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這路其實不難走,就是小石子多了點,田地泥路的,從都市到鄉村周遭一改大城市景,更多是平房和水稻,這兒的房子最高也不過三層樓房,但陸剩隨即告訴我那其實是個稻倉改建的屋子,被棄置在那多年,沒人住。聽見稻倉改造,我可起了興趣,陸剩拗不過我要過去看,就陪著我去。

走近看,那穀倉兩邊鐵門生銹,銹的發黑發紅,屋子牆上也斑白,果真如陸剩說是個廢墟。厚重的門拉也拉不動,陸剩勸我別開了,裡頭沒啥好東西。可我不死心,不知怎麼個來勁就想打開這扇拉門。

過不久,門被我使力拉開來。不止陸剩驚訝,連我也有些意外,拉門一滑開,我人重心不穩就跌在泥地上,濺起一攤髒水,濺的滿褲子都是。穀倉內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見。我起身從口袋內掏出了打火器,往屋內探,幸運在牆上找到個舊蠟燈,點了燈火,這廢墟才終於顯露面目。沒啥特別的,就是幾堆乾草和木頭桌椅,上頭積了厚重的灰。

我找到個窗,窗被人用木頭封住,那木放了多年有些腐壞,我一推開木頭就全落了下來,外頭陽光就這麼灑進來,這光一照,剛好照在剛踏進穀倉陸剩他臉上,他瞇了眼,用手去遮。光將四周的塵埃照的清晰,我見陸剩的臉被那粒粒飛舞的灰弄得模糊,他咳了幾聲,走向我,我一把伸手摸向他的臉頰,看著他棕黑的眼珠在眶裡頭轉。

「我沒辦法等你。你這一走,我人全慌了。」我說。

「不是說過我辦完事就回去?」陸剩回我。

「說實在的你這一走,我自己打從心裡不信你會回來。」

我說這話撇過眼不看他,怕看陸剩的眼神。這一路上我的確心急的想把陸勝找回來,在車上與雷鵬談,談著談,我突然了解到自己這個戀人,還不如一個雷鵬信任陸剩。不止現在如此,過去也是這般,想想我這輩子全心全意信任過誰?不管是親人、朋友我永遠都是以利益為目的。當初接近陸剩不也是如此嗎?只是想找個新鮮的玩具,雖不知最後為何走到如此地步,但我果真啥事情都信不過。

陸剩沒有回話,他反過來觸碰我的臉頰,那雙手有點冰,我轉回頭看他,陸剩只是淺淺的笑說:「其實我也想過你可能會耐不住性子,偏偏我又落了手機,才每碰到個熟識的人,就讓他留話給你。只是求個安心,沒想過你真的會追來。」

「這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什麼?」

「你的事、以前的事、很多很多事。最後也許真像雷鵬說的,我不管開了公司,決定金盆洗手,打算幹些正當事,怎麼掩蓋也無法抹去一些事。其實我一直逃避跟你說這些,該說天注定嗎?呵,我本來沒想過跟你走那麼遠。」

我看著陸剩,直視著他的眼睛,吞了口水反覆深呼吸,讓自己做好準備。

「我過去是個開賭場幹討債圍事的主頭。」

一開始只是個把風,而後開始砸車鬥毆,慢慢的熟了生態想幹更大,就幾個人開始結社討債勒索,還把原先來我進門的大哥們的幫派給吞下。雷鵬當時也年輕,跟我合作,年輕時他打起架來,不讓人見血也難。之後沒想事越鬧越大,一次千人鬥毆的行動中我被逮,硬是推雷鵬逃,那人跟我這公子哥不一樣,有案底就全玩完了。警方問我是否有共犯?我誰都招,唯獨沒把雷鵬招出來。結果家人替我收尾,說買通一些官在牢裡關了一年半載就把我給放了。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將我戶頭塞滿錢,隨手往個外國三流大學扔。

當時我想父母對於我這讓家族蒙羞的小兒子視為燙手山芋,而且那時候家裡老大人都已經過世,遺囑個個都寫到要給我留上一份,加起來我那遺產份量不少,引來親戚忌妒,也讓我整天發煩。與其回家面對那些心煩事,不如繼續讓家人用錢打發我就好。國外轉了幾圈,沒學乖,老想著東山再起,回老家那刻,第一件事就是找出雷鵬。雷鵬怎麼也不願意在幹,可又念在我當時沒將他拱出來,陪我幾回,攤牌走人。

