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殺戮者
2—A.
──「人皆生而平等,擁有無可轉讓之權利」──
當一群白人出現在大陸北部時,「大地四神」依舊採取了跟中南部發生類似事件時相同的做法,堅持不干涉的立場。
原先就有些許白人會渡海造訪北部,但他們並未惹出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事件。這些人跟中南部那批來自巨大帝國的征掠先鋒不同,隊伍規模不大,多半是做毛皮生意的貿易商,不然就是碰上船難的船員,加上不久後出現的探險隊等,只是些為數稀少的「訪客」。
然而,經過約百年到了十七世紀初,正式的移民者出現,事態開始緩慢地發展──他們與被他們稱為「印地安」的北部居民產生衝突,愈演愈烈。
這些移民的做法,與征服軍在中南部建立秩序的步驟──首先建造要塞以駐紮士兵,隨即建造傳教據點並派遣神職人員,接著探索那遍地金銀的夢幻黃金國,最後重現故鄉的街道與文化──有所不同,規模小得多,主要是貧困農夫、簽年約的官員、作發財夢的人,以及宗教異端分子。他們具備了足以離鄉背井開疆拓土的勤奮與勇氣,外頭更罩上了傲慢的信心與樂觀,可說是貪念的集合體。
這些人有一餐沒一餐地飄洋過海後,不僅隨便搶奪當地部族的積蓄,還誘拐試圖與他們接觸的部族酋長與其女兒為人質……這些少數人集團的力量,完全無法與中南部那些由國家派遣的軍隊相比,但他們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恥地、無謀地依樣畫葫蘆。
強盜們不要臉地登堂入室,當地居民們自然產生了強烈反彈,不時有開拓村全滅的消息傳出。就算難得地出現「購買土地」這種行為,隨即也會因為強求過高的報酬而在印地安人的怒火上加油;即使雙方爭到最後好不容易和解,沒過多久依然會有學不乖的人亂來而慘遭修理。這種無藥可救的往來衝突,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
儘管過得如此艱苦,白人們依舊能夠繼續進行「開拓有人居住的土地」這種教人不舒服的行為(他們在自己「發現」的「新大陸」上,將無人定居無人耕種的獵場視為空地;即使真有人在那裡定居、耕作,他們也不承認這種沒有文件證明的所有權),是因為對手並未像中南部那樣組成一個廣大的帝國,頂多只能形成包含非戰鬥人員不過數千人的部族群。
印地安人部族必須各自謀生,即使組成聯盟也無法維持下去。加上鄰近的部族經常彼此相爭,缺乏協力的體制,因此他們始終無法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將來此殖民的白人徹底趕出去。
即使如此,大體上印地安人依舊占了優勢。緊鄰東海岸的白人殖民地,若非互相爭鬥就是遭到驅趕,使得「四神」對他們掉以輕心。對這時候的「四神」來說,不分大陸南北肆虐的傳染病禍,更教人心痛。
很快地,疏忽的結果就在十七世紀後半來臨。
出人意料的惡劣手法席捲大地。最先察覺不對的是「看遍一切星辰的男人」。
大陸北部,特別是東南海岸的印地安部族,一個個地消滅。
原因並非白人的殺戮,也非瘟疫造成的禍害。
而是同為印地安人者下的手──獵奴。
部分擅長戰鬥的部族,開始染指某種「事業」──他們襲擊了附近人口較少的部族,將抓來的人們賣往白人的奴隸市場以換取舶來品。有人出錢買下的奴隸,大多被送往居民已全滅的中部諸島,而且幾乎都在那裡死於過勞或疾病。
「這場憎恨與悲傷的風暴,就是我們保持沉默的結果嗎?」
捕捉人類並將其當成奴隸販賣,對於印地安人而言沒什麼好稀奇的。根據留下的記錄,雙方剛接觸時,也有遇難的白人船員被當地人賣給同盟部族。彼此利害有所衝突的部族會互相爭鬥,也會將抓到的俘虜當成奴隸。
「啊……這太過分了……」
實際上,虐待俘虜或誘拐女孩可說是家常便飯(前者是種弔唁戰死者的復仇儀式,後者則能夠補救出生率低落的問題。由於有這些理由存在,因此不能用「惡劣」一詞概括),如果有機會,他們甚至會將敵對部族殺光。
「哈哈哈哈哈!真是的,這招俐落得讓人只能驚嘆啊!」
然而,這回的事態有一點不同──這是白人們為了擴大勢力而從旁煽動的結果。白人提供交好的部族槍枝與彈藥,唆使他們去狩獵敵對部族,自己再花錢將俘虜買下做為奴隸,藉此有效率地排除障礙。這是他們在非洲對付黑人部族時所用的伎倆。
「你這句話是指『哪一邊』啊?」
白人提供的槍枝與馬匹,使得印地安人的戰鬥力與行動範圍有了飛躍性的提升,更因此在「互相殘殺」這條悽慘的路上狂奔。首先,他們消滅了不擅戰鬥的穩健派部族。接著輪到了平常敵對的鄰近部族,再來則是遠征時碰上的陌生部族,一個滅了接一個,一個滅了又一個,就這樣不斷重複,漸漸地大家都消失了。
到了十八世紀初,「四神」才發現,以十萬為單位的印地安共同體整個消失了,白人殖民者則一步步占據了他們留下的土地。等到造成威脅的部族消失時,幾個留存下來的獵人部族大多也失去了物資供給,只能逐漸凋零。
在同一時間,白人們也致力於動用各種手段。舉凡單方面主張土地所有權趕走先住者,連村帶田燒光餓死對方,灌對方酒趁機敷衍交易內容,贈送帶有病原的棉被讓傳染病流行,懸賞剝下來的頭皮,雇對方擔任傭兵參加白人國家之間的戰爭……凡是人所想得到的招數,無所不用其極。
突然間,「四神」心念一轉。
現在,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很恐怖的事?
