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痛
1 侵略者
1—A.
──「啊,回憶。逝去之物與所愛之人,會在這夢一般的投影中復甦。」──
名喚「大地四神」。
火霧戰士們會討伐在世間暗處囂張食人的異界訪客──「紅世使徒」,藉此維護世界的平衡。然而在這些異能殺手之中,「四神」更是種教人敬畏的特異存在。
特異性與敬畏的根源,並非他們所展現的強大力量。
最主要的關鍵,乃是他們內在的精神。
尋常的火霧戰士,大多是因親朋好友遭「紅世使徒」啃食而生的復仇者。對他們而言,契約對象「紅世魔王」們口中那道名為「守護世界平衡」的使命,只不過是將自身復仇行為正當化的藉口。縱然其中也有些會因大仇得報或感情經年累月昇華等因素覺醒,但即使把這些少數分子算進去,火霧戰士的使命感仍舊為後天所得。
可是「大地四神」不同。來自遠方的呼喚,將天賦異稟的他們引導至「大地的心臟」,嚴苛的修行將四人的天賦磨練得爐火純青,通曉真理的他們更與「紅世」的「魔王」產生了清晰的共鳴。四人將共鳴視為大地守護神的聲音,因此扛起了身負神力的「神官」一職……打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他們已是使命的化身。
正因如此,他們嚴格地遵守「不干涉人間俗事」這項火霧戰士的鐵則,只是專注於自己的使命──消滅危害人間的惡靈(他們將「使徒」視為惡靈)。
「四神」的信念無比堅定。
十六世紀初,一批白人自歐洲西部到來。在他們裡頭,有因漫長戰爭結束而失業的低等貴族與士兵,放棄荒廢國土的官員與工匠,以及尋求奴隸和各種交易品的商人。當這些人懷抱著發財夢踏上大陸中部諸島時,「四神」沒有出手。
當時,神官之一「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與神祇之一「憚懾之筦」這麼說:
「哈哈哈哈哈!有什麼好猶豫的,全殺光不就好了嗎!」
「正是正是!他們顯然就是混沌的開端啊!」
負責裁定「四神」行動的神官「在雨中行走的男人」與神祇之一「殊寵之鼓」則是出言制止:
「吾友啊,尊貴的神啊。這件事遲早會發生,想擋也擋不住的。」
「現在,正是人潮自東方湧來此地的時候。」
一旦下了決斷,不管對此事抱有何種感情,他們依舊會遵從結論。「四神」默默地、勤勉地持續完成本來的使命──尋找並消滅出現在這塊大地上的惡靈。
白人自中部諸島將掠奪與殺戮的魔手伸向大陸時,「四神」仍然沒出手。頂多只在碰上以探險之名行掠奪之實的隊伍時,將混在裡頭的「使徒」連同周圍人類一併解決。「大地四神」的威名在「使徒」之間造成轟動,這種出於好奇心的冒險終究沒辦法和性命相提並論,因此「使徒」們很快就抽身了。
於是,在他們那塊大地上放肆的,只剩下人類。
白人殘殺被他們稱做「印地安」的中南部居民,並且不斷擴張行動範圍。他們建設城寨作為補給基地,派遣傳教士侵略靈魂與文化,見到人就綁為奴隸,見黃金則分毫不留。原先在大陸中部長年繁榮的印地安帝國,在槍砲馬匹等新事物的威力之下,輕而易舉地崩潰。
對於這些殘忍的行為本身,「四神」並未感到憤怒。
因為,早在白人到來以前,這種事對於生長在該地的人們來說,已是家常便飯。暴政、戰爭、掠奪、殺人、占領、奴役、虐待、拷問、教化、強姦、誘拐,這一切對尋常人類而言,全都是理所當然(例外的部分,大概就只有活人獻祭這種可說是風俗差異的積習吧)。
繼大陸中部的帝國後……東南方的帝國,也在區區十幾年後碰上相同命運,但主因並不只是白人在武力方面占有優勢而已,潛在的部族對立與王室紛爭也是關鍵。人類醜惡的樣子處處可見。
