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在進入那片白霧之前,他們進行了像極出征之前的宣示與喊話,無論是在台上朗聲說著鼓勵話語的雙胞胎,或是一片慷慨激昂的氣氛,以及那些莫名染上淚意與感動情緒的居民們,都讓杜堯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他們這場討伐的對象是什麼罪大惡極的壞人似的。
雖然奧斯卡和其他兩名角色確實都是殺了人,但是真的很壞嗎?斷定善惡的標準是什麼呢?是未知,還是這個人的作為?
好人也會殺人,壞人也會殺人,人都會傷害自己也會傷害其他物種,那又是用什麼樣的標準來斷定善惡的呢。
在激昂的演講中,杜堯站在洛鴉身旁,沒什麼心思在那些空虛的話語上,在四處打量過後才發現燕子已經到遠遠的地方去了,好像還在和誰說著話,身上也依舊是那身黃色的衣服,怎麼看都不像要去的樣子。
他拍了拍洛鴉的肩膀,在對方低頭側耳時低聲問道,「燕子沒有要去?」
「這裡總不能沒人管,亂起來可熱鬧了。不用擔心她,藍天和藍岳都會幫忙,基本上不會出什麼問題。」洛鴉聳聳肩,拉著杜堯的手指向了不遠處聚在一起的三人,「不要靠他們太近。那三個不曉得會做什麼,別被他們牽連到了。」
牽連?杜堯雖然覺得這番話有些莫名其妙,還是點點頭。
只是,作為一個接近指揮等級的負責人,為什麼會說出「不曉得會做什麼」這種話?難道說去角色的世界解謎,是可以冒險選擇連自己都不熟悉的人的事情嗎?
還是說,那幾個人只單獨對「杜堯」有危險性?
演講差不多結束了,杜堯把自己的疑惑吞回肚子裡,跟著其他人一同走到那片隱約能見校牆白霧之前。
每個人都自己捎帶了一些行李,甚至連洛鴉都帶了一個包,見狀杜堯有些後悔,他身上什麼都沒帶,除去剛來這裡沒多久也沒什麼行李,在加上上回沒多做準備就到鏡夫人的世界去,現在更不知道要帶什麼了。
濃厚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杜堯皺了皺臉,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就像是某種特意設定過的進場,在歡呼和熱烈的送別之後,幾人不約而同地踏入白霧之中。
進入白霧之後,杜堯先前聞到的那股血腥味更濃了。
他有些不適的用圍巾掩住了口鼻,皺著眉頭繼續向前。
這個世界不像鏡夫人那樣走進去沒多久就看到了大花園,他走入白霧中過了一段時間,仍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四周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見左右前後,彷彿被世界丟棄一般,在一個不存在的地方,那樣茫然又迷失的感覺
這樣的迷失感讓人分不清方向,杜堯繼續向前走,儘管他不知道此時自己走得正還歪。
在這片白霧中沒有時間感,他懷疑自己走很久了,但仔細一想可能也才過不長的時間,所以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就這樣走著,忽然耳邊響起了細微的聲響,在他聽清之前就消失了。
在杜堯以為是錯覺而忽視之前,那些聲音又再度響起,又更響亮了一些。
是嬉鬧的聲音,幾個人嘻笑著,像是憋不住笑意不小心洩出的些許聲響。
咕嚕嚕,一顆球滾到了他的腳邊。
杜堯看著那顆球,白色的排球,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上面只有一些磨損的痕跡,似乎用了一段時間了,目測大概是四到五年。
「嘿,把球丟過來!」
在抬起頭的那一瞬間,白霧消散,屬於別人的世界在他面前展開。
日落的暖光染紅了天際,撒落的樹影斑駁,在他幾步之外的那片空地上,一個身穿短袖短褲的女孩正朝著他的方向揮著手,一手搭在唇邊大聲呼喊著,「對──就是你喔!把球丟過來!」
杜堯撿起了球,隨手丟了回去。球呈現了一個拋物線,落在了後退了幾步的女孩懷裡。對方朝著他的方向揮了揮手大聲的說了謝謝,轉回去繼續和自己的夥伴們玩耍。
空地被一片林子給環繞,杜堯張望了一下,推測這裡大概是公園之類的地方。