等下次見雷鵬他已經是個兵。

等他人都成了士官長,而我這人才開始認真認知到,自己這公子哥該對自己行為負責。殊不知以為人生可以重來,但已經什麼都回不去了。

「都過去了。」陸剩說。

「話雖如此……」

「說雖如此?」

「我總想在你心裡保留些好形象,所以才不希望多說什麼。畢竟沒有人願意跟一個前科犯在一起,不管我多麼努力。算了!反正這也都是我自己造的孽。陸剩!我現在可是幹正當生意,這點可跟你保證。」

「其實,我自己也想了很多。也許比你還糟糕。」

「什麼意思?」

「我也很想坦蕩跟過去揮別,所以才回到老家。」

陸剩說,這話的聲音雖還跟以前一樣,沒什麼不同,但我有些微察覺到好像跟過去有些不同。說這句話的陸剩,他的臉似乎比以前都來得認真。他拉著我的手對我說,咱們邊走邊說吧!我這才想起來,我倆不是來什麼穀倉探險,而是陪陸剩回他老家。

「那封信是四彈寄的。」陸剩說。

「四彈?上頭的內容不是……」

「是我大哥捎來的信沒錯,本來是寄給我二哥的,說要處理家裡房子的事情,因為我家八位兄弟姐妹,好似也只剩二哥跟大哥有聯繫,其他人除了三姊嫁給個種茶留在這,其他兄姐我也沒能知道他們去了哪?父母聽說大哥給他們一大筆錢和房子,每月份還固定撥些零花給他們用,我想自葛也不用太擔心父母晚年生活。」

「聽四彈說,是他返鄉繞去我家晃,說是想問問我家人知不知道我這幾年都在那地方工作。剛好見著我二哥,當時四彈說我二哥忙著跟人講電話,大哥寄的這封信就放在玄關上,他好奇拿來瞧,一瞧覺得大事不妙,就偷了信拔腿跑。事後才將這封信寄了過來。」

「所以你手機上兩個我不熟識的號碼其中一個是四彈?」我掏出手機問陸剩。

「不,那是我二哥的手機號碼。」陸剩說。

「你二哥怎會給你打電話?再說四彈也不知道你跟我住一塊,怎會無緣無故有了我家住址?」

「我想應該是二嫂說的。」

「你二嫂?」

「說來複雜,這要從我還在當兵時說起。」

我聽陸剩說完,才勉強拼湊整個故事架構。當兵時陸剩入伍同意書雖然是大哥簽的名,但送他至兵營留下聯絡方式的卻是二哥。張克強指揮官在強姦他時,曾提過他的老家要拆了,故陸剩心急之下打了二哥的電話,沒想到接起電話的確是二嫂。

陸剩的二嫂子早年因為喪子,所以將陸剩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疼。她一聽是陸剩的聲音,驚訝的就跟陸剩說了很多,也問他現在人是否安好。多年過去,二嫂顯然走過了失去孩兒的傷痛,不像過去那般神經質,聽二嫂說搬離家鄉幾年後她就懷孕產下一子,兒子現通車在市區上學。陸剩在電話另一頭問二嫂,說二哥有沒說過老家會被拆除的事兒?二嫂想了回對他說,說她丈夫很反對大哥拆除老家。

當時軍中生活不能使用手機,所以陸剩背下來了這組號碼。最後我替他辦了隻手機後,陸剩才又跟二嫂取得聯繫。但二嫂早已將心思都放在自己孩兒身上,只有次逢年過節因為寄送賀卡之故,才跟陸剩要了住處,那時陸剩已和我住一塊,自然就給了我住所的地址。

「所以四彈問了你二嫂,知道地址後將信寄了過來?」

「這也只是我自個猜,四彈沒說他怎麼知道,只說這信是他寄的。」

我和陸剩走了段路,終於在一處停下腳步,那時快要黃昏,夕陽呈現昏紅色,山頭上的寒日枯枝也被日曬染成深褐色。陸剩指著階梯下一片磚瓦廢墟對我說:「這是我老家,曾經是。」說完陸剩走下去,我也想跟但他不肯,只好站在階梯上頭看他走入磚瓦堆,左翻右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你不讓我下來,一個人在這磚頭下找啥?」

見陸剩翻了許久,紅太陽都快下山後了,我耐不住性子,自顧自走下階梯到陸剩旁。陸剩停下動作,累的喘氣,我這也蹲下去看,見他不發一語,以為他生氣我爬下樓,說:「你如氣我自己走下樓,我就上去。」

