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芸將弩槍放在面前的桌上,雙手仍不由自主地顫抖。她抓起桌上的酒瓶,大口灌下被稱為純淨符光的馬鈴薯蒸餾酒。高濃度的酒精灼燒她的喉嚨,衝擊她的意識,安寧她的心神。
她呼出一口長氣,享受酒中混雜的魔晶石粉末釋放溫熱的能量,聽著亞當斯教授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諸神之父的屁股!今天太多事情像是一場噩夢,但幸好亞當斯教授沒有變成夢魘的一部分。
教授的聲音平穩帶有節奏,也像烈酒般讓人感到寧靜。
一切都從那時開始。五年多前,蒼木堡銀行的保險箱失竊。遭竊物品包含大法師諾曼的最後筆記原稿與她最後的發明——能扭曲周遭世界運法則的人造奇異點。
人造奇異點像是人造神器的縮小可攜帶版,不需安裝在的脈節點,大小可收進口袋。神器的史瓦西半徑,也就是能造成世界異常的有效範圍,涵蓋整個寧京盆地,但需要安裝在地脈節點上,汲取巨量的能量。而人造奇異點的史瓦西半徑只有約莫一個房間大小,但只需一般魔晶石即可運作。
除此之外,若是寧京的人造神器在人造奇異點的效力範圍內,兩者將產生共鳴。人造奇異點的持有者甚至不需要寫下符文,只要在心中默念,就能給予現實符文指令,取得宛若遠古諸神般的力量。
四年多前,那叫丁艾的富商在一夕之間成為帝國和聯邦政商名流間的大紅人。丁艾在銀熊山脈中深處,聯邦和帝國邊界的三不管地帶經營渡假山莊,提供許多來路不明的俊美不死者。成為不死者的少男少女,許多都在離奇的情況下「自殺」或「意外」身亡。
當為數不少聯邦的公民成為丁艾的受害者,新聞在聯邦鬧得沸沸揚揚。而不死者向來只能在寧京的人造神器範的圍內被創造,因此新聞一出,亞當斯教授察覺了失竊的人造奇異點流落何處。
在聯邦的壓力下,帝國終於讓步,同意合作逮捕丁艾。帝國派出寧京警備局的重案組主導辦案,並指派一隊黑衣衛從旁協助,聯邦則派出一支番號為無鎧者的特種部隊。亞當斯教授在熟識的聯邦國會議員聶蘿比的牽線下,加入了特殊作戰小隊。
亦芸記得教授說他年輕時曾在無鎧者服役,那支部隊的番號取自活躍在大崩壞時代到符文復興時代末期的一個帶有傳奇性色彩的傭兵團。
聯合團隊的攻堅順利,迅速壓制駐紮丁艾度假村的武裝保全和血肉傀儡,但亞當斯教授卻在遍尋不著人工奇異點。
在回程路上,行經一處狹窄的山路時,教授和聯邦士兵的座車在前方探路,留下寧京警備隊員和黑衣衛的座車在後頭。在一處峭壁上,寧京警備隊員的座車遭黑衣衛從衝撞,參與作戰的寧京警備隊員全數連人帶車翻落山谷。那些調查丁艾案件的警備隊員知道了太多,知道了丁艾客戶名單中的皇室成員,於是在山路上發生了些「意外」。
「聽到後方的騷動,我和無鎧者趕往山谷。等我們抵達時,所有的寧京警備隊員都已經死了。在外觀大致完整的屍身之中,只有你沒有被黑衣衛在腦門補上一槍,行刑式的處決。積雪的山谷中,我將你的靈魂暫時固定回了軀體上,直到回到蒼木堡的工坊後,才有機會寫下完整的符文碼。」亞當斯教授拿過酒瓶,倒滿小酒杯,淺淺啜飲一口,結束他的故事。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醒來時人在你的工坊,而不是醫院吧。」木諾也替自己斟了一小杯酒。
「那大法師諾曼的人造奇異點呢?」亦芸問。
「呼喚並固定逝去的靈魂,只有在人造奇異的範圍內才能完成。」亞當斯教授說。
「我現在能出現在這裡,就是黑衣衛取走了諾曼的奇異點的證據。」木諾說。「你來到寧京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偷回大法師諾曼的奇異點。」不是問句。
「這是主要的原因。」亞當斯教授點頭。
「那還有其他原因嗎?」木諾問。
亞當斯教授皺眉,欲言又止。
「另一個原因,是木諾警官身上的死靈符文,處於不穩定狀態吧。」亦芸說。
亞當斯教授嘆了一口氣。「死靈符文是不完整的永生符文,但世界的法則禁止人類得到永生。」
「所以我在蒼木堡醒來的那天,你才跟我說,我大概只有七八年好活嗎?算算時間,現在剩不到五年了吧。」木諾說。
「木諾……警官。」亦芸感到一絲哀傷。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木諾搖頭,「能多這幾年的壽命,我已經是賺到了。」
「教授用的死靈符文和東寧死靈公司的完全不一樣。」亦芸指出。
「我當時所用的死靈符文是和奈莎一起推導的版本。我們參考了大崩壞時代巫妖靈魂骨匣的古代遺物。使用那種方法,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大崩壞時代的巫妖,傳說中會吸收人類生命的怪物。一直以來,亦芸只把那當成神話與傳說。從教授的口氣聽來,那種東西真的存在過?如果是符文技術,確實有可能,畢竟就連殭屍都在寧京滿街跑了。如果是參考巫妖的符文,那麼教授口中的代價是……
噢,諸神之父的屁眼!
