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杨奇最后总结道，“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只会蛮干或依靠运气的杀手，而是一个将动物改造技术与犯罪心理学、环境利用结合到极致的‘艺术家’。”
“‘李家豪’选择的动物，变色龙，本身就具有极强的隐蔽性，行动不算快但足够精准，经过改造后更是防不胜防。”
“制造的‘意外’，之所以难以侦破，是因为‘李家豪’真正依赖的‘凶器’和‘执行者’，在案发后可以轻易消失或伪装成无害生物，甚至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溜走。”
“杨顾问，你的分析很有说服力。”
唐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解释了为什么现场总有动物痕迹，却又找不到直接关联。也解释了为什么‘李家豪’能如此警觉的逃脱。”
“怪不得抓不到他！”
关支队长低沉道，“我们在他眼里，可能就像闯进森林里敲锣打鼓的猎人，早就被鸟儿和猴子报信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
杨奇看向唐远，“既然知道了‘李家豪’的手法，我们就能针对性的布控。‘李家豪’不是神，变色龙也不是万能的。它需要时间潜伏、需要接近目标、需要执行指令。”
“我们可以从环境控制、可疑生物筛查、以及切断‘李家豪’的‘动物情报网’入手。”
“另外，‘李家豪’仓促逃离，必然留下痕迹和未带走的物品，那些设备和药剂残留，是极其重要的线索！”
“不错。”
唐远眼睛重新变得锐利，下令道，“老关，立刻重新梳理‘李家豪’逃离路线，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注意不同寻常的小动物聚集或异常行为。”
“技术队，对遗留物进行最详尽的分析，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同时，通知各分局、派出所，加强对公园、河边、老旧小区等区域的巡逻，留意可疑人员及异常动物！”
“是！！”
……
……
尽管“李家豪”逃脱了，但杨奇关于“幻影变色龙”作案手法的推论，让专案组明确了追捕的方向，和需要警惕的核心。
一条经过致命改造的爬行动物，以及凶手可能通过动物建立的预警网络。
技术队对“李家豪”仓促逃离的藏匿点进行了地毯式勘查。
现场除了几个空笼子、一些饲养爬虫的垫材和加热灯外，最重要的是发现了几种残留的药剂。
经化验，那种呈淡黄色粘稠状，带有甜腥味的液体，初步判断是某种信息素或诱导剂的基质。
另一种是无色近乎透明的液体，挥发性极强，只在几个带有微型加压装置的特制金属小瓶内壁检测到微量残留，成分极其复杂。
含有多种已知和未知的生物碱及合成物，疑似导致局部短暂强麻痹的毒素原液或浓缩剂。
“这进一步佐证了杨顾问的推断。”
技术负责人向唐远汇报，“这些药剂的专业性和特殊性，绝非个人能轻易制备。背后肯定有一个技术实力雄厚的组织。”
唐远面色凝重，“加强分析，尽快出详细报告，看看能不能从原料、制备工艺上找到源头线索。另外，老关，外围搜索情况怎么样了？”
关支队长摇摇头，脸色不好看，“老城区那一片地形四通八达，监控死角多。‘李家豪’显然提前规划了逃跑路线，只追踪到两条街外一个监控盲区，就失去了踪迹。”
“这家伙反侦察能力非常强，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生物痕迹，连脚印都很模糊，像是故意处理过。”
杨奇在一旁静静听着，手掌轻抚趴在膝头假寐的小九。
“‘李家豪’不可能凭空消失。”
杨奇开口说道，“带着一只需要特定环境的变色龙，还有可能携带其他药剂或工具，‘李家豪’需要一个相对隐蔽且能安抚动物的临时地。这个地方，不会离得太远，也不会去人多眼杂的正规场所。”
“唐局，我建议，除了常规的旅馆、出租屋排查，可以重点关注两个方向。”
“一是宠物店、花鸟市场周边提供短期寄养服务的小店或个人。”