「李騎,家人到底是什麼人?」

陸剩撿起個盒子,那是個老舊的塑膠箱,上面還有些變形的痕跡。陸剩抱起箱子緩緩走到一旁,我陪在他身邊,他擦了擦上頭,我這時才看到盒子上的標籤,上頭寫著陸剩小學的班級號碼與名字,歪七扭八的字被弄得糊,但還是可以看出個大概,陸剩打開盒子,裡頭裝滿了許多作業簿與小孩的玩具。

「在學校讀書,我問老師家人是什麼樣的人?老師那時對我說,家人就是在同個屋簷下彼此互相信任的人。小時候我總覺得二哥和父親很兇,讓我害怕,三姊對我愛理不理,母親也常看著我嘆氣。他們最常叫我到外頭玩,即時玩到天黑也沒關係。每次回家吃飯時間,飯桌上永遠是空的,沒有人坐那。」

陸剩翻開作業簿,看著兒時自己那滿江紅的成績。我看見下方家長簽章欄位那歪醜的簽名,想說這不會是陸剩自個簽的吧?陸剩又翻了幾本,一樣成績都不怎麼好看,跟我小時的成績差太多。

「小時候每天只想著玩,結果到考試才是四彈教我,但四彈自己其實書也唸不好,所以變得越來越差。之後是因為我大哥的關係,才把書慢慢讀好。」

「有書可以唸,全是大哥幫我付的費用,一直供我上到高中畢業,還幫我付了第一筆大學學費。我喜歡大哥,他是唯一會理我,聽我說話的人。所以當時我想也許這就是他對我的信任,而我也決定只要相信,不管大哥、二哥還是爸媽,大家總有天,一定會認真聽我說話,然後一家人可以住在同個屋子裡頭。」

「我曾經這樣子想過,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陸剩看著盒子裡頭所有那些小心翼翼,整整齊齊擺放好的東西與課本,一個個拿起來看,最後站了起來,將所有東西從盒子裡倒了出來。東西發出陣陣聲響全摔在地上,我愣了一回,沒回過神,看著陸剩,陸剩還是跟以前一樣,對我說:「看過信時就已經知道老家被拆了,果然還是不該回來的。」

「陸剩,你這真不要了?」

「嗯,就扔了吧。」

陸剩說,走上階梯,我看著那堆被他遺棄的東西。課本、鉛筆、彈珠、汽水瓶蓋等,都是些小孩子會珍藏的東西。雖陸剩說丟著,我還是把這些重新放進塑膠盒內,將書一本本擺好,國語、數學等等,最後我撿起了一本筆記,那筆記上有著父母親牽著小孩的手一家和樂的插畫,這是陸剩小學畢業前的繪圖日記,是本暑假作業。

我隨意翻開了看了幾篇,寫的都是日常記事,就當我把它收進盒中,老舊的日記散了開來。我趕緊將他重新收好,無意又看到幾篇陸剩小時後的繪圖日記,突然我腦袋一片空。這圖畫,畫的是吃飯的場景,有大魚大肉許多人坐在餐桌上,熱熱鬧鬧。我見下方歪曲的字,寫了幾個字、又拼了幾個。

今天玩回家,大家一起吃晚飯,媽媽準備了好多菜,哥哥姐姐都好高興。

「每次回家吃飯時間,飯桌上永遠是空的,沒有人坐那。」

今天爸爸捕魚回家,陪我玩遊戲。哥哥教我寫作業。他們對我都很好。

「小時候我總覺得二哥和父親很兇,讓我害怕。」

姐姐陪我上街買東西。

「三姊對我愛理不理。」

跟媽媽聊天,好開心。

「母親也常看著我嘆氣。」

今天太晚回家,家人都很擔心。

「他們最常叫我到外頭玩,即時玩到天黑也沒關係。」

外面工作的哥哥打電話回家,說明天他就可以回來陪我玩。

「剩仔,我喜歡你這眼神,那種無助感讓人特別興奮。」

我匆忙把盒子蓋上,爬上階梯,看已經走段路的陸剩追了上去。盒蓋掉了下來,張張不成一冊的圖文日記,如天女散花般飄散,我伸手去抓,每一張都是謊言,用謊言編織出的夢想的家庭,一張張畫著我的家,圖畫上的笑容還有各種快樂的文字,陸剩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完成這本作業。

「陸剩!」

我喊到,陸剩轉頭,看見我手上那整箱課本與手中的日記本。他表情突然變了,那是跟我在一起時我從未看過備受恐懼的神情。我一直以為陸剩是個很簡單好懂得的人,也一直以為他只要跟我在一起,就不會有任何煩惱。

全都是我以為。

陸剩是個怎樣的人?