亦芸拿起桌上酒瓶,以瓶就口,大口灌下蒸餾酒。
「死亡是個緩慢的過程,當軀殼遭受破壞,靈魂流逝到虛空之中,身體中每個器官的生命各自逐漸流逝,直到完全停止機能。在冰天雪地之中,滿地剛死的警備隊員,各個器官中還殘存著最後的生命。於是我使用了人造奇異點,使用那最後的殘存生命,將木諾的靈魂固定在他的遺體上。」
「是嗎?結果背負了大家的意志才活了下來的啊?結果這三年來,我完全辜負了大家的意志呢。」木諾啜了一口酒,露出哀傷的神色。
亦芸的思緒飄到了伊夫傑的永生符文。「如果不斷奪取別人的生命,穩定靈魂和肉體的連結,一個人能以有自由意志的不死者的型態,永永遠遠活下去,達成永生嗎?」
或許大崩壞時代巫妖傳說的由來,就是奪取他人生命的符文術師吧。
木諾和亞當斯教授同時看向亦芸。木諾的眼神尖銳而嚴肅。亞當斯教授理解地點了點頭,像是預先知道了亦芸想問什麼。
「我絕對不會考慮這種……」木諾開口。
「如果伊夫傑沒有意外死亡,最終會得到這個結論嗎?不斷奪取他人的生命達成永生。」亦芸說。
「以他的聰明才智,得到這個結論是遲早的事。幸運的是,伊夫傑被那奇異點終穩定平衡的解所迷惑,沒有考慮到這個方法。」亞當斯教授說。
「幸好這方法除了我們還沒人知道。」亦芸感到暈眩,又灌下一口酒。符文烈酒的眩光浮現眼前。
「不󠄊󠄀,恐󠄃󠄎怕󠄊󠄀已󠄃󠄎經󠄵󠄀太󠄀󠄂晚󠄫󠄚了󠄌󠄧。」木󠄷󠄈諾󠄘󠄙說󠄴󠄗,「得󠄷󠄦知󠄞󠄂永󠄦󠄄生󠄠󠄴符󠄐󠄭文󠄻󠄉的󠄟󠄜存󠄥󠄲在󠄂󠄒後󠄩󠄸,我󠄄󠄆向󠄘󠄒管󠄸󠄆家󠄽󠄇老󠄡󠄹爺󠄬󠄁子󠄻󠄾打󠄩󠄣聽󠄎󠄹了󠄭󠄅一󠄊󠄣些󠄊󠄒消󠄄󠄄息󠄝󠄪。聽󠄪󠄬說󠄉󠄓東󠄆󠄽寧󠄕󠄏死󠄉󠄅靈󠄵󠄏公󠄩󠄅司󠄸󠄮的󠄾󠄜董󠄃󠄳事󠄱󠄷會󠄈󠄬已󠄰󠄚經󠄧󠄽接󠄗󠄢管󠄩󠄨了󠄐󠄙伊󠄿󠄒夫󠄡󠄘傑󠄾󠄃的󠄆󠄕秘󠄉󠄊密󠄮󠄨專󠄺󠄭案󠄈󠄪,藉󠄗󠄴由󠄫󠄳近󠄯󠄦期󠄱󠄳的󠄒󠄏公󠄩󠄇司󠄟󠄋組󠄁󠄒織󠄁󠄤重󠄆󠄹組󠄤󠄝,調󠄜󠄃派󠄸󠄐了󠄅󠄺一󠄕󠄛些󠄻󠄅他󠄨󠄜們󠄭󠄴最󠄏󠄛信󠄰󠄹任󠄞󠄍的󠄖󠄤符󠄃󠄃文󠄠󠄉術󠄚󠄢師󠄚󠄋研󠄓󠄦究󠄞󠄷某󠄿󠄣種󠄎󠄑符󠄎󠄣文󠄰󠄼。」
「那恐怕寧京的財閥首長掌握永生只是遲早的事。伊夫傑還是奈莎的學生時,最大的缺點就是偏執於完美,才會陷入穩定平衡解的陷阱。」亞當斯教授說。
「那麼財閥首長拿到手符文後,肯定會用活人來延續他們的生命吧。到時這城市狗屁倒灶的事又會多了一樁啊。老爺子也提到董事會各懷鬼胎,有的想把那秘密專案據為己有,有的想用來收買皇室博取利益,但可以確定的是黑衣衛已經知道永生符文的專案了。」木諾哼了一聲。
「那聽起來是個離開寧京的好時機。」亞當斯教授說。
亦芸扶著桌子站起,感到一陣噁心反胃。
「說到離開,外頭的情況怎麼樣?聯邦的大使館願意提供庇護嗎?」木諾改變話題。
「黑水區戒備森嚴,我只能走屋頂避開眼目。城市的主要道路上到處都是關卡,寧京警備局、黑衣衛、禁衛軍、不死軍團全出動了。」亞當斯教授說。「至於政治庇護,要等待聶蘿比的回覆。大使願意提供柏松政治庇護,是因為他是無足輕重的小孩,但庇護兩個帝國的頭號通緝犯,是另外一回事。」
「照這情況,就算聶蘿比議員介入,恐怕也機會渺茫吧。」木諾說。
「尤其是當其中一個通緝犯創造出能顛覆帝國統治基礎的符文。噢,諸神之父的屁……皮膚。」亦芸扶著桌子瞄向木諾和亞當斯教授。
「如果循官方的正式管道恐怕是這樣沒錯。」亞當斯教授說。「但聶蘿比肯定會對奪取不死者的符文感到興趣,或許她會提供一些非正式的管道。」