悽慘的景色於眼前逐漸擴大,令「大地四神」胸中有種異樣的不安。
神祇之一「啟導之籟」與神官之一「看遍一切星辰的男人」,壓低了聲音問道:
「我明白,『這件事』與我們當成使命的任務不一樣。」
「可是,面對內心深處的痛,以及消失在草叢中的身影們,就這麼坐視不管真的『對』嗎?」
身為「四神」決斷者的「在雨中行走的男人」與「殊寵之鼓」答:
「神啊,吾友啊。『這麼做究竟正確與否』現在才要決定,即使這個判斷為時已晚。」
「至於究竟該做什麼……時間的通知就像雨滴一樣,時候到了自然會來吧。」
他們要同伴做好心理準備。
在「四神」眼前,騷動化為單純的輪廓浮現。
滅亡。
僅此而已。
大陸南部的國家滅亡,支配者更迭,因此重新打造了新體制。但北部的印地安人與他們不同,也沒有與外來者打成一片,而是就這麼被當成礙事的傢伙,遭到排除。
這裡的白人集團,拒絕與他們共存。
為了搶奪一切,白人打算消滅他們。
白人的政策名,道出了其意圖。
清掃與殖民(clearance and plantation)。
十八世紀末,定居的白人移民們,為了稅賦高漲一事向海洋對岸的本國抗爭,最後終於宣告獨立,在大陸北部紮下蠶食的根。
他們自立為「美利堅合眾國」。
這是大陸上首次出現確立白人為主體的國家。
話雖如此,但這個體制起初忙於整合利害、情感各不相同的眾殖民地,因此往仍有許多印地安人居住的西部土地──他們稱之為「未開拓地區」──擴張一事,全權交由國民的自主性解決。政府則擔任……或說假裝成殖民者與印地安人之間的調解人,協助訂立解決紛爭的條約。
不過,實際上條約內容當然是以白人的利益為優先。眾多契約之中,幾乎沒有任何對於印地安方有利的條件。不僅如此,白人們甚至會利用對方不識字這一點,在文件中寫下與口頭承諾相違背的條文,若無其事地進行詐欺。
政府雖然在法律條文中寫著「與印地安人相處時,必須抱持最大的誠信」云云,另一方面卻又發布「若有機會讓對方失去所有權,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這樣的政令。他們的真心話,從政府建立時將印地安「問題」交由戰爭部管轄便可明白(這個部門後來轉為印地安事務「管理」局)。
由於新國家的成立,變得比先前更貪婪、更傲慢的開拓民,加上後續跟進的眾多移民,一個個奮勇衝向前方那遼闊的「神所應許的園地」。這些人絲毫不在意條約──白人自己可以若無其事地毀約,事後再讓政府承認;印地安人違約則大加攻訐,要求國家給予懲罰。
相對地,政府完全沒有制衡這些開拓民。白人與印地安人締結的條約中,沒履約或毀約背約的少說也有三百餘例,卻完全沒有人負責。反過來說,他們的工作就是挑出條約中對白人有利的部分,然後派遣軍隊懲罰那些「忘恩負義的野蠻人」。
於是,許多印地安部族為了求生存,只能忍辱負重地選擇接受「文明化」──訂立法律並整頓行政機關,經營以黑人奴隸勞動的農場,接受傳教士的洗禮與教育,發展自己的文字甚至發行英文報紙等等。待這一切有所成果後,政府便毫無顧忌地將他們視為從屬自治區,奪走已開發得相當豐饒的土地。
到頭來,這個國家所提倡的「文明化」,只不過是將搶來的土地便宜賣給白人移民,培養最有價值的國民──白人自營農民(即使該地原先的部族酋長為白人父親與混血兒母親所生也一樣),別說印地安人的繁榮與自立了,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管印地安人的死活。
等到過了十九世紀初──
一條讓這些傢伙原形畢露的法律,在些微的票數差距下通過了。
那就是把印地安人趕往保留區的強制遷移法案。
在印地安人享有自治權的指定保留區,進行讓他們文明化的保護與監督,政府將會負擔移居費用,並支付一定金額的生活費作為交出土地的補償……一條白人們自稱「實踐人道主義與國家榮譽」的法律。表面上的那些漂亮話,不用說當然只是講好聽的;實際上,這是個把印地安人趕往邊境,藉此搶奪他們所居那塊肥沃土地的滅族政策。
政府對於移居費用幾乎都會刻意低估,因此許多被迫踏上嚴酷旅程的印地安人,在抵達保留區之前,便已因為飢寒而倒下。
