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依欠李哲熙一頓曦鏡酒店的高級懷石料理。在沈曼依拜託他身兼出租下屬時，李哲熙就下定決心非吃到這一餐不可。
李哲熙在媒體圈打滾多年，好不容易決定提早退休，未來樹卻不肯放過他，非要他回任顧問不可。雖然顧問的工作比正職輕鬆很多，但此時他早已答應沈曼依，要兼任安格雅特的業務經理，因此退休後的生活依舊忙碌。
李哲熙純粹是覺得自己還有貢獻社會的價值，才願意這麼做的，而不是因為未來樹和沈曼依雙雙開出的慷慨待遇。說真的他沒有很缺錢。
但要他去做出租下屬就真的太過分了，沈曼依肯定是看中他的弱點──他這人就是特別樂意提攜後進。
「我真的可以用這麼便宜的價格租用寫作師傅嗎？」林子儀第一次和李哲熙見面時，惶恐地這麼說。
「當然。我們的費用因人制宜的，這點希望你能幫忙低調，」李哲熙和藹地說明，「一方面是為了鼓勵年輕人嘗試不同專業領域；另一方面，我們也認為你是可造之材，所以願意提供這樣的價格。我必須強調，這真的是非常難得的機會。」
「那在什麼情況下，會收取比較高的費用？」林子儀好奇問道。
「通常最貴的，是偏向情感上的需求。不過也有例外，那就是比較特殊的情形了。」
林子儀禮貌地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那現在，我就先說明合作的方式。我會帶著你進行實地採訪、資料整理到腳本撰寫;採訪對象、影片後製的人力也都找好了。我也幫你安排好第一個發表作品的管道，絕對能讓你的出道作一鳴驚人。」李哲熙說。
「謝謝老師，但我在乎的倒不是這個……」
「我明白。但我們希望，這也能幫助你達到想要的目的。」
李哲熙忘不了林子儀當下的表情。他從中能看見一個年輕人的決心和隱忍。這年頭大家常說，少子化造成的缺工問題逐步浮現，使得年輕一輩進入職場也備受呵護，就怕他們哪天不爽就轉頭不幹了。林子儀卻沒有那些人口中新世代的嬌貴習氣，反而還有點老派，對李哲熙畢恭畢敬，視他為職場前輩。
這天是他幫林子儀安排的第一場訪問，對象是鈦曜科技行銷部經理謝旻娜。李哲熙提早抵達未來樹的攝影棚，替林子儀和謝旻娜做介紹和開場。
「我想兩位已經知道，『茶水間觀察週記』的第一系列影片，會聚焦於十三年前一度引發勞權議題、甚至還牽扯到人命的職場霸凌事件。Mina當時雖還沒到鈦曜科技任職，卻是直接與相關人士有所接觸的，或許可以為我們提供一些祕辛。」
「我一定知無不言。」謝旻娜說。
「太好了，那我就先開始囉。」林子儀將手機擺在三人中間的小圓桌上，開啟錄音程式，並拿好紙筆，「李先生跟我提到，Mina你當時是鈦曜科技常租用的會場聯絡人對嗎？可以跟我們分享你所知道的事件經過嗎？」
「沒問題。」謝旻娜開始侃侃而談：「我當時是度象商務中心的打雜小妹──就是庶務啦，也是負責接洽公司行號租借我們中心場地的窗口。在事件發生前那幾個月，鈦曜科技為了積極擴大市場，辦了很多記者會、研討會、對外課程等等。其中有一場大型記者會，鈦曜非常重視，因此在活動前來場勘了好幾次。每次都一定要測試簡報和音訊播放效果，連現場的動線和布置安排也是反覆確認。
「負󠄊󠄀責󠄃󠄎籌󠄊󠄀辦󠄃󠄎這󠄵󠄀場󠄀󠄂記󠄫󠄕者󠄓󠄔會󠄆󠄰的󠄗󠄕，是󠄟󠄶鈦󠄡󠄻曜󠄐󠄓行󠄛󠄈銷󠄝󠄮部󠄉󠄏的󠄏󠄒──姑󠄆󠄟且󠄲󠄑稱󠄓󠄤他󠄥󠄖為󠄳󠄽小󠄠󠄗陳󠄭󠄲好󠄢󠄴了󠄩󠄾。那󠄯󠄻幾󠄾󠄾次󠄈󠄆他󠄰󠄀們󠄹󠄝來󠄭󠄰場󠄮󠄇勘󠄃󠄵，連󠄦󠄳我󠄡󠄺這󠄇󠄐外󠄿󠄀人󠄭󠄃都󠄍󠄴看󠄚󠄦得󠄐󠄽出󠄚󠄯來󠄬󠄥小󠄂󠄇陳󠄀󠄰個󠄳󠄃性󠄆󠄛很󠄘󠄪強󠄗󠄎勢󠄚󠄮。他󠄌󠄦們󠄭󠄼部󠄽󠄛門󠄳󠄿的󠄍󠄐新󠄴󠄞人󠄱小󠄱葉󠄚，看󠄫起󠄧來󠄪是󠄪個󠄎老󠄥實󠄁人󠄤，做󠄨事󠄄也󠄗都󠄥誠󠄲惶󠄦誠󠄕恐󠄩，卻󠄆從󠄗頭󠄽到󠄥尾󠄉被󠄉小󠄍陳󠄄呼󠄃來󠄓喚󠄢去󠄽，口󠄛氣󠄣兇󠄨得󠄖要󠄤命󠄼，擺󠄟明󠄍就󠄟是󠄬欺󠄪負󠄮菜󠄺鳥󠄵。小󠄦陳󠄮甚󠄥至󠄭不󠄅是󠄧主󠄐管󠄧，只󠄐是󠄟被󠄎指󠄯派󠄓幫󠄁忙󠄪帶󠄉新󠄏人󠄹的󠄺同󠄛事󠄮，真󠄰的󠄢很󠄀敢󠄈。」