“二是一些有饲养另类宠物爱好的小众圈子聚集点。‘李家豪’可能会在这些地方留下痕迹，或者，他需要从这些地方获取补给。”
“不错。”
唐远点了点头，正色道，“老关，按照杨顾问的思路，调整排查方向。通知各派出所，发动社区力量，留意近期有无陌生人在上述地点频繁出没或行为异常，特别是携带箱包、关注角落、对温度和光线有特殊要求的！”
“是！！”
……
部署下达后，杨奇回到了临时使用的办公室。
坐在位置上，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李家豪”的思维。
一个习惯了与冷血动物为伍、行事精密如机械的杀手，在被迫逃离熟悉的巢穴后，会如何选择下一个落脚点？
他需要安全、隐蔽、能控制环境以安抚可能因逃亡而受惊的变色龙！
同时还需要观察警方动向，评估风险，甚至可能谋划下一次行动？
想到这里。
杨奇睁开眼，看向窗外滨江的城市天际线。
“李家豪”的目标还有三个，按照之前的规律，时间已经紧迫。
他会不会铤而走险，在警方全力搜捕他的时候，反而潜行至下一个目标附近，利用混乱完成刺杀？
这个念头让杨奇心中一凛。
立刻找到唐远，提出了担忧。
“杨顾问的意思是，‘李家豪’可能反其道而行之，主动靠近我们保护的目标？”刚来找唐远汇报相关情况的宝石区刑侦大队长、张程，眉头紧锁。
“不是没有可能。”
杨奇分析道，“对于‘李家豪’这种擅长隐藏和利用环境的人来说，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
“警方的保护重点在目标人物本身和其住所，对周边环境的监控难免有疏漏。”
“如果‘李家豪’能像变色龙一样融入环境，潜伏在目标日常活动路线的某个节点，比如办公楼下的花坛、常去餐厅的通风管道、甚至小区绿化带，等待时机用‘幻影’发动远程袭击，成功率未必低，而且更容易再次脱身。”
唐远和张程心底一沉，感到了事态的严峻。
如果凶手真如此疯狂和自信，那么现有的保护方案就存在巨大漏洞。
“加强所有剩余目标周边环境的动态监控！”
唐远迅速下令，“增加巡逻频率，尤其是绿化带、隐蔽角落。另外，通知目标及其家属，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外出，改变日常路线和时间。”
“是！”
刚要行动。
一名专案组成员过来汇报。
在排查城西一处规模较大的花鸟市场时，有摊主反映，大概两天前，有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男人，来买过一些活体蟋蟀和面包虫，还有一小包保温加热贴。
此人举止有点怪，不看热闹的观赏鸟或宠物猫狗，只盯着爬虫区，付款用的现金，匆匆离开。
“他果然在寻找补给！”
张程精神一振，“花鸟市场那里龙蛇混杂，确实是个藏身和获取资源的好地方。”
“张程，你立刻加派人手，让便衣入驻花鸟市场。”
唐远果断下令，“秘密排查市场内和周边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堆放杂物、有地下室或阁楼的店铺！”
“是！”
……
然而，整整一下午的排查，除了确认买虫的男人疑似“李家豪”外，并没有发现其藏身的具体地点。
市场太大，结构复杂，流动人口多，排查难度极高。
……
傍晚时分。
杨奇带着小九和八万，在张程的陪同下，也来到了城西花鸟市场外围。
两人没有进入市场内部，而是绕着市场外围的街道慢慢行走。
八万仔细嗅闻着空气和地面。
小九则蹲在杨奇肩头，目光扫视周围建筑的窗户、屋顶、通风口。
市场里传来各种鸟鸣犬吠、人声喧哗，空气中也混杂着动物粪便、饲料、木材、油漆等复杂气味。
走了大约半圈，在经过市场后巷一处堆放废弃木箱和塑料筐的角落时，八万忽然停下脚步，鼻子用力抽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目光警惕望向角落深处一堆半人高的旧家具后面。
“有发现？”
张程立刻示意身后的便衣民警警戒。
杨奇示意八万稍安勿躁，自己缓步上前。
他没有直接去看那堆家具，而是先观察地面。
潮湿的水泥地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但大多模糊。
