嫌疑人使用的身份证信息叫‘李家豪’，甬城本地人，有完整的务工和缴税记录，表面看毫无破绽。”
“表面看？”杨奇挑眉。
“对。”
民警压低声音，“沈队他们深入查了，这个‘李家豪’本人一直在甬城一家工厂正常上班，社会关系清晰，9号那天晚上根本没去过高铁站。”
“这是个‘影子身份’，被伪造得极其高明，连底层数据都做了匹配，不是简单的假证。”
“然后呢？查到他在高铁站的具体行踪了吗？”杨奇追问。
“查到了，监控清晰拍到他9号晚上八点前，在西侧大厅出现，和杨顾问你提供的时间地点完全吻合。”
“随后他确实去了特殊行李托运窗口，办理了宠物托运手续，托运的是一只变色龙。班次目的地就是滨江，当晚抵达。”
变色龙？
杨奇心中一动。
变色龙本身无毒，行动也不算迅猛，但若是经过那个神秘组织的改造……
“滨江这边呢？”杨奇继续问。
“正在全力搜查。根据托运班次抵达时间和画像，重点排查宝石区及周边区域的宾馆、短租屋、宠物店、花鸟市场等。”
另一名民警接话，“虽然最新反馈是此人极其谨慎，消费多用现金，但入住、租房总要用到身份证，‘李家豪’这个身份在滨江的使用记录正在被快速梳理。”
杨奇点点头，走到专案组给他临时安排的办公桌旁坐下。
小九跳上空着的椅子扶手，盘卧下来。
八万安静趴伏在脚边。
杨奇继续看资料。
时间流逝。
大半小时后，隔壁情报分析室突然传来一声兴奋的低呼。
“找到了！‘李家豪’名下有租赁记录！”
“就在宝石区边缘的‘兴业’老旧小区，租了一个一楼带小院的车库改造房，登记时间是十天前！”
整个专案组瞬间沸腾。
刑侦支队的关支队长猛地站起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立刻行动！一组、二组，跟我走！唐局，我带人去把他带回来！”
“好。”
唐远重重一拍桌子，“注意安全，带上家伙，防止他利用动物反抗。”
关支队长应了一声，带着一队精干人马，风风火火冲出了办公楼。
杨奇没有要求同去。
相比起来，他更想知道“李家豪”是如何精确的利用动物，制造出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意外”？
只有洞悉其手法，才能在未来可能发生的对抗中，占据先机。
为此。
杨奇重新摊开四起死亡案件的卷宗，结合现场照片、勘查报告、法医初检意见，一页一页，仔细重新研读。
目光扫过“花盆意外坠落”的楼顶边缘照片，扫过“老式路灯电线断裂”的电线杆特写，扫过“下水道井盖丢失”的巷口地面痕迹，最后定格在“高中生救人溺亡”的河边现场示意图。
大脑飞速运转，将每个现场的细节、环境、死者状态与“动物”、“操控”、“意外”这些关键词进行碰撞、关联、推演。
变色龙本身无毒，但对一个跨国犯罪组织来说，完全有能力让它“有毒”！
这种“毒”不一定需要致命，对于制造“意外”来说，能导致短暂麻痹、眩晕、失去平衡或肌肉失控，就足够了。
这般想着。
杨奇开始逆向推导。
第一起，花盆坠落。死者走出楼道口被砸。如何确保花盆在那一刻落下？
如果有一只经过训练、携带特殊粘性或触发装置的变色龙，提前潜伏在楼顶花盆架或边缘，在死者出现的时刻，触动某个简易机关？
第二起，电线断裂触电。
老式路灯，电线老化是表象。但如何确保断裂的电线刚好搭在路过的死者身上？
如果有一只变色龙，携带微型高腐蚀剂，提前在电线特定部位做手脚，使其在死者经过时恰好断裂垂下？
甚至，变色龙本身可以攀附在电线杆上，用身体作为导体的一部分？
第三起，坠入无盖下水道。
井盖丢失是人为，但如何确保夜归的死者恰好踩中那个黑暗中的陷阱？
如果有一只体色几乎隐形的变色龙，攻击麻醉了小腿，旁边再有人释放流浪狗，惊扰冲击，导致腿被麻痹的人，受惊下失去平衡，掉入井口？
第四起，救人溺亡。
这是最复杂的一起。
高中生跳河救起小学生，自己却溺亡。见义勇为是事实，但一个会游泳的年轻人，在体力尚可的情况下突然溺亡，是否可能存在其他因素？比如在下水前或水中，双腿突然麻痹、抽筋？
鸟类异常聚集，则是小学生落水的关键。
杨奇的目光死死盯住第四起案件的尸体检验初报，上面只提及溺水窒息征象明显，体表有少量擦伤，符合落水挣扎特征，未提及明显外伤或疾病突发。
“未提及……”
杨奇低声自语，“不提及，不代表不存在。如果是极其细微、非致命的注入式麻醉或神经毒素，作用于局部肌肉群，且在溺亡和尸检前就已代谢或分解……”