到了受迫遷入的狹窄土地上,不可能維持跟以前同樣的生活,所以他們的日子過得相當嚴峻;更重要的是,彼此敵對的部族更因此被扔進同一塊保留區中。
在這種敵意的推波助瀾下,先到的部族與後到的部族之間,農耕部族與游牧部族之間,為了爭奪保留區內的土地,產生激烈的爭執。
不僅如此,白人們還闖入了原先劃定的保留區,殺害了已定居在那裡的印地安人,於是政府再度強迫印地安人們移居。
等到國內南北之間爆發戰爭,警備兵力因此撤離之後,印地安人之間又為了爭奪保留區或單純不合而彼此交戰。
這個名為美利堅合眾國的國家體制,成了碾壓印地安人的機械。
不知不覺間,「四神」開始透過其他人或物,迂迴地提供印地安人們協助。
一名出身於歐洲的火霧戰士,將原先只是殺手集會場所的外界宿從根本改造起,將表面上的經濟活動與交通機關融合進去,私底下柔性地打破了「不干涉人類社會」這項大原則。「四神」便是受到此事影響。
或者該說,有幾名火霧戰士擔心這片大地上發生的慘劇隨時會讓「四神」爆發,因此建議他們仿效外界宿的例子。儘管知道這只是杯水車薪,「四神」依舊接受了建議,開始提供人們些許的幫助。
「看遍一切星辰的男人」韌性堅強,試著調解政府與印地安人雙方的關係。
「在雨中行走的男人」數度制止已成為火霧戰士的同胞,不讓他們惹事。
「在波濤上跳舞的女人」融入了強制遷移的隊伍中,與人們共同哭泣。
只有一個人……掛著僵硬笑容的「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繼續旁觀。
然而,不久之後。
必然上演的悲劇終究要到來。
一個始終拒絕離開祖傳之地的部族,最後終於放棄抗戰,踏上遷徙之路。政府將交涉一路拖延到了冬季,迫使他們在荒野中流離。
政府節約費用讓他們物資匱乏,所剩不多的東西更在路上遭白人劫掠;負責遷移的業者貪圖暴利,替他們準備的渡河船隻因老朽而翻覆;就連千辛萬苦後才抵達的那塊貧寒窄地,沒多久也因為一紙「發現銅礦床」的報告取消了移居案,讓他們不得不遷往其他更為遙遠的地方。
在南北戰爭中,南部聯盟為了取得海外資本相助,將該礦山當成交涉材料,因此採取了特例措施,強制而粗暴地驅趕礙事的印地安人。
在白人的逼迫下,一名少女倒在風雪之中。
祖父死於路上,父母遭到殺害,所屬部族更有半數人口消失。從前的生活已遠去,再也無法回到那個時候。少女,在去路的嚴寒之中倒下了。她顫抖的小手中,握著某天一位愛哭女性贈與的指尖大雕像。
「喔,神啊,請救救我們吧。人類已經無能為力了。」
瘦弱的「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將少女的祈求傳至「四神」心中,讓其迴盪。
這個雕像,正是他為了聆聽祈求,絞盡一切力量所製的「神」之心。是他委託三位同伴送到印地安各部族的黃金碎片。
少女的祈求雖是發自個人,卻非她一人的願望。此刻,尚有數萬由世界織成的真正絕望不斷出聲求助,這是他們因一切已無能為力而流下的純真眼淚。
神祇之一「清漂之鈴」與神官之一「在波濤上跳舞的女人」平靜地低語:
「這就是……『時間的通知』嗎?」
「已經可以了……對吧?」
身為決斷者的「在雨中行走的男人」與「殊寵之鼓」隨即開口:
「神啊,吾友啊。這將是一段悲哀的旅程。即使如此,我們依舊要在心中說『這個決定正確無誤』。」
「嗯。因為我們是『大地四神』。」
他們以言語指出道路後,並未說出由誰先行,便已邁開步伐。
擔任遷移監督的騎兵隊正準備踏過倒下的少女,卻被突然出現的死者群啃食,又因為大雨而尋不著退路,並慘遭墜落的流星痛擊,最後更為洪水所吞噬,一個也不留。
「哈哈哈哈哈!咱們居然在這種地方對全世界的『神授戰士』宣戰啊!」
「目標是將美利堅合眾國徹底破壞。沒錯吧?」
「為了讓人們能如同老鷹飛舞於藍天般自由。」
「好,走吧……踏上淚水之路吧……」
就這樣,「大地四神」對人類社會的干涉與反擊,一場後世稱之為「內亂」的火霧戰士相殘戲碼上演了。
時間是西元一八六三年,南北戰爭正打得如火如荼。
2—B.