他身旁有一把座椅,圍繞著整片空地的有好幾把,他回頭一看就瞧見了磚鋪的步道,整整齊齊,還有人沿著步道慢跑。涼風吹過,還挺舒服的。
蟬鳴不絕於耳。
實在看不出有個會把人做成人彘的角色存在呢,這裡普通的隨處可見。
打著排球的少年少女,偶爾傳來慢跑者的腳步聲,風吹過時樹葉摩擦的沙沙聲響,杜堯看著眼前祥和的景象,只是看著。
「美好都是暫時的,你還記得吧?」
聲音是從後面傳來的。杜堯猛地回過頭去,什麼都沒有。
「唉,雖然說奧斯卡已經拖得夠久了,但是如果可以真不想和像您這樣的角色相遇呢,一點都不好玩。」聲音近在咫尺之處響起,對方就站在他的身後,女聲帶了點黏膩的嬌嗔,讓杜堯莫名的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什麼時候才要快點加入我們啊?總是擔心和您敵對的感覺很差,再繼續這樣來個幾次我的計劃又又又要被打亂啦。」
杜堯沒有再嘗試回頭去看清對方的容貌,只是看著面前的景色,聽著背後的人大聲抱怨,沒應聲。
難道說他真的很有名嗎?在角色們之間。
「呼……說起來。」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忽然從旁邊冒了出來,一張骷髏般的面孔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原本該是眼珠子的地方是黑漆漆的兩個大窟窿,眼眶外圍染上了血色,宛如泣血。墨黑的長髮切齊的瀏海,白白淨淨的一張瓜子臉,脖子上有一圈肉色的傷疤,像是縫線一樣的紋路,胸前的墜子在夕陽餘暉下反射著光芒。
「閣下,是什麼堅持著讓您還不想加入我們呢?這個世界也沒有對你友善到哪裡去吧?我不是很懂耶,可以麻煩您說明一下嗎?」唇角勾起了過分上彎的弧度,不自然的露出了一個宛如裂嘴般的笑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笑了兩聲,「唉,現在還不太好看,但是為了避免影響到遊戲,我只能用這種面目來與您相會了,有沒有很感動呀?」
說是可怕,其實杜堯沒什麼感覺,多虧了恢復記憶時漸漸消失情感的關係,他既不驚訝也不恐懼,只是淡淡地望著那兩個窟窿,想著是真的空了還是只是看起來空了。
眼窩只剩下兩個窟窿,是要怎麼視物呢?
「加入你們……」杜堯想了一下,緩緩地吐露出字句,「你們又為什麼會想要成為『角色』呢?」
窟窿之上的眉毛挑了起來,她看著杜堯,像是在考慮一般的撇著唇,「角色?你和他們是這麼稱呼我們的嗎?好難聽啊,我好歹以前也是人耶。能不能下次別讓我知道用這種制式化的方式來喊?」
沒等杜堯回應,她已經站直了身,向前邁了兩步,站到了他的面前,一身鵝黃色的裙子,裙襬上染著一朵朵鮮紅的小花。
「沒有為什麼想要成為什麼啊。」兩個窟窿對著他的目光,她歪了一下腦袋,咧開了嘴,「因為有想要實現的願望,所以我們許願了。」
許願?
「啊──浪費太多時間了,和你一起進來的人好沒禮貌啊,怎麼這麼愛催促呢。」她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有些不耐煩的撇了撇嘴,「什麼人魔啊,叫得這麼難聽,好像你們沒有殺過人一樣。明明我只殺了一個啊,但是你們一聲令下死了多少人還不好說,而且我殺的那個人噁心死了,猥褻女生耶。你們呢?才不管他好人壞人,哼、我可好上太多了。」
杜堯看著她罵罵咧咧的踱著腿,周圍的環境再度被白色的霧氣所吞噬,聲音也逐漸消失。
「對了。為什麼你會問這個問題啊?我為什麼成為角色之類的,我還以為你肯定知道的呢。」
她的身影消失之前,杜堯聽見她這麼說道。
「你不是也許願了嗎,未來的恐懼之王?」
杜堯還沒反應過來對方說了什麼,下一瞬間他已經站在了走廊上。
腳上穿著布鞋,套著襯衫和牛仔褲,肩上還背著一個包,面前一扇普通的門,向後是簍空的半圓弧拱窗,向外可以看到樹梢。
是一間教室,教室內的學生們有些正專注著聽講桌上模糊不清的影子說話,有些則是悄悄地把視線放到窗外的他們身上。
杜堯和修遠,只有他們倆站在這裡。
「轉學生之類的嗎?感覺還蠻新奇的,意外的不是甚麼複雜的背景。」靠在杜堯的肩膀上,修遠小聲問著,「堯堯,你有什麼頭緒嗎?」
杜堯想了一下,搖搖頭。
修遠和他抵達這裡的時間似乎沒有誤差,也沒有詢問他去哪裡,那他們剛才也是遇到了那個女孩嗎?還是一直持續在白霧中行走呢?