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跑,陸剩跑,我看見他使力的逃。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看見這箱子要逃,但我只知道他一直以來都不願面對的事情就在這過去之中。也許陸剩自己也明白,所以才會回來,但又或許也知道,他一個人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強大到面對這些所有快三十幾年的歲月痕跡。

不知何時我追他追到了那廢棄的穀倉,就見幾步距離,我向前用力一撲,將陸剩撲倒在地。我倆在地上滾了幾圈,全身都是溼泥,盒子裡的東西在四周散了一地,我壓住陸剩,陸剩看著我,表情很驚恐,我起身將他扶起,將手上隨手抓住的一張圖文日記給他。陸剩接過那張紙,連看都沒看就揉成紙削扔掉。我撿起他扔在地上的日記,展開,上頭畫了全家福,每個人快樂的笑著的圖案。

我的家庭真快樂。我一個字、一個字看過被泥土弄髒的字,還未看下段就被陸剩搶了過去,想扔掉的手被我抓緊緊抓住,陸剩看著我,他眼神無助的像受驚嚇的孩子一般。

「我相信過,每個人說的話。一直相信總有一天可以再有一次機會重新來過!但是這個家卻永遠回不來。不管是誰都不會回來!父親、大哥、泰山、還有剛叔、總有一天你也會…李騎你也是……你也回不來!」

「我這不是追過來了?」

陸剩聽我說,低著頭不停的搖頭。我狠狠的抱住他。我知道這時給他個擁抱會讓他好受些,當陸剩被我抱在懷裡時,我終於聽見他啜泣聲,他喃喃的說出隱藏在心中好幾十年沒辦法說出口的每句話,一句句話我聽見在那同個外表下另一個脆弱的陸剩。

「其實我一直知道自己一些事。」

陸剩冷靜許多,我們坐在穀倉外頭,我靜靜的聽他說。

「我並不是我父親的孩子,是私生子。當時我父親以年事已高,又長年在外捕魚。而母親當時不知和誰宵歡,懷上了我。其實大家都知道這件事,都厭惡我這雜種,尤其二哥非常不諒解母親不忠。」

「母親似乎一見我就有所愧疚,最後家中兄姐一個個搬出家門,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回家。我很努力討家中兄姐開心,但每個人都對我視而不見。只有大哥願意陪我說話,陪我玩。但大哥事業大,很少回家。我是私生子這事,是我滿十八歲那年大哥告訴我的。」

「當時我很害怕,大哥說會幫我想辦法。只要我好好的聽他安排,該怎麼做怎麼說。最後那次過年返家兄姐大夥意外的跟我說上話,雖然只是一兩句問候。我很開心。但是在那年我也上大學離開家。」

「如果沒有我這私生子,可能家也不會走到這一步。這家,全給我毀了。」

「陸剩,我們回去吧。」

那晚陸剩坐在沙發上就睡了,我替他蓋了毯子。我和雷鵬四人打算在四彈家打地鋪,當然不理會房間主人四彈的抗議。等高智和吵鬧的晉康睡後,我便拉著雷鵬談今兒陸剩的事。原本只想兩人討論事兒,屋主四彈防範我倆在他背後搞花樣,硬要插上一腳,陸剩是私生子這事就三人一起談。