──「明日,是所有時刻之中最為得天獨厚的一個。」──
北美大陸中南部。
暮色已至的小徑上,有個集團正悠哉地前進。
他們以那輛獨一無二的馬車為中心,組成了長達數十員的隊伍,全員若非手舞足蹈,就是蹦蹦跳跳。假如再來點歡樂的音樂伴奏,孩童們說不定會以為是街頭藝人或馬戲團來訪而奔來。這個團體就是如此地悠閒、愉悅。
不過,這裡並非人山人海的鬧街。
此處是方圓三百六十度皆廣大無邊的草之海──柵中平原(Llano Estacado)。
此外,馬車則是華麗的共乘馬車。
這車備有最新式懸吊系統,更有裝飾了花朵浮雕的二樓,是輛需四匹馬拉的大型車。
最重要的是,此一集團並非人類。
會讓旁觀者懷疑的原因在於,這些起舞的玩偶身上沒有任何機關。
它們的外觀,可說是形形色色。
身穿禮服的美麗公主、打了補丁的兔子、操線木偶魔法師,帶著天使光環與翅膀的熊,只有黑邊的影子畫女神──它們的材質從布袋、木雕到玻璃製品應有盡有,小的可置於掌中,大的甚至凌駕在馬車之上。玩偶們就這樣組成隊伍,在荒野之中旅行。
這時,在隊伍前方意氣風發地蹦蹦跳跳的大狗布娃娃──
「喔?」
它突然改以後腳直立,接著像人類一樣伸出前肢抵在額前。
「前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唷?」
周遭同伴則是蹦蹦跳跳地回答:
「你該不會又把飛舞的黑白蝴蝶看成其他東西了吧?」
「搞不好是跟同伴走散的水牛唷?」
「那可就糟了呢。那些傢伙啊,簡直臭到我的鈕釦鼻都要掉下來囉。」
其中一個玩偶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不對,是人類!」
「前方有人倒地不起」這個消息,就像球一樣沿著隊伍傳了下去。沒過多久,一名臥在馬車二樓長椅上的男子緩緩起身。
「人類?」
此人是個纖細的美男子,口中吐出的聲音,彷彿受到荒野之風調音般搖晃。他一身剪裁高級的西裝,即使在夕陽映照下依舊潔白無瑕,怎麼看都不像個旅人。
「我記得有跟對方殿後的斥候保持距離才是呀?」
坐在一旁的粗糙女孩布偶,用拘謹的聲音詢問。
「可能是沒跟上強行軍的成員。要讓大家保持警戒嗎?」
「有『他們』在,實在不太可能把一個人丟在那裡不管啊,我可愛的瑪莉安。」
相對地,男子則是回以足以令人融化的微笑。
被他喚作瑪莉安的布偶,恭恭敬敬地低下頭。
「我思慮不周,實在是非常抱歉。」
「沒什麼好道歉的呀。總之我們先確認一下吧。」
依舊掛著微笑的男子,朝著仍在前進的隊伍揮手。
「停下來,蘿蕾塔。」
「是的,主人。」
馬車本身給了回答,沒有車伕駕馭的四匹陶瓷馬一起停下腳步。
接著,整支隊伍的玩偶全數照做。它們噤聲不語,等待主人的下一道命令。
荒野應有的寂寥唐突造訪,男子隨即飛入空中。浮在周圍的長衣,優雅而輕巧地托著他移動,一路飛越隊伍最前端。在人影頭上飄浮相伴的,僅有瑪莉安一個。
「看樣子,似乎不是斥候呢。」
「嗯,不僅如此……他還是個孩子。」
從倒在地上那團破爛斗蓬與帽子之間,可以看見尚帶青澀的少年容顏。他的右眼似乎受了重傷,外頭包著血跡已乾的布條,沾滿泥土的雙腳處處是擦傷與割傷,呼吸細微而急促,憔悴得似乎隨時會斷氣。
為什麼這樣的孩子會出現在這種荒郊野外呢……男子雖然有點疑惑,但他很快就把這問題擱到了一邊去。實際上,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因此,他一如往常地輕聲說道:
「就趁這人還活著時吃了他吧。」
然而──
「 …… 」