他的眼中精光越来越亮，一个基于变色龙改造能力的作案链条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关键在于那只变色龙！
它可能被改造得具有更强的力量、攀附能力、精准投放微量药剂，麻醉或诱导剂的能力。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从隔壁的隔壁，唐远办公室所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唐远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什么？让人跑了？你们干什么吃的？那么多人围一个老旧小区，还能让他溜了？！”
整个楼层，瞬间寂静。
杨奇也没动，等了片刻，才起身出门，走向唐远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敲了敲得到应允，推门走进。
办公室里，唐远脸色难看。
“杨顾问，让你见笑了，人没抓到。”
唐远吐气，“那家伙像泥鳅一样，我们的人刚摸到小区外围，他就好像得到了风声，从预留的另一个出口溜了，只留下一屋子乱七八糟的设备和几个空笼子，还有一些奇怪的药剂残留。”
杨奇没有表现出意外，反而问道，“唐局，那个老旧小区周围，树木多吗？或者，有比较多的鸟雀栖息吗？比如麻雀、乌鸦之类的。”
唐远被问得一怔。
“那种老旧小区，树都不少，鸟应该也有，怎么了？”
“通过鸟类预警，对于长期与动物打交道、能进行一定沟通和训练的专业人士来说，并不算太难。”
杨奇平静解释，“尤其是‘李家豪’这种出自隐秘组织的专职动物杀手。他很可能在藏身点周围，有意识的在特定位置留下食物，与附近的鸟雀形成一种简单的‘预警契约’。”
“一旦有大规模陌生人群，或者警察、警车靠近，鸟雀受惊飞起的模式、叫声的频率，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警报。”
唐远闻言，脸色更加难看。
专案组考虑了监控、考虑了电子信号、考虑了社会关系，却唯独没算到对方可能利用最原始的“动物哨兵”！
“所以，杨顾问你早就料到我们的行动可能会失败？”
唐远干涩问道。
杨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唐局，第四起案件，那位高中生的遗体，还在吗？我想亲眼看看，验证一下我的猜测。”
“还在局里的法医中心。杨顾问，你猜到了什么？”唐远追问。
“我大概知道，‘李家豪’是如何通过动物杀人的了。”杨奇语气平静。
唐远浑身一震。
“你立刻去法医中心，我给你安排手续。”
唐远果断道。
“谢谢唐局。”杨奇道谢。
很快。
杨奇来到了法医检验中心。
第四起案件溺水身亡的高中男生遗体，停放在单独的冷柜中。
得到家属同意和完备手续后，两名值班法医、一位年约五十、经验丰富的刘法医，和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法医小王，配合着将遗体移出，进行必要的检查。
杨奇没有去看遗体的面部或其他明显部位，目光直接落在了死者的下肢，尤其是小腿和脚踝区域。
“刘法医，王法医。”
杨奇戴上手套，指着死者右侧小腿后侧腓肠肌中段一个不太起眼的区域，“麻烦你们，重点检查一下这个部位的肌肉组织，与周围其他区域的肌肉，在微观结构、质地、或者化学成分残留上，有没有细微的差别？”
年轻的小王法医凑近看了看，又用手轻轻按压感受了一下，摇摇头说，“杨顾问，肉眼和触感上看，没什么区别，就是正常的肌肉组织，有点浸泡后的松弛。”
经验丰富的刘法医却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拿出专用的放大镜和强光笔，凑到杨奇所指的部位，极其仔细观察起来，手指顺着肌肉纹理轻轻触摸、按压、对比。
片刻之后，刘法医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惊疑。
“奇怪，这块区域的肌肉，触摸起来似乎比周围稍微‘软’一点点，不是腐败的那种软，更像是轻微挫伤后恢复期的那种质地差异，但又没有明显的淤血或损伤痕迹。非常细微，不特意对比几乎感觉不出来。”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只针对局部肌肉神经的特殊麻醉剂或生物毒素造成？”