比起這個世界的背景推測,他比較在意的是其他人去哪裡……希望等等這邊結束之後不難找到他們。
世界的故事,遲早會清楚的。在這裡生活的人們,這裡呈現的模樣,無一都展現著這個世界的型態,所以如果想去理解,倒也不必操之過急。
此時在教室中的講台前的某個影子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進門。
「這兩位同學是新來的轉學生。」它說道,語調僵硬的像是指揮著還無法自在說話的機械一字一句的唸出輸入的音節,「他們初來乍到,你們要好好歡迎人家,以後他們就是我們這個大家庭的一員啦,可別排擠他們,老師相、信你們的喔。啊、至於兩位同學的位置……嗯,杜同學就做在窗邊的那個空位,修同學就做在最後一排那邊、吧。」
這就是老師啊。
背部全部塗成黑色的,只有半身的、像極了展示衣物的人偶模樣,頭部的部分則是被貼上了一張大大寫上「老師」兩字的紙。
身上的衣物除了被塗黑的部分之外,染上了被粉筆塗抹的髒污以及各式各樣的破損,不難看出並不是有用心在珍惜的東西,而是一個會被隨意擺弄破壞的產品。
他們並不珍惜「老師」。
台下學生兩兩並做一桌,座位一共有五排,加上杜堯和修遠一共有二十八個人。教室內的另外兩個空位沒有在一起,分別落在第三排和的五排,抽屜裡還能隱約看見堆疊的書籍。
杜堯被分配的座位隔壁是個女孩,短袖襯衫上衣和短褲裙,笑嘻嘻地和他打了聲招呼,杜堯則是點頭致意。
雖然說是窗邊的座位,但並非貼在牆邊,而是距離窗戶還有一條走道距離的位置。
早自習結束之後距離第一節課,大約有十到二十分鐘的打掃時間,在那段時間杜堯和修遠必須去領取課本,而為了避免他們橫衝直撞的找不到辦公室,「老師」便指派了杜堯座位隔壁的女孩以及修遠座位隔壁的男生陪他們一起去。
早自習就這樣在老師交代著事項的聲音中結束了。
在老師離開之後,同學們各自站起身,有些離開教室去外掃,有些則是拿起掃帚抹布開始整理教室。
杜堯在後排的同學經過後才站起身,轉向同時也站起身的同桌,正想開口,卻見對方一個眼神掃了過來,直勾勾的盯住了他的動作。
充滿敵意。
她努著嘴上上下下打量著他,重重的嘖了一聲。
杜堯能感受到修遠的視線看過來了,眼角餘光勉強能夠看見他的同桌也正看著他,眼底的敵意和他面前的女孩不相上下。
就在此時,女孩舉起了雙手、不,教室內所有同學同時舉起了雙手,啪!啪!啪!他們同時拍響了聲音。
像是某種儀式一樣,所有人同時作出了相同的動作。而在結束了拍手之後,在教室內打掃的其他同學,以及在窗外走到上行走的學生們已經全部停下了動作,腦袋轉向杜堯和修遠的方向,雙眼大睜著,一個個都看著他們,像是要將眼珠子瞪出來似的猙獰。
接著,他們整齊劃一的,用一致嘶吼的語調喊出了聲。
「遵守規則就不會死!」
遵守規則?所以這可能會導致死亡嗎?