所以「四神」既沒發怒也未悲傷,就只是持續看著人類自生自滅。
當他們明確感受到動搖的那一刻,時間已經進入了十七世紀。
恐󠄊󠄀󠄃󠄎怖󠄊󠄀󠄃󠄎的󠄵󠄀󠄀󠄂死󠄫󠄝󠄀󠄡亡󠄱󠄵󠄈󠄑在󠄢󠄲󠄼󠄏大󠄋󠄫󠄵󠄊地󠄲󠄢󠄠󠄥上󠄢󠄳󠄑󠄷不󠄊󠄂󠄜󠄽斷󠄶󠄔󠄹󠄻蔓󠄌󠄹󠄰󠄹延󠄉󠄢󠄃󠄔,讓󠄐󠄐󠄉󠄏「四󠄯󠄣󠄑󠄁神󠄗󠄨󠄰󠄱」也󠄱󠄸󠄥󠄺為󠄜󠄅󠄵󠄂之󠄓󠄗󠄎󠄉戰󠄲󠄋󠄇󠄆慄󠄘󠄆󠄶󠄇。󠄊󠄵󠄫󠄲󠄿󠄲󠄃󠄗󠄏󠄇󠄀󠄩󠄖󠄝󠄋󠄛󠄑󠄅󠄵󠄖󠄁󠄟󠄹󠄜󠄵󠄨󠄲󠄼󠄨󠄱󠄩󠄕󠄾󠄉󠄶󠄸󠄓󠄖󠄼󠄭󠄭󠄶󠄦󠄷󠄴󠄮󠄵󠄧󠄥󠄍󠄎󠄍󠄙󠄢󠄌󠄆󠄆󠄈󠄎󠄼󠄌󠄃󠄶󠄕󠄵󠄿󠄷󠄲󠄱󠄒󠄼󠄬󠄎󠄎󠄤󠄊󠄣󠄩󠄱󠄹󠄁󠄴󠄎󠄨󠄬󠄑󠄴󠄍󠄫󠄮󠄘󠄓󠄝󠄃󠄑󠄤󠄤󠄠󠄔󠄔
某種暴力以外的力量,令充斥大地的人們紛紛倒下。
那就是傳染病。
白人在踏上這塊土地的同時,也帶來了原先不存在於這片大地上的病原體。痢疾、鼠疫、天花、流行性感冒、傷寒、百日咳、霍亂、瘧疾、黃熱病、白喉等等,眾多能致人於死的傳染病前仆後繼地出現,甚至有複數同時爆發,沒有免疫力的人們陸續遭殃,大至舊帝國勢力圈,小至邊境部族,幾乎無一倖免,悉數遭傳染病侵蝕。
白人最先登陸的島嶼,僅僅經過半個世紀,原先居住的島民便已滅亡。到了疫病極度猖獗的十七世紀,大陸的北、中、南各地,只要是白人踏入過的區域,當地居民因傳染病而亡的比例少則七成,多則高達九成。
這無聲的索命光景,令聞者無不為之鼻酸。身為使命的化身,只能茫然看著一切發生的「四神」,初次體驗到那名為後悔的感情。
如果白人到來時,自己將這群不速之客當成「使徒」般消滅,是否就能避免眼前的慘劇發生呢?自己是否對「不干涉人類社會」這項鐵則過於固執,反而導致該守護的人類社會因此毀滅呢?
「嗚嗚……對不起,對不起……我們……」
一切都太遲了,現在就算後悔也沒有用。
「我們……是否就算面對雙臂抵擋不住的波濤,也該盡力去阻止呢?」
即使曉得自己力有未逮,依舊無比後悔。
「你的決定沒有錯。更重要的是,我們也支持你的判斷。」
他們那理應用來守護大地的異能,是如此的無力。
「繼續思考吧。想想我們的沉默究竟有無意義。」
跟白人一起來此的火霧戰士們,有試著安慰他們。他們這麼做多數不是因為溫柔,而是害怕那悶燒的感情有一天會無法挽回地爆開,逼得「四神」們出手。
儘管如此,「四神」依舊恪守自己身為異能殺手的責任。
因為那些惡靈──「紅世使徒」並未考量過他們的事,依然在這片大地上蔓延。他們默默地繼續扛起重要的使命、負起身為神與神官的職責,守護世界的平衡。
然而,大地也變了個樣子。正確地說,是在這場死亡災禍中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互相接觸的世界,開始融合。
闖進大陸中.南部的白人並非移民,而是征服者。
換言之,他們的目的是在這裡取得黃金與奴隸,藉此衣錦還鄉(部分原因在於本國擔憂遠方出現新興貴族,因此不太喜歡看見當地居民將土地讓渡給個人)。所以他們粗暴野蠻,而且直截了當。另一方面,由於剛開始侵略時,本國鼓勵白人與當地的貴族階級通婚,是故他們毫無顧忌地與印地安女性交合,許多混血兒因此誕生。
「我們應該讓這些靈魂乘上自己的守護之翼,遨翔於時代的天空中嗎?」
此外,由於印地安人口因傳染病激減,白人便從非洲大陸引進了許多黑人奴隸,作為替代的勞動力,更將人口生意當成產業之一,與體制結合。結果,黑人與印地安人之間也好,白人與黑人之間也罷,甚至是混血兒彼此之間亦然,血統的混合愈趨複雜……不知不覺間,大地上出現了只存在於此處的新人類。
