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曉得當下自己和許穆丞誰比較驚訝，心猛地一沉，腦中只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他不想因為滑樓梯的扶手而撞成殘廢。
太愚蠢了。
「大穆，小心！」
一隻手突然抓住許穆丞的上臂，把他整個人往旁邊一扯。齊洸睿感覺到自己的鞋子擦過他的小腿，下一秒雙腳穩穩著陸。他聽見了許穆丞的聲音。
「幹，很屌嘛。」
讚美差點撞到自己的人？齊洸睿低喃：「神經病。」
齊洸睿沒因為差點撞到許穆丞而停止腳步，他的眼角餘光瞥見王三正從樓梯上跑下來。
突然，旁邊有人大喊：「王三，他人往操場跑去了！需不需要幫忙？」
王三大吼：「誰幫，我就揍誰！」
很好，這就是齊洸睿要的，把面子擺第一的人通常都得不到好結果。
他刻意繞著操場跑，風吹過他的臉頰、頸子，灌進他的領口。舒服。
忽然間，周遭的聲音和景物全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以及前方的一片光。他覺得自己全身充滿力量，彷彿能永無止盡地跑下去，彷彿現實之中的所有鳥事根本不存在。
這是他少數覺得自己仍然活著的證據。
「他是白癡，王三快抓住他！」有人喊。
齊洸睿回神的剎那，王三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他的前方，而自己正往王三直直衝去。媽的，他這是自投羅網！
王三伸手要抓他，但只有指甲劃過他的臉頰，火辣辣的刺痛感很清晰。王三馬上又將另一隻手反揮過來試圖抓住他的背包，但撲了空。
一聲髒話響徹校園。
齊洸睿大大噓了一口氣，他回頭，王三仍不死心繼續追趕，但速度已經明顯慢下不少。應該差不多了，他跑離操場朝校門口的方向奔去。
遠遠地，齊洸睿就瞄準早上選定好要翻牆的位置，直衝過去，左腳先踩上圍牆的鏤空處，右腳再往上踏在圍牆頂，手掌一撐輕鬆翻過牆。
「許穆丞，一放學就給我胡鬧，給我回──」圍牆外正在大吼的陳主任突然轉過頭，正巧對上齊洸睿的視線。
齊洸睿嚇一大跳，落地的瞬間左腳踏歪，沒踩在許穆丞事先鋪好的板子上。
慘了，絕對會扭到腳。才剛這樣一想完，陳主任就伸出手穩住他。
齊洸睿沒給自己愣住的時間，左腳立刻往後一踢把蓋在花圃上的板子踢掉。
兩秒後，王三也從圍牆上跳下來，一樣在看見陳主任後受到驚嚇，左腳踩在盛開的白花上，右腳則不偏不倚踏進昨天陳主任剛撒好種籽只看得見土壤的方形區塊中，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王三。」陳主任甩著手上的藤條，低吼：「有校門不走，偏偏要爬圍牆，你是怕你矯健的身手無處展現是不是？說啊，是不是？是不是？」
齊洸睿彎腰撿起板子，偷偷往後退一步。王三此刻半張著嘴想回應，但陳主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空間。