在靠近墙根一处略微干燥的地方，杨奇看到了几个不同于鞋印的细微痕迹，像是某种小型动物带有粘附能力的爪趾留下的压痕，而且痕迹很新，附近的灰尘有被轻微拂动的迹象。
当即蹲下身，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在市场浓重的背景气味下，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掩盖的甜腥味，如同游丝般从旧家具后面飘散出来。
“‘李家豪’或者‘幻影’，很可能在这里短暂停留过，时间不长。”
杨奇起身，低声对张程说道，“气味很淡，要么是路过，要么是这里有一个非常隐蔽的临时观察点或通道。”
“小九！”
杨奇拍了拍小九。
黑猫顿时轻盈从肩头跳下，如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接近旧家具。
没有直接钻进去，小九先是绕着家具堆走了半圈，用胡须和耳朵感知着缝隙后的气流和声音。
忽然，在一张倒扣的破旧沙发背后停了下来，朝着沙发底部与地面之间一个狭窄的缝隙，发出了轻微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嘶”声。
杨奇和张程立刻靠近。
张程用手电筒照向缝隙，光线所及，能看到里面似乎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个被随手丢弃、装过面包虫的空塑料盒。
“‘李家豪’可能利用这些废弃家具和市场的复杂结构，构筑了一个可以快速移动和隐藏的临时‘迷宫’。”
杨奇分析，“这里四通八达，靠近市场内部，气味混杂，又有现成的饲料可以获取，确实是个理想的短期藏身点。”
“搜！仔细搜这片区域，所有能藏人的缝隙、阁楼、地下室，一个都不要放过！”张程对着对讲机下令。
“是！”
大批便衣立即涌入市场及周边，展开拉网式搜查。
只是，直到夜幕降临，除了又发现几处疑似停留点和丢弃的饲料包装，依然没有抓到“李家豪”的踪影。
这个“动物杀手”仿佛再次化为了无形。
回到市局，气氛有些压抑。
凶手的狡猾和难以捉摸，让专案组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杨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皱眉思索。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家豪”选择花鸟市场，逻辑上说得通，但以他的谨慎，在警方已经开始大范围排查后，还会继续停留在一个已经被发现线索的区域附近吗？
还是说，花鸟市场本身，或者这次的“被发现”，也是“李家豪”计划的一部分？
一个吸引警方注意力的幌子？
想到这里，杨奇打开地图，目光在花鸟市场与剩余三名受保护目标的住所、工作地点之间来回移动。
忽然。
杨奇注意到，花鸟市场所在的城西区，与其中一名目标、孙大勇居住的城北区，中间隔着一大片待开发的河滩地和几个物流园区，直线距离不算近。
但如果是夜晚，借助复杂地形和交通工具……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李家豪”会不会玩了一手“声东击西”？
故意在花鸟市场留下线索，吸引警方主力在此布控搜查，而他本人则利用夜色和警方注意力被吸引的空档，悄然潜向真正的目标所在地？
念及此。
杨奇找到唐远，将自己的想法说出。
“有这个可能！”
留在会议室的张程，脸色一变，“我们大部分机动力量都被牵制在花鸟市场那边，如果‘李家豪’现在行动……”
“立刻通知城北的布控小组，提高戒备等级。同时，抽调一支精干小队，由张程你带领，立刻赶往城北支援！”唐远当机立断。
“唐局，我也一起过去吧，说不定能帮上忙。”杨奇征询。
“这……”唐远皱眉。
“小九和八万的能力，唐局你或许听说过，有它们在，说不定能逮到那条变色龙。”杨奇接着说。
唐远迟疑了会，沉声道，“好，那就麻烦杨顾问了。张程，注意保护好杨顾问。”
“是，唐局！”
……
当即。