「沒什麼應不應該吧。難道能因為看不順眼就拋下他們嗎?」
征服大陸中、南部的白人的本國,數百年來早已習於和相異人種作戰,更因早與黑人奴隸有所接觸,因此他們面對住在這塊大陸上的不同人種時較無忌諱。雖然「血統純正」的觀念讓混血兒即使有白人血親也無法享受特權,但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畢竟他們的存在本身便已具有意義。
「咦……這、這太過分了……做不到……我做不到……!」
雙方接觸逾百年後,白人的方針已經由征服轉為定居,然而支配階層依然由純種白人所占據。相對地,支撐農園、礦山等地的勞動力,以及都市地帶的雜役,則由持續增加的混血兒擔綱。當殖民地社會成立並確立後,這些混血兒雖然和印地安人與黑人同樣,在身分、職業、服裝,甚至是教會禮拜等各方面遭受差別待遇,卻依舊形成了一種穩固的階層。
「先師啊。我們在風雨中逐漸迷失了自己的根本。請您務必指引──」
判斷基準產生皸裂的聲音,傳到了苦惱的「四神」靈魂之中。
自己盡力維護平衡的世界、自己從惡靈手中保護的大地,已經變了一個樣子。他們的信念愈是堅定,根幹異變帶來的扭曲便愈加深刻。
走投無路的他們,前往尚為人類時的集合之處「大地的心臟」──在那水脈暢流的地底洞窟中,詢問正等待著身軀消滅之時到來的先師「宇宙的心臟」該如何自處。
精神的磨耗與衰微,使得先師早已形同一具皮包骨的木乃伊。他既未睜眼也沒有開口,只是坐在那裡滔滔不絕地曉喻弟子們。
《 我的四名弟子啊 西沉的太陽 無法給汝等任何指引 》
「──我等 已失去了 照耀一切的光和熱──」
等待契約解除之刻到來的「魔王」,就在他掌上那開了個圓孔的徽章型神器中相伴。
《 指引已無必要 汝等 已然 知曉一切 》
「──汝等 乃真人 乃明白一切真理之受託者──」
這位偉大的火霧戰士,過去被稱頌為「掌握天空的黃金」,但當年那威風凜凜的面容,如今已看不見絲毫痕跡。他現在的樣子,只像具輕輕一碰就會崩潰的乾屍。
即使如此,對於「四神」來說,他依舊是在身為人類的自己迷失時,指出異能殺手使命所在的恩人。在自己熬過漫長嚴苛的修行,並為繼承了守護大地之「神」的衣缽而欣喜時,師父更露出了那僅此一次的微笑。
《 悲怒 喜樂 苦悔 安憩 凡有它們之處 即為使命所在 》
「──汝等 會做出選擇 我等 明白此事──」
「四神」感受到,先師正結合精神的殘渣,擠出那最後的聲音。
過去,為了一見大地盡頭而持續漫步的堅強旅人,正面接下這些言語。
過去,以雙耳拾取遠近生死哀嚎的海女,不停地掉下比平常更多的淚。
過去,繼承了消滅惡靈之祕法的咒術師,只是不發一語地佇立在原處。
過去,為了掙脫枷鎖不惜自斷右足的王子,加深了那離不開臉上的笑。
當年的微笑,從掙扎的嘴邊一閃即逝。
《 毋須請教他人 不必尋求諒解 自己判斷 自己決定 》
「──這才算得上 守護『大地』的『神』──」
他們的話音,終於停下。
沒過多久,從轉身離去的「四神」背後──洞口埋沒在一片綠意之下的「大地的心臟」深處──湧出了讓人回憶往日時光的耀眼金絲雀色光芒……「四神」明白,先師已逝。
「在波濤上跳舞的女人」哭著跪下,
「在雨中行走的男人」伸出手將她扶起,
「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對著他們放聲大笑,
「看遍一切星辰的男人」仰起頭望向光輝的碎片。
要尋找對於世界變貌的回答,更得消滅四處蔓延的惡靈。他們的旅途,這才要開始。
這些事能容許嗎?還是不能容許呢?