「第一點,晚上七點之後不能獨自出門,無論何時都要有人相伴,一個禮拜之內陪伴的人不得重複。」
豎󠄊󠄀󠄃起󠄎󠄊󠄀食󠄃󠄎󠄵指󠄀󠄀󠄂,女󠄫󠄪󠄟孩󠄧󠄅󠄔充󠄣󠄕󠄷滿󠄝󠄴󠄸敵󠄬󠄑󠄉意󠄡󠄫󠄈的󠄬󠄦󠄧雙󠄢󠄛󠄳眼󠄴󠄝󠄎慢󠄛󠄠󠄤慢󠄉󠄩󠄾浸󠄿󠄍󠄗染󠄥󠄰󠄆了󠄋󠄡󠄣深󠄤󠄑󠄚紅󠄔󠄢󠄜,手󠄆󠄂󠄂臂󠄐󠄑󠄓和󠄽󠄫󠄓大󠄏󠄤󠄠腿󠄼󠄰󠄲浮󠄈󠄈󠄯現󠄱󠄥󠄜出󠄌󠄎󠄨了󠄌󠄘󠄈青󠄾󠄙󠄦紫󠄒󠄣󠄖的󠄓󠄨󠄳大󠄽󠄡󠄄片󠄣󠄵󠄴痕󠄂󠄾󠄼跡󠄗󠄲󠄱,癒󠄉󠄚󠄤合󠄷󠄅󠄆傷󠄒󠄠󠄘疤󠄿󠄎󠄝留󠄱󠄐󠄫下󠄚󠄮󠄞的󠄀󠄡󠄡痕󠄢󠄅󠄄跡󠄒󠄷󠄋讓󠄪󠄋󠄱大󠄠󠄘󠄀腿󠄳󠄬󠄣看󠄺󠄶起󠄮󠄗來󠄐󠄖沒󠄤󠄼有󠄭󠄹原󠄀󠄟先󠄘󠄞那󠄠󠄧般󠄣󠄈白󠄁󠄰皙󠄢󠄔健󠄫󠄾康󠄩󠄘,而󠄣󠄢是󠄆󠄕凶󠄛󠄼狠󠄝󠄋又󠄲󠄝狼󠄚󠄙狽󠄗󠄠。
在大腿內側隱約能夠看到印子,不曉得究竟身上有多少傷口。
雖然他是醫學出身,但是現在好像不是試著幫人治療的好時機,再加上……這裡好像沒有真正意義上受傷的人。
女孩豎起的指尖染上了黑色,而她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點,只有人類可以跟人類說話,人類不可以跟其他種族說話。」頓了頓,女孩嘶吼著聲說,「學校一共有四種人,兇手、被害者、加害者和旁觀者。每個班級都會有一個兇手和被害者,加害者則是兩個教室中會有一名,大部分的學生都是旁觀者。班級除了人類之外一定至少會有一個其他種族,只要人類『擅自』去找對方交談……就是破壞了規則!」
砰的一聲巨響,講台後的黑板像是被重捶一般凹了進去,原本手持抹布擦拭著黑板的學生絲毫沒有被影響,只是瞪大著雙眼直勾勾的看著他們。
「第三點,」豎起了三根手指,只剩下掌心仍是膚白色的女孩直勾勾的看著他,「不可以說謊。」
「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不可以,說謊。」
又是砰的一聲,女孩伸出了黑色的手,停在杜堯的眼前,猛地抓握成拳。
「這就是規則,規則不可冒犯。」
女孩鬆開擋住了視線的拳頭並收回手,她的手再度恢復成了普通的膚色,而身上那些傷疤和瘀青也已經消失了,那身敵意已經消失無蹤,臉上揚起了友善的笑容。
「走吧,新同學。」
她伸出手,向杜堯招了招,「我們去領課本。」
剛才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原本直勾勾盯著他們的視線也不復存在。杜堯很快地往旁邊看了一眼,修遠面前的同學也已經恢復成了正常的模樣,正有些靦腆地伸出手,對著滿身戒備的修遠提出了邀約。
那是什麼呢?說明規則是必要的嗎?
他們現在仍舊在別人的世界中,因此必須遵守規則來行動。活下去是基本,之後才是該做什麼。
他露出了笑容,點點頭,「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