男子朝對方存在所放出的力量,於千鈞一髮之際停住了。
少年在喘息之餘,口中洩出了斷斷續續的話語。
「 …… 士 」
言語中蘊含的強烈感情,觸動了男子的心。
男子收回力量,豎起耳朵細聽少年的聲音。
「 火 霧……戰 士 」
他確實聽見了那渴求的詞語。
瑪莉安將整個身體轉向男子。
「主人……」
「嗯,我可愛的瑪莉安……看樣子,我們似乎找到了呢。」
這名男子──即使在近代其強大依舊名列前茅的「紅世魔王」──「獵人」法利亞格尼,此時臉上浮現了充滿歡喜之意的笑容。如今這片內亂中的大地,已成了「紅世使徒」們的死地。費心在此尋找的東西終於現身,讓他不由得喜出望外。
逐漸西沉的夕陽下,玩偶集團正準備紮營。
玩偶們以共乘馬車為中心,圍成了一重又一重的圓陣。馬車的二樓,不知為何高高豎起了一面不搭調的(屬於中華帝國的)旗幟。
法利亞格尼悠哉地靠著從馬車上搬下來的長椅。
「你的運氣真好。」
他並未掩飾自己的可疑,只是露出親切爽朗的笑容。
「假如經過的是其他『使徒』,想必二話不說就把你吃了吧。」
「……」
對於那平穩中帶有些許變調的話音,清醒過來的少年並未回答。
被叫醒後,他狼吞虎嚥地解決遞來眼前的麵包跟水,隨即靠著馬車的大車輪蹲下,動也不動。即使約與膝蓋同高的瓷偶們就在面前接力將柴火從馬車後方搬來,少年依舊沒有半點驚訝或動搖。
「人們常說,有所謂『命運的十字路口』。我跟你,注定了今天要在這個世界的角落相遇呢。」
「……」
少年依舊沒回答,只從帽子底下露出比深淵還要昏暗的獨眼,彷彿還陷在惡夢中一般,盯著在玩偶手中傳遞的柴薪、瞪著隨大地起伏列隊的各個非人身影。
「……」
法利亞格尼認為少年有這麼做的需要,因此並未執著於那冷淡的反應。他僅僅像從柴火對面那名人類身上抽出自己需要的部分一般,把話題繼續下去。
「無論如何,希望你能詳細告訴我,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想,能夠讓你實現願望別無他人,唯有眼前的我唷?」
此時,玩偶們已在一旁整好隊伍,等待主人說完話。
瑪莉安則像個負責傳話的管家一般,輕巧地站在長椅的扶手旁。
法利亞格尼以帶著笑意的溫和眼神,示意許可。
女孩布偶甩著輕飄飄的頭髮向前一步,接著彎腰一鞠躬後向主人報告:
「野營準備完畢。」
「辛苦了。」
男子對於這做作的應答很滿意,他手掌一翻,以手背朝下,指尖朝向柴薪。在那不知不覺已昏暗得難以看清彼此臉龐的暮色中,可以看見他的指尖點起了淺白色的火焰。
剎那間──
「…—」
少年的目光彷彿爆炸一般,猛然一亮。
見過的現象帶來衝擊,加上因而甦醒的莫大憎恨,使得他睜圓了眼睛。
「──!」
他以快得連起身動作都看不見的速度踏步向前,同時以右手拔出插在腰後的手槍。不僅如此,他更以左掌拉動擊錘並開槍,而且命中了目標。
直到支配這一帶的凶猛爆裂聲與炫目槍口焰消失後,少年才進行確認。
這次拔槍快得可用「神速」形容,完全無法想像是生平第一次。
然而,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真不簡單呢。」
若無其事的法利亞格尼出聲讚嘆,靠在長椅上的他連姿勢都沒半點動搖。他伸出手掌安撫那些以瑪莉安為首開始騷動的玩偶,開口表示:
「唉呀,我不是指『開槍』這件事,而是在讚美你的射擊技術……話又說回來……」
他輕輕捏起停在自己眉心的鉛彈,然後將子彈舉到眼前,讓保持開槍姿勢僵住的少年看清楚,並且說道:
「『這樣』是沒用的。」
「──」