亦芸又灌下一口烈酒,想起靜明死前對她叛國的指控,感到一陣暈眩噁心。
「偷渡離開嗎?」木諾露出思考的表情。「聶蘿比會找誰?我是知道一些專門幹這行的傢伙,但他們都不太可靠,恐怕會把我們轉手賣給黑衣衛。」
「不會經由帝國的人蛇集團,聶蘿比最有可能調動她家族的私人武力,例如一些成為雇傭兵的退役無鎧者隊員。但訊息一路傳到魯米諾斯再傳回來,至少要兩個星期吧。在這期間,就在我這裡避避風頭吧。可以當成是再多待在這城市一陣子,因為離開之後,恐怕就再也不會回來了。」亞當斯教授說。
不會再回來這裡了,她今天聽了好幾次這樣的話語。這念頭縈繞著亦芸,替她掛上絲絲縷縷的惆悵。
雖然對那價格過高出租公寓,對這腐敗到了骨子裡城市有所不滿。但這些還是她稱為家的地方,就是因為諸多的不完美,才更恨鐵不成鋼,希望它能被改善。
是啊,她就要拋下一切離開了。離開寧京,明明是亦芸夢想許久的事,她的心情卻很糟。拋下這一切的恐怖逃出生天,明明該是讓她歡欣鼓舞的事,但亦芸卻覺得她背棄了自己所鍾愛的一切。
「時候不早了,大家都早點休息吧。」亞當斯從床底的收納空間拉出兩卷竹蓆。「樓上的儲藏室還有些空間,也能保有隱私。不如亦芸妳睡樓上,我和木諾在這吧。」他指向通往樓上還敞開著的暗門。
亦芸從亞當斯教授那接過竹蓆,口齒不清地道謝。她搖搖晃晃走向暗門,木諾提醒忘了行李,於是她回頭扛起了行李,也順便帶上了操控不死者的符文手套。
還是很難想像木諾是不死者,寧京唯一一個,用截然不同的死靈符文喚醒,擁有自由意識的不死者。如果這城市每個不死者都恢復自由意識,那又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呢?
亦芸思索著這問題,通過暗門,順著樓梯向上。
樓梯的頂端是書店的閣樓,被亦芸腳步擾動的灰塵刺激她的鼻稍。教授顯然很少整理這裡,樓板上堆滿書籍、符文工具、上頭寫滿或刻滿符文的竹板或木板、看不出用途的符文機械、一具機械傀儡的骨架、一套烏黑的符文鎧甲、和一把比長度亦芸身高還長的符文大劍。
閣樓另一端有一扇半圓形的窗子,窗前擺了一組堆滿雜物的工作桌和工作椅,街燈在窗前的桌上投下陰影。亦芸搖搖晃晃來到窗前,吃力地打開窗戶。微風拂進室內,亦芸深吸一口氣,深夜的涼爽空氣讓她清醒了些。
她眺望深沉的夜,隱約看見街上各式的不死者的身影。這景象她平常習以為常,但現在卻只看到無數受苦的靈魂。
靜明現在正在被製作成不死者,準備被販售到紅燈區吧。
她的父母現在正在清掃中央公園吧。
她在寧京認識的每一個人,在乎的每一個人,死後都會被做成不死者,被困在自己的身軀裡,承受著比死亡還可怕的命運吧。
但她又能做什麼呢?除了逃跑,還能做什麼呢?
是了,她知道了。
她知道該怎麼做了。有木諾這活生生的案例在,讓不死者擁有自由意志不再是天方夜譚。三年前回到寧京之初,那時她立志要用機械傀儡讓不死者得到安息。而今晚將會是一個開端,那計劃只要稍作修改,她要給予寧京的所有不死者一份自由意志的贈禮。
亦芸將竹蓆放在窗前的工作桌旁,清去工作桌椅上的雜物,從行李箱中取出計算紙,低頭振筆疾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