「既然你那麼喜歡爬，要不要我乾脆在司令台前建一面牆給你爬啊？每天早晨讓所有同學欣賞你翻牆的英姿，順道請儀隊幫你伴奏，還是要再配啦啦隊給你？」
「不是，主任……」王三終於找到機會回話，他看著齊洸睿的雙眼幾乎要噴出火。「齊洸睿也有爬──」
「齊洸睿！」陳主任轉頭，把藤條指向齊洸睿。
媽的。正準備逃跑的齊洸睿馬上定住腳，慢慢轉過身重新面對陳主任。他忽然發現陳主任氣到兩片粗眉毛幾乎要豎成直的，臉上的潮紅已經蔓延到耳尖去。
「明天交五百字的悔過書，反省自己為什麼不能爬牆。」陳主任迅速講完，臉又轉回去面向王三。「至於你，除了五百字悔過書，從現在開始的一個月每天放學都留下來做勞動服務。」
「不公平！」
「你有本事爬牆，就要有本事別踩到花啊！既然沒本事不踩到花，還爬什麼牆，不丟臉嗎？」
看著陳主任把臉垮掉的王三帶走，齊洸睿鬆口氣，他的計劃成功了，現在至少有一個月的放學時間是安全的。至於之後……之後的事就之後再想吧。
他盯著自己手中沉甸甸的鐵板，想起剛才陳主任正吼著許穆丞的名字，他左顧右盼，附近只有一群吃瓜群眾，沒發現許穆丞的蹤影。
他低聲哼了哼。「愛多管閒事。」
「洸睿，老闆要我來接你回去。」
有人在他後方說話，他猛地頭一轉。是老爸的專屬司機。
「徐哥？」齊洸睿拿著鐵板的手捏緊。「老爸回來了？」齊竹通常不會連續兩天住家裡。
「黃󠄊󠄀󠄃󠄎晶󠄊󠄀󠄃󠄎玉󠄵󠄀󠄀󠄂女󠄫󠄦󠄌󠄎士󠄛󠄷󠄖󠄜要󠄠󠄪󠄯󠄴求󠄿󠄩󠄶󠄸自󠄌󠄱󠄻󠄛己󠄚󠄤󠄭󠄈的󠄯󠄹󠄗󠄐所󠄣󠄮󠄵󠄍有󠄁󠄹󠄁󠄓孩󠄲󠄓󠄵󠄪子󠄋󠄍󠄥󠄁今󠄷󠄋󠄚󠄕天󠄭󠄠󠄨󠄏回󠄀󠄉󠄤󠄕家󠄲󠄼󠄢󠄣聚󠄸󠄖󠄷󠄡餐󠄸󠄛󠄍󠄡。」󠄞󠄲󠄿󠄒󠄻󠄧󠄟󠄡󠄷󠄃󠄷󠄱󠄉󠄣󠄊󠄿󠄓󠄀󠄤󠄍󠄍󠄥󠄿󠄍󠄅󠄬󠄪󠄾󠄨󠄾󠄼󠄅󠄢󠄠󠄝󠄓󠄌󠄬󠄣󠄯󠄇󠄰󠄝󠄹󠄓󠄼󠄾󠄃󠄸󠄡󠄏󠄮󠄀󠄗󠄦󠄌󠄖󠄞󠄳󠄎󠄎󠄼󠄂󠄒󠄞󠄎󠄗󠄓󠄴󠄢󠄕󠄔󠄡󠄘󠄉󠄱󠄉󠄄󠄝󠄬󠄕󠄑󠄮󠄙󠄁󠄹󠄖󠄿󠄃󠄺󠄈󠄨󠄌󠄜󠄩󠄄󠄆󠄽󠄲󠄫󠄐󠄰󠄂󠄄
阿嬤又想搞什麼鬼？一想到自己必須看見那個嗜錢如命男人，齊洸睿就胸口一堵。
徐司機似乎讀出他的想法，又補上一句。「齊卿也會回來。」
一聽見姑姑的名字，齊洸睿頓時心情變好大半。「你載我回家後，要去載她？」
「她說會自己搭計程車。」
「嗯。」齊洸睿猶豫一會。「你看見……我爬牆？」他摸摸臉上被王三抓到的地方，沒血，不過紅腫絕對免不了。
「老闆沒問的事情，我不會說，即便他問了，我也會依他的問法調整回答。」
「喔，我的臉……」
「不知道的事情，我的回答就只有不知道。」
「……喔。」
對於這位徐儼，齊洸睿說不上喜歡或討厭，他就是太難理解，完全猜不透究竟是不是老爸派來監視他，還是跟他站在同一陣線。
徐司機看了一下手錶。「該回去了。」
「我自己走。」他把肩上的背帶調整到舒服的位置。
「不行，老闆已經在家，他看見會罵人。」
齊洸睿嘆氣。「那就坐車吧，不過在回家前我想先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