此刻的沉默與先前不同。完全出不了聲的少年,只能看著自己射出去的子彈被再次由對方指尖湧出的淺白火焰燒得無影無蹤。
確立彼此的高下後,法利亞格尼直指核心。
「沒錯,這樣拿不到你想要的『火霧戰士』的性命。」
「──!」
與先前同樣的激昂,令少年心中的天秤一口氣向某側傾斜,但是他無法動彈。這並不只是因為剛剛證明了自己的武器毫無用處。更重要的是,那個在夜暮深處微笑點著指尖火焰的男人,存在感強烈得令他不敢妄動。
「──……」
「可是,我剛剛說過了吧?你運氣真的很好。」
那對浮在白皙俊臉上的雙眸,既像深沉的藍又像澄澈的紫。它們似乎抓住了少年,將一切全挖了出來。不僅如此,這名依舊十分可疑的男子更用無比友善的口氣,再次提出要求。
「我再說一次吧。能夠讓你實現願望的別無他人,只有你眼前的我。先讓我聽聽你的遭遇吧。等你說完之後,我再說說我們的故事。」
語畢,少年彷彿得到了允許一般──
「……」
放下了那把沒有絲毫顫抖的槍。
法利亞格尼與少年夾著熊熊燃燒的營火,並藉由冒著熱氣的咖啡,講述彼此的故事──一邊話多且誇大,另一邊話少又粗略──當故事告一段落時……
「什麼嘛,為什麼會有人類在?」
一個帶著戲謔口吻的聲音,彷彿算準了時間般落下。
「!」
對於異變過度敏感的少年,瞬間壓低姿勢並轉過身去,將槍口指向上方的聲音來源。這只不過是他第二次拔槍,動作卻十分洗鍊,而且比剛才更快。
法利亞格尼苦笑著將少年擱在一邊,抬頭看向本來預定的會談對象。
「唉呀,兩百年沒見了吧,我的老朋友『瓊樹萬葉』柯猶特?」
話音朝著馬車二樓的扶手而去──有個男子靈巧地蹲在那裡。
這人看上去年紀約三十上下,容貌十分討人喜歡。他的體格相當奇妙,個子高瘦肩膀卻很寬,身上那件兜帽外衣沾染了旅途風塵,看不出有攜帶任何特別的武裝。唯有掛在男子那對手腕上的兩串鑰匙,隨著他的開朗笑容叮噹作響。
「呵呵,正好兩百八十年,所以該說三百年吧?我的老~朋友『獵人』法利亞格尼?」
「這種小事就算了吧。話說回來,幸好隔了三百年這『金旌符』還是能正常運作。為了保險起見我先問一下,沒被『任何人』察覺吧?」
說著,法利亞格尼看向豎在馬車上的旗幟。
那面在緩慢夜風中無力垂下的旗幟──「金旌符」,是種能夠將持有暗號符之對象物體召喚到旗下的寶具,為法利亞格尼的眾多收藏品之一。
附󠄊󠄀󠄃屬󠄎󠄊󠄀的󠄃󠄎暗󠄵󠄀號󠄀󠄂符󠄫󠄨共󠄷󠄼十󠄴󠄉來󠄓󠄀張󠄃󠄥,效󠄁󠄠果󠄴󠄘所󠄻󠄬及󠄿󠄆範󠄊󠄇圍󠄉󠄌約󠄠󠄵數󠄟󠄴百󠄋󠄻公󠄄󠄛里󠄦󠄍,雖󠄒󠄫然󠄥󠄝它󠄦󠄐有󠄥󠄔「暗󠄑󠄼號󠄚󠄦符󠄫󠄇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啟󠄷󠄢動󠄈󠄯」與󠄻󠄨「召󠄾󠄏喚󠄌󠄎時󠄔󠄮旗󠄩󠄔幟󠄞󠄏不󠄡󠄐得󠄞󠄶移󠄔󠄚動󠄩󠄟」等󠄓󠄕麻󠄱󠄻煩󠄫󠄜之󠄓󠄽處󠄣󠄇,但󠄨󠄘想󠄗󠄆在󠄰󠄌這󠄨󠄪種󠄪󠄐荒󠄄󠄖郊󠄼󠄪野󠄜󠄃外󠄥󠄆於󠄧󠄔避󠄎󠄩人󠄙󠄌耳󠄑󠄘目󠄮󠄻的󠄗󠄀情󠄕󠄞況󠄳󠄾下󠄽󠄛和󠄽󠄄他󠄹󠄜人󠄊󠄰會󠄉󠄪合󠄮󠄁,利󠄏󠄩用󠄸󠄆這󠄺󠄲個󠄼󠄱寶󠄆󠄵具󠄥󠄡可󠄀󠄅說󠄰󠄐再󠄀󠄝適󠄭󠄴合󠄹󠄌也󠄣󠄛不󠄸󠄍過󠄵󠄤了󠄀󠄔。
那個名叫柯猶特的男人,在空中縱向翻了三圈後輕巧落地,一副沒把持槍少年放在眼裡的樣子站在他身旁,還把暗號符──一個巴掌大的徽章──拿在手中晃來晃去。
「你這話是在對誰說啊?『這玩意兒』只有最後集合時才會到而已。就算東海岸成了英雄豪傑們的博覽會場,或者密西西比一帶成了雙重戰場,寶物或情報依舊手到擒來。這樣才算得上『華麗行事迷倒眾生』的本大爺『瓊樹萬葉』嘛。」
「呵呵,看見你們如此自在,我們小心翼翼地從海魔掌控的太平洋側進來,反倒變成愚蠢的膽小鬼了……嗯?」