應該接受這一切嗎?還是要拒絕一切呢?
會得出什麼樣的答案,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
身為火霧戰士,作為使命的化身,必須做出判斷。
比先前更為強大的「大地四神」,思索著自己的身分,思索著世界的真理,並在同時邁出了步伐。他們走過凍結的冰原,走過蒼茫的荒野,走過茂密的叢林,走過乾涸的沙漠,最後走入了人群之中。
在那裡,他們見到了更為殘酷的地獄。
1—B.
──「睜大眼睛,豎起耳朵,追求全人類的幸福。」──
對於比利.霍金來說,自己所見的一切,就是整個世界。
(……喬那傢伙,老是一副囂張樣……平常的威風,現在上哪裡去啦?)
只不過是一個十四歲少年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所處的時代叫西元十九世紀後半。他也不知道自己居住的土地,過去畫在墨西哥合眾國與德克薩斯共和國的版圖內。至於美利堅合眾國目前分裂為南北且彼此交戰一事,自己屬於南方陣營一事,他也完全不曉得。
(怪了,漢克他……不是出去談買賣……了嗎?)
他所知道的,就只有春天即將結束,自己住在雪松柵欄圍起來的開拓村內,村裡住著十個家族的人,柵欄外有牧草地、農地、森林、小河,更外側則有一片沒有盡頭的平原,以及偶爾會有巡迴牧師或怪怪的行商人從地平線彼端來訪,僅此而已。
(哈、哈哈……老愛裝模作樣的湯姆,今天也沒輒了呢。)
比利自懂事以來就待在這裡,因此已知範圍外的事物對他而言毫無實感。他甚至從沒想過要離開這片小天地。
根據在村裡和外頭往來的大人們所言,遙遠的東方有合眾國的交易所,非常遙遠的南方似乎還有連接墨西哥的邊界,不過他從沒看過這些東西,更沒想過要去一探究竟。或者應該說,他根本沒有空閒去思考這些事。
(你弟弟怎麼啦,吉米?)
他的日常生活裡頭包括了各種家務,要照料眾多家畜,還得無比辛苦地下田耕種,加上牧師心血來潮召開的集會等,每天要做的事(而且能自己主導的連一項也沒有)實在太多了。不過說真的,也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這樣。他認識的當地居民,除了嬰兒外幾乎全都為村子付出了與他同等或更多的辛勞。若非如此,他們便無法在這個嚴苛的環境生活下去──若說得露骨一點,就是沒兩下子便會丟掉性命──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瓊老爹今天沒鬼吼鬼叫了呢。)
開拓村要比軍隊駐紮的營寨更為偏西……換言之,這個村子位於印地安人蔓延的邊疆最前線。大人們雖然引以為傲,他卻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心境。每天在這個沒人、沒事、沒物,什麼也沒有的地方付出辛勞,就是他的一切。
(啊,連還小的安也……)
此刻,從未見過的異色火焰,正在焚燒他的一切。
對於比利來說,這天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日子,打從一早起來就沒好事。
早上照慣例去打水時,他滑了一跤,一頭栽進河裡。不但在吃早餐前就喝了一肚子帶有石膏味的水,頭上還腫了個。
上午照料馬匹時,馬兒突然高高舉起前腳,比利差點被踩個正著。雖然他抓緊了韁繩,勉強控制住了那匹馬,不過手掌卻因此狠狠地擦破了皮。
到了傍晚,爸爸以為比利把玩手槍而揍了他一頓。雖然比利知道隔壁的喬經常偷偷將手槍拿出去玩,但他不想被人家以為自己找藉口,所以沒說出口。
不管比利做什麼、去哪裡,都會莫名其妙地倒楣。晚餐前爸爸再次質問手槍的事情時,他終於忍不住衝出家門。
爸爸媽媽都沒有追來。
一旦入夜,這個村子就會關上大門,所以無法跑到那相當高的圓木柵欄外頭,但父母沒追著比利出來的原因並不在此。對於比利而言,因為生氣或害怕而衝出家門,到了隔天一早又神不知鬼不覺地窩回自己床上,這種事早已是家常便飯。
而他跑去的地方,每次都一樣。
雙親想必以為那倔強的孩子瑟縮在別人家屋簷下吧,不過實情正好相反。集合村中十家族用的廣場設了個講台,他的避難所就在底下。
雖然叫「講台」、「避難所」,但說穿了也只是兩個大人就能合力抱起來的木箱,不過讓個子嬌小的少年窩在裡頭倒是剛剛好。另外,由於講台必須堅固得能讓村裡的眾多大漢站上去,因此四邊的木板有特別補強過,足以遮蔽寒風。剛好白天時比利偷偷換過了裡頭他當成床舖來用的稻草,所以睡起來比家裡的床還舒服。
(今天就只有這麼一件好事啊。)
比利卸下木板鑽進講台中,沒兩下就睡著了。然而他並不曉得,這麼做將使自己揮別那沒空感受無聊的勞苦日常。
再次睜開眼時,已經過了好幾個鐘頭。
「── ── !」
遠處傳來的高亢嗓音吵醒了他。
(……嘖,誰啊?)