「抱歉打個岔，你提到的小葉，就是這起事件中不幸過世的崔筱曄，對吧？」林子儀問道。
「沒錯。小陳對小葉講的話，到現在我都還記得。『檔案就在桌面，你是瞎了嗎？』『我沒見過像你這麼笨的新人，你真的大學有畢業嗎？』小陳還會使喚小葉幫他拿電腦、買午餐，好像他的私人助理。當時可不只有他們兩個，他們部門有好幾位同事也都在現場，小陳還這樣當眾羞辱新人，可見有多囂張。」
「我聽說，小陳在公司人緣也不好。」李哲熙插口說。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你們人資公司消息果然靈通。」謝旻娜說，「鈦曜的小怡和小芙──我這邊也都是用匿名稱呼──看不下去，偶爾會叫小陳不要那麼兇。尤其是小怡，好幾次都差點和小陳吵起來。」
「我看了那時的新聞資料，小葉之所以會想不開，導火線就是在這場新產品發布記者會結束後，被小陳大罵『去死』。」林子儀說。
「對，這是小怡親耳聽見的。她說，那時活動剛結束，媒體陸續散場，小葉忙著收拾，不小心打翻不知道誰喝了一半的咖啡，潑到一位記者身上；倒楣的是那記者一身香奈兒洋裝，看起來就貴得要命。小陳見狀，馬上罵她怎麼不去死一死，記者要是不爽，寫了公司一句壞話，那他們幾個月來的籌備都白費了。當天回到公司，小葉是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的，等大家都下班以後，她就悄悄地從公司頂樓跳下去。」
李哲熙和林子儀都是一陣靜默。謝旻娜嘆了口氣，續道：「大家都在猜，小葉的死，會不會和小陳有關？而小怡的說詞，馬上就證實了這點。她是現場唯一聽見小陳對小葉說『怎麼不去死一死』的人。可惜死無對證，小陳否認說過那些話，小葉也沒留下遺言，無法將小陳定罪。」
「那麼後來，你是怎麼到鈦曜科技上班的呢？」林子儀問道。
「說來其實也和這個不幸的事件有間接關係……後來小陳和小怡鬧得非常不愉快，小陳認為小怡惡意誹謗他，因為兩人都是最有機會角逐副理的人選，所以在工作上對小怡處處針對。部門主管認為兩人惡鬥太嚴重，決定暫緩任用副理的事，搞得兩人都沒機會。同時也因為在公司引起太多閒言碎語，他們兩個過沒多久就陸續離職了。一次多了兩個缺，部門急需徵人，這時小芙問我有沒有興趣到他們公司上班，她能把我介紹給主管，我就是這樣才進了鈦曜。」
「這小怡也是挺倒楣的。」林子儀做出這個結論。
「難說。誰知道小陳逼死新人的事，是不是小怡在造謠呢？」李哲熙說。
「噢對了，那件事發生後隔年，鈦曜科技就搬家了。畢竟發生過員工跳樓的辦公室太不吉利。公司也下令員工不准再討論這件不光彩的事件──當然無法防堵悠悠之口，但那段時間人資很嚴格在抓，甚至員工裡也到處是公司的線民，你不知道誰才值得信任，整個辦公室瀰漫很詭異的氛圍。漸漸地大家也不太敢提到這件事，何況又過這麼久了，新進的員工也很少會知道。」
「那麼小陳和小怡在辦公室互鬥的經過，你是從何得知的呢？」林子儀問。
「大多都是小芙告訴我的。她說，我在到鈦曜上班之前，需要了解一下公司內部的狀況。」
「雖然和事件無關，單純好奇──在小怡和小陳離職以後，是誰接了副理的位置？」李哲熙問道。
「噢，是小芙。」謝旻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