杨奇提醒道，“这种药剂可能只引起极短暂的麻痹和轻微肌纤维代谢紊乱，注射点极其微小，药剂本身代谢快，在溺亡和常规尸检时已经难以直接检出，只留下这种极其细微的质地差异？”
刘法医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脑中相关的毒理学和病理学知识瞬间被调动起来。
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有……有这种可能！特别是某些经过改造的生物毒素或合成麻醉剂，作用时间短，靶向性强，对组织破坏小但足以导致功能性丧失。”
“如果是通过极细的针状物或生物齿牙注入，创口可能微小到被水浸泡后难以辨认！”
他猛地看向杨奇，声音带着震惊，“杨顾问，你是说死者落水前，双腿可能被麻醉了？导致他入水后无法有效游泳，甚至可能因麻痹而呛水？”
“没错。”
杨奇点头，“用的应该是极其特殊的麻醉剂，可能只麻醉下肢或局部肌群，效果强烈但持续时间不长，事后很快在体内代谢分解，难以留下常规毒物检测证据。”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水中挣扎，却无法游回岸边。”
年轻的小王法医此刻也反应了过来，惊骇道，“那……那凶手是怎么做到给死者腿部注射麻醉的？难道在水下？”
“当然不是在水下。”
杨奇摇头，“是通过动物。一条经过特殊改造、能够精准攀附、携带微量注射装置或本身毒腺被改造成可分泌此类麻醉剂的变色龙！”
两名法医惊愕，愣在原地。
杨奇却没停留，道了声谢，脱下手套，返回专案组会议室。
此时，外出的关支队等人已经回来了，沉默坐在会议桌旁。
“杨顾问，怎么样？”
唐远看见杨奇回来，连忙询问。
“弄清楚了。”
杨奇站在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开始结合他学过的知识和刚才的逆向推导，清晰讲述。
“唐局，还有各位，‘李家豪’所在的组织，拥有强力的动物改造技术。他们改造的这条变色龙，我称之为‘幻影杀手’。”
“它可能具备以下能力：第一，极强的拟色和潜伏能力，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第二，经过强化的攀附力和精准移动能力。第三，可能携带或自身分泌一种特殊的、短效强力的局部麻醉/神经干扰毒素。”
杨奇在白板上写下四起案件，并逐一分析。
“第一案，花盆坠落。‘幻影’提前潜伏楼顶边缘或花盆架。死者出现，‘李家豪’在远处用特定指令或药剂引导‘幻影’触发预设的微型机关，导致花盆恰好落下。”
“而楼顶附近，被‘李家豪’提前放了一只流浪猫。”
“第二案，电线触电。‘幻影’携带微型高腐蚀剂，提前在电线特定部位作业，使其在死者经过时恰好断裂。甚至，‘幻影’本身可以作为导体的一部分，攀附在电线杆上，在关键时刻用身体触碰断裂的电线端，引导电流方向。”
“第三案，坠入下水道。‘李家豪’提前移开井盖。‘幻影’潜伏在巷口暗处，在死者夜归时，快速咬了一口目标，‘李家豪’再趁机释放流浪狗冲向死者，导致死者想躲闪却因腿部麻痹，失去平衡，掉进无盖井口。”
“第四案，救人溺亡。这是最关键的一案！”
杨奇笔尖重重点在“河边”两个字上，“‘李家豪’的目标是那个高中生。他调查了高中生放学必经的河岸某处，以及了解高中生的为人。提前吸引一群鸟，冲击一名小学生，惊慌下掉进河里。”
“当高中生看见小学生落水，冲到河边时，潜伏在河边的‘幻影’在其小腿部位快速攻击。”
“当高中生跳入水中救人时，麻痹效果发作，使他无法有效游泳，最终力竭溺亡。而‘幻影’早已撤离。”
“最后这一点，我刚才在法医的相助下，在高中生尸体上发现了证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杨奇的声音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却又逻辑严密的作案手法震撼了。
利用一条改造变色龙，完成如此精巧、阴毒且难以追踪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