杨奇带上小九、八万，随着张程一行人迅速上了车。
汽车在夜色中穿行，朝着城北区疾驰。
车内气氛凝重，只有引擎的低吼和无线电偶尔传来的简洁通话声。
杨奇闭目凝神，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李家豪”可能的行动模式。
目标之一的孙大勇，是个汽修厂老板。
此人社会关系相对简单，住在城北一个建成十几年的普通居民小区。
警方早已在其住所周围布置了明暗哨，并劝说其尽量减少夜间外出。
“孙大勇那边情况怎么样？”张程对着车载电台询问。
“报告张队，一切正常。孙大勇晚上七点回家后就没再出门，家里灯亮着。外围哨位没有发现异常，小区监控也没拍到可疑人员。”城北布控小组回复。
“保持最高警戒，我们二十分钟后到。”
张程结束通话，眉头并未舒展。
杨奇忽然开口，“张队，孙大勇的汽修厂，离他住的小区远吗？”
“不算远，隔了两条街，步行大概十五分钟。”
张程回答，“怎么了？”
“汽修厂晚上有人值班吗？环境如何？”杨奇追问。
“有个看门的老头，厂子不大，里面堆了不少废旧零件和车辆，地形比较复杂。”
张程回答，随即明白了杨奇的意思，“杨顾问你是说，‘李家豪’也可能选择在汽修厂动手？”
“对。”
杨奇点头，“如果‘李家豪’想制造一起看似与孙大勇工作相关的‘意外’，比如维修设备故障、老旧车辆滑落等，在汽修厂比在家里更容易伪装。”
“我建议分兵，一路去小区确保孙大勇本人安全，另一路去汽修厂查看。”
张程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好。老夏，你带一半人去小区，杨顾问和我去汽修厂，保持通讯畅通。”
“是！”
同车的老夏应道。
……
车队在临近城北的一个路口兵分两路。
杨奇、张程以及四名特警队员，乘坐两辆车，转向汽修厂方向。
城北“大勇汽修厂”位于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尽头，铁门紧闭，旁边一间小平房亮着灯，是看门人的住处。
厂区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勾勒出堆叠的轮胎、废旧车架和维修车间的模糊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张程示意队员分散警戒，他上前敲响了看门人的房门。
一个六十多岁、睡眼惺忪的老头打开门，听说是警察查案，连忙表示晚上一切正常，没听到什么异响。
杨奇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注意力被汽修厂内部的环境所吸引。
让八万在门口警戒，自己带着小九，轻手轻脚靠近铁门，透过缝隙向内观察。
夜色下的汽修厂，像一头匍匐的钢铁怪兽。
各种形状的阴影交错，为潜伏者提供了无数藏身之处。
杨奇集中精神。
将感知提升到最大，感应厂区内除了看门老头之外的其它生命气息。
老鼠在零件堆里窸窣跑动，流浪猫在墙头警惕注视，还有一些昆虫的鸣叫……
这些都很正常。
但是，在靠近维修车间侧面，一个堆放废旧蓄电池和油桶的角落附近，杨奇捕捉到了一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弱“凝滞”感。
那不是死物，更像是一个有生命的存在，却刻意压制了自身所有的生物波动，如同进入了某种拟态或休眠状态。
“张队，那边有些异常。”
杨奇低声对张程说道，手指悄悄指向角落。
张程立刻打起手势，两名特警队员从侧面悄然包抄过去，强光手电和枪口对准了那片阴影。
就在手电光即将照亮角落的刹那——
“嗖！”
一道颜色几乎与灰暗地面和油污融为一体的细长影子，如同被惊动的弹簧，从废旧蓄电池后面激射而出！
不是扑向特警，而是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折线轨迹，快如闪电般窜上了旁边一辆报废面包车的车顶，然后再次弹射，目标直指维修车间一扇半开的气窗。
几乎同一时间，杨奇肩头的小九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