他還沒清醒的腦袋,只想著「難得的一件好事也被毀了」。
(搞什麼啊……瑪琪娜奶奶又開始歇斯底里了嗎?)
咚!
似乎有匹馬從他頭上竄過,隨即踩著馬蹄聲離去。
這下子他半點睡意也不剩了。
(咦?)
比利連忙起身,這才發現自己身在何處。看來是有匹馬從箱子旁奔馳而過。大半夜裡,應該不會有人在狹窄的圍欄內騎馬……
(天亮了?)
比利不覺得自己有睡那麼久,可是有光線從他當成窺孔用的小洞流洩而出。月光不可能這麼強,而且這光芒還是種異樣的綠光……淺淺的藍綠色。
(到底出了什麼──)
喚醒比利意識的叫聲──
「 !」
再度微微振動他的鼓膜。
他這才發現是怎麼一回事。
那聲喊叫,是自己認識的人在求救。
(剛剛的聲音……是喬?)
搞不清楚狀況的比利,掙扎著打算從箱子裡出去,但雜亂的馬蹄聲卻跟剛剛一樣從隔了一塊木板處竄過他的面前。在這同時──
「~~~~!」
極近距離處傳來另一種異樣的喊叫聲。
這聲音跟先前的正好相反,聽起來既像火冒三丈,又像喜悅興奮,也像高亢的歌聲;但這種流暢且帶著起伏韻律的嚎叫,他以前從未聽過。
比利瞬間意會過來。
(印地安人!)
雖然少年從未實際看過他們,但周遭大人再三掛在嘴邊那些嚇小孩的床邊故事、所謂開拓者的教訓,全在這一刻化為鮮明的確信,令比利背脊一涼。
歷代祖先辛苦建造的開拓村,早已被這些擋路的異教蠻族毀了數十數百個。
像自己這樣的開拓民,早已被這些無法無天的凶殘盜賊殺了成千上萬個。
如今,那些蠻族、盜賊,已經從床邊故事與前人教訓中跳了出來,從自己身旁竄過……比利頓時嚇得動彈不得。
方才那一聲似乎只是開頭,嚎叫聲再度響起。
這回傳來的聲音則有好幾個,它們或遠或近,來自村子的各個角落。
「~~~~!」
「~~!」
「~~~~~~!」
為它們伴奏的則是馬蹄聲,以及熟識人們的慘叫聲。
「 !」
「 !」
「 !」
無論是絕望的抵抗,死與痛苦的流露,或是求救的請願,比利全都下意識地將它們擋在腦袋外頭。儘管如此,他的身體依舊緩緩地開始動作。
(別這麼做。)
直覺這麼告訴他。
儘管如此,身體依舊挪向木板上的小洞。
說不定,雙親的聲音也混在那些慘叫之中。
(別這麼做!)
既然如此,就更該停下動作,然而少年的身體依舊轉向了窺孔。因為他的意識與聽覺,從洞口處捕捉到了不同於哀嚎的異樣聲音。比利想用「確認真相」這個行為抵消那些叫聲,因此硬是壓下了跟自己作對的直覺──
(別這麼做!)
他朝洞外看去……接著,他的心崩潰了。
淺藍綠色的火焰,吞噬了整個村子,徹底顛覆了他的世界。
堆在廣場正中央的東西,全都毀了。他那小小世界中的人們,也全都碎了。
此時正好有名中等個頭、身材結實的印地安男子出現──這人身著纏腰布與帶穗綁腿,與大人們所言如出一轍。男子正打算把一批新貨加進廣場上的「小山」裡。
(……喬那傢伙,老是一副囂張樣……平常的威風,現在上哪裡去啦?)