說著,法利亞格尼這才發現,柯猶特那群總會突然從旁現身的同夥們,今天居然一直沒露臉。
「這麼說來,其他『寶石一團』的成員上哪去了?」
法利亞格尼隨口一問,柯猶特的肩膀就誇張地垮了下來。
「因為啊,法克斯跟東賽也是『愚蠢的膽小鬼』呀,他們不想自己往地獄的油鍋裡跳。至於伊南娜,我就連她去了哪裡都不曉得啊。」
在他打趣時,瑪莉安以小托盤將咖啡杯端了過來。
「請用。」
「喔,謝謝。這位淑女真是體貼呢。」
柯猶特邊喊燙邊品嚐著咖啡,同時更把臉靠向嬌小的布偶。
「妳就是傳聞中那位『可愛的瑪莉安』嗎?這年頭能讓『魔王』費力創造的『燐子』可不多見了,更何況還做得頗為精緻,因此大家對妳的評價很高喔?」
「不、不敢。『寶石一團』以『極微齒輪』事件、奪取『黃金窯』、毀滅『豬嶽黨』等案轟動世間,小女子不時能聽見諸位的大名。」
面對眼前將托盤前遞,弓身行禮的「燐子」──「紅世使徒」製造的僕人──柯猶特並未令她感到半點隔閡,露出開朗的笑容。
「嗯,嗯。大家都認識我的感覺真不錯呢。不過啊,最近那個和人類聯手的奧梅斯老兄老是來妨礙我,於是我又整回去,成天在瞎忙……」
一想到「人類」,他這才將同樣的笑容轉向身旁的少年。
「……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不過這個人類是?」
他不但伸手指著對方,還將指頭戳進了槍口中。
「!」
見到少年對於他們「吃過人」一事顯得十分畏懼,法利亞格尼笑著出言解圍。
「你可別亂來唷,柯猶特?他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幫手呢。情報呢,現在也等於是為他而買的囉。你應該很想要我打算作為此事報酬的那個寶具吧?」
「如果真的那麼想要,就算得使盡渾身解數我也會把它弄到手……不過呢,我實在沒興趣讓可愛的瑪莉安傷心,所以趕快進入正題吧。」
這話讓法利亞格尼的笑容變得有點僵,但他依舊將手往下一揮,示意少年把槍收起來。確認少年不甘不願地把槍插回腰間後──
「你只要去感受該理解的部分就好,仔細聽吧。」
說著,他不知從哪取出了一塊暗色金屬圓板,丟入火中。
火星隨著柴薪爆裂的聲音四散。
正當少年心想「這散法真是不自然」時,由火粉形成的紅色風雪,緩慢地畫著螺旋飛舞而上,過了好一會兒,這些火粉在他腳下織成了一個薄薄的圖形。
「!」
這是一幅畫在深夜地面上的巨大地圖。
法利亞格尼從長椅上起身,笑嘻嘻地說明:
「剛才的銅鏡叫做『玻璃壇』。如你們所見,它是個能映出廣大範圍內正確地形的寶具喔。這個形狀呢,就是你所居住的大陸。」
「……」
少年不明白那個「銅鏡」是什麼東西,只是出了神地盯著自己生活的國家俯瞰圖。
火粉將北美大陸精緻而立體地描繪了出來。大體上,是個東北方膨起的倒三角形,南方從墨西哥到南美大陸之間的地峽,像鉤子一樣形成了一個凹進去的海灣。
「這裡,就是我們目前所在之處。」
法利亞格尼這麼一說,美利堅合眾國南部中央的台地便亮了起來。
「需要說明的部分,大概就這樣了吧。」
接下來,他讓地圖本身面積保持不變,更換了火粉的配置,將中部與東部放大。
盯著地圖看的柯猶特,晃了一下手腕上的鑰匙串後指著地面說:
「首先,這玩意兒是密西西比河。」
一條漂亮地將大陸中部與東部隔開的縱向長河,在圖上顯得特別明亮(我們一般稱呼的「西部」並非北美大陸的西部。在美國建國初期,這個詞是指接近東海岸的阿帕拉契山脈以西,現在則是指密西西比河以西,因此也包含了中央平原地帶)。
「從去年冬天起義後,外界宿那方的火霧戰士,也就是所謂的東軍現在──」
「……」
即使聽了法利亞格尼說的那些故事,這個詞依舊讓少年瀕臨爆發邊緣。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凝視地圖,將人家提供的復仇之路烙印在僅剩的一隻眼睛中。
柯猶特感受到了這股熱度,卻一臉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儘管他們與『四神』率領的西軍交鋒時連戰連敗,已經被逼到了河邊,不過這似乎是他們預先安排好的行動。根據薩謬爾大叔的通告文……呃~」
說到一半卡住的他,從某處掏出一張紙看了起來。
「對對對,他們是『藉由縮小戰線而集中戰力』啦。堪薩斯那一戰之所以能阻止對方進攻,就是這麼做的成果。靠戰爭吃飯的傢伙對於這種調度還真拿手呢。」
有個小小的火焰標記了比密西西比河還要稍微偏西的某處,似乎是該次戰場的地點。
法利亞格尼思考了一會兒,將自己蒐集到的情報提出來對照。
「關於堪薩斯之戰,我們也有聽說。記得是『悼文吟誦人』報了一箭之仇,讓雙方打了個兩敗俱傷。說真的,我原先還以為他們三兩下就會被逼回東海岸,所以感到相當意外呢。習於戰爭的歐洲方,本領確實值得稱道呢。」
「呵呵,瑪瓊琳的猛攻似乎連『四神』也吃了一驚呢。看樣子,他們完全沒想到會碰上敢正面挑戰自己的瘋子吧。然後呢──」
柯猶特在地圖上標出了一些新東西。
密西西比河長長的兩岸,共有數十處點起了火焰,其中偶有幾處較為偏離河岸。
「自從堪薩斯之戰以後,兩軍都將戰力分散各處,彷彿在下殘局棋一樣,於重複著小衝突的同時,不斷找尋給對方重大打擊的機會,整體呈現膠著狀態。不過……」
法利亞格尼抓到了句尾那微妙的轉折,出言詢問:
「不過?」
「儘管這只是為了保險起見而蒐集的情報,不過『化妝舞會』從東邊進來了。」
法利亞格尼有些意外地「喔?」了一聲。
號稱這世界規模最大的「使徒」組織──「化妝舞會」。他們雖然絕不主動挑起大規模戰爭,卻總會在戰事發生時插一腳。即使這回是火霧戰士之間的內訌,那個組織的習慣似乎依舊不變。
柯猶特舉出了幾個位居該組織核心的將帥名字。
「畢竟利維佐和波索因已經露臉了,所以他們顯然是來真的。那位可怕又漂亮的三眼大人還是老樣子難以捉摸,真教人頭痛耶。」
「我之前才聽說他們忙於那場用普魯士來玩的『遊戲』……算了,也只能小心別受他們牽連啦。話說回來──」
在把這事擺進注意事項的同時,法利亞格尼看向地圖上某一點,加強了該處的火勢。
那是各火焰中離他們現在位置最接近的一點。
「襲擊『這裡』的是什麼人,你曉得嗎?」
他出聲詢問,眼睛瞄向少年。
少年也明白他的意思。
這裡就是自己「該理解的部分」。
也不知柯猶特是否注意到了這兩人的交流,他看向地圖表示:
「喔,先前以他們行動範圍代替定金的那支部隊嗎?那支在密西西比南部拚了命搗毀開拓村的部隊……記得命令書上寫的名字是……啊,有了有了。」
他理所當然地拿出了與外界宿敵對那方的文件。
「襲擊那個村子的部隊叫……『帕迪尤卡』吧。」
找出自己該走的路,並且了解該怎麼做的少年──
「──『帕迪尤卡』──」
彷彿要把這個詞烙印在靈魂上一般,輕聲複誦。
法利亞格尼滿足地看著情緒強烈的他,開口說道:
「找到你的敵人了呢。」
「──嗯。」
簡短而低沉的回答,深深地滲進了荒野天地之中。
隔天早晨,一行人出發。
踏上復仇和慾望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