被丟上「山」的正是隔壁那名高個少年。他伸長了雙臂,姿勢有如倒立。
(怪了,漢克他……不是出去談買賣……了嗎?)
戴著眼鏡的青年渾身沾滿了深色液體,坐在一旁。
(哈、哈哈……老愛裝模作樣的湯姆,今天也沒輒了呢。)
埋在人堆裡的,則是就算只看背影也能一目了然的那個胖朋友。
(你弟弟怎麼啦,吉米?)
那對老是靜不下來的兄弟,其中之一現在一動也不動,還有種白色物體不斷從他的腦袋流出來。
(瓊老爹今天沒鬼吼鬼叫了呢。)
認識的那位囉唆老頭,張著他那缺牙的嘴,沒發出半點聲音。
(啊,連還小的安也……)
還有,老是受託照顧的三歲女童,如今只剩下一顆頭,沒有身體。
淺藍綠火焰彷彿要把這一幕烙印在少年眼中一般,持續焚燒著那座由熟人堆成……可能還有親人在其中的屍山。
除此之外──
「火霧戰士!」
這個詞化成聲音,刻在少年的腦中。
騎馬往來奔馳的人也好,於屍山周圍起舞的人也好,在廣場上又跳又叫的人也好,所有的印地安人,只要還能開口,全都跟著唱和。
「火霧戰士!」
「火霧戰士!」
「火霧戰士!」
比利彷彿被釘在窺孔前一般,在他張大到極限的視野角落,有隻腳踏著緩慢而沉重的步伐接近。這隻細長的腳上,繫有相同樣式的綁腿。
這名男子的口中,並未傳來唱和的聲音。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高聲唱和。
沒有錯。
(──這傢伙,就是火霧戰士──!)
比利全身緊繃到了極限,兩眼死盯著印地安人的領袖──這場襲擊的首謀。
然而,他也沒辦法做別的事了。少年維持著貼住窺孔的姿勢,僵在原處動彈不得。他之所以能夠回想起理由──害怕導致的畏縮──這種理所當然的感覺,是因為火霧戰士逐漸接近,換句話說,他察覺自己正面臨危機。
(啊──)
對方的膝蓋已經來到面前,動彈不得的比利頭上──
(──)
傳來「咚」的一聲,嚇得他差點叫出聲來。
火霧戰士跳到講台上。
接著,火霧戰士用驚人的粗獷聲音大喊。
「 !」
同時,某種疑似淺藍綠色火球的東西先後飛了出去。它們落到了聳立在廣場深處的圍欄上,落到了逐漸被火燒塌的房屋上,落到了以村民堆成的小山上,炸飛一切。
在受到爆風推擠的講台中,立於講台上的火霧戰士之下──
某塊過去似乎是村民的碎片,命中了成為看清一切之窗的洞口,於是比利再度落入……那絕不安穩的睡眠之中。
睜開眼的比利,跟往常一樣被早晨的冷空氣凍得直打哆嗦。
他以那顆不甚清醒的腦袋,看著從洞口漏進來的陽光。光線雖然刺眼,視野卻很狹窄。
少年訝異地以手摸臉,才發現原先貼著洞口看的右眼已經潰爛了。
即使身處足以鑿穿腦袋的劇痛之中,他的意識仍未完全清醒。
比利鑽出焦黑的木箱,以僅剩的左眼環顧四周,發現一切都完了。他只是茫然地四處張望,將周遭展露在朝陽之下的一切光景,全數收進眼底。
村民們化做焦炭,村子付之一炬。
他呆立了快一個小時,這才好不容易踏出一步。
少年並未將屍體集中並埋葬。他沒打算浪費力氣。
比利在燒剩的廢墟中徘徊,用布條包起失明的右眼,以那還沒完全弄清狀況的腦袋思考需要哪些東西,並將想到的一切拾起,最後邁開了步伐。
他跨過倒向內側的門。
橫越已無人耕種的田。
穿過馬匹四散的牧地。
追趕馬群離開的足跡。
口中低聲吐出的咒語,彷彿在指引他的路。
「火霧……戰士……」
少年以僅剩的眼睛看向去路,邁步前進。
走向毫無指標,宛如汪洋的草原彼方。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回來這個開拓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