「這我、我可沒聽陸剩說,我說你們話可不能亂講!誰說陸剩是偷生的!這謠言太不道德了。」

「怪不得,當時軍隊裡,陸剩對家的事耿耿於懷,他沒說也不知怎麼幫。」

「這󠄊󠄀󠄃󠄎事󠄊󠄀󠄃󠄎說󠄵󠄀󠄀󠄂了󠄫󠄡󠄙󠄸你󠄊󠄗󠄨󠄩又󠄡󠄮󠄁󠄋能󠄻󠄤󠄬󠄛幫󠄰󠄿󠄕󠄤上󠄮󠄧󠄧󠄜什󠄫󠄭󠄰󠄼麼󠄈󠄔󠄯󠄇?用󠄚󠄤󠄣󠄺點󠄿󠄭󠄅󠄾腦󠄷󠄑󠄉󠄝袋󠄢󠄙󠄉󠄡,雷󠄅󠄥󠄘󠄃鵬󠄳󠄂󠄴󠄡。」⁠󠄾󠄊󠄖󠄆⁠󠄖󠄒󠄜󠄷⁠󠄴󠄶󠄱󠄳⁠󠄇󠄐󠄴󠄎⁠󠄹󠄶󠄊󠄥⁠󠄳󠄁󠄶󠄟⁠󠄂󠄹󠄉󠄎⁠󠄎󠄴󠄡󠄓⁠󠄵󠄋󠄅󠄕⁠󠄜󠄮󠄍󠄥⁠󠄳󠄗󠄂󠄊⁠󠄫󠄞󠄊󠄮⁠󠄨󠄼󠄨󠄈⁠󠄔󠄜󠄕󠄫⁠󠄜󠄆󠄎󠄞⁠󠄪󠄘󠄾󠄍⁠󠄣󠄼󠄇󠄀⁠󠄷󠄈󠄥󠄠⁠󠄣󠄦󠄿󠄺⁠󠄂󠄦󠄭󠄦⁠󠄓󠄩󠄧󠄮⁠󠄝󠄋󠄄󠄞⁠󠄬󠄈󠄔󠄀⁠󠄗󠄐󠄬󠄚⁠󠄍󠄋󠄢󠄉⁠󠄙󠄲󠄣󠄌⁠󠄯󠄺󠄦󠄂⁠󠄰󠄩󠄅󠄴⁠󠄴󠄻󠄣󠄘

「要不,找他親爸?」四彈這話一說,雷鵬就翻個白眼送他。

「親爸?你他娘的怎找!連他爸是誰都沒線索,更何況這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耶,你不是幹警察的嘛,調資料、找個人有啥難?」四彈回了嘴。

「你當我們警局是酒家點個小姐就能帶出場是不!再廢話小心老子辦了你!」

「好了、夠了!都少說兩句行不行啊。我說出這事,不是要讓你們吵,你們一個是陸剩前長官;一個是他兒時玩伴,就算不看我面子,也看在陸剩面子上少鬧事總好吧。」

「真要找陸剩親爸?」

「沒,我只是在想什麼才是陸剩所想的家?你們倆對家有啥想法?」

「我家,最近老要我相親,煩都煩死了。」四彈說。

「我想到我那兩個女兒,跟老婆,說回來今天還未跟她報備。」雷鵬說起心一驚,趕緊掏出手機傳簡訊報平安給老婆。

「你們聽著,只要陸剩找個好女人,結了婚有了孩子,什麼私生子、共生子這事肯定能解!我說就你們兩個一個女人不找搞基、一個結了婚還搞基,把陸剩都給拖下水,也不怕遭天譴!陸剩鐵定心腸太好才被你倆給……」

「四彈,別這樣說話。」

「我說的都是事、事、事、剩、剩、剩仔!」

陸剩不知何時從沙發上醒了,開門走來我們身後,三人都沒發覺。我看了陸剩,雷鵬也看,頓時間我倆鴉雀無聲,不知該對陸剩說什麼。陸剩在我倆中間坐了下來,跟四彈要了杯溫水。

「四彈,我有事要告訴你。」

「什、什麼事?」

「我是同性戀。」

「不!剩仔!你只是沒碰過女人。」

「那四彈你碰過男人?」

「不、我…這個…」四彈什麼話也說不出。

「雷鵬哥,我……」

「你不用說,騎仔早在你睡時我們就聊過了。陸剩你記著一點,不管你是如何,我都把你當親弟弟看。雖說我曾經說過同性戀很噁心,也對於你和李騎的關係有些疙瘩,搞不懂男人怎麼會愛上男人,但我啊!在這路上腦袋也許有些開通了吧。不管你是誰,你就是我那連隊上的傻陸仔。」

雷鵬摸摸陸剩的頭,對他露出微笑。我看了不是滋味,拍掉他的手,雷鵬見了挑釁的哼笑。我怒瞪著雷鵬,將陸剩拉過來抱在懷裡,也摸了摸陸剩的頭,不甘示弱的瞧回去。

「其實我並不在意生父的事情。」

「你聽見了?」

陸剩點頭,我看了,腦袋想起黃昏那時陸剩的模樣,當時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這晚我想了回,對陸剩說:「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你想安慰我。」

「不,我說真的陸剩。那不是你的錯。」我認真的說。

「我在回鄉幾天旅途,反覆的想,也許陳泰山並非我的初戀。可能早在陳泰山之前,那年幼的我就愛上我大哥。所以十八歲那次,雖然帶著半強迫,但是我還是跟他做愛。而現在我這些舉動,是不表示我還喜歡這大哥?」

「等等等!陸剩你、你跟你哥!作愛!」

「喂,你不是很想知道警察怎找人,走去一邊!我詳細說給你聽!」

雷鵬起身架起四彈就往門後去,四彈也不反抗,整個人恍在那,像是被陸剩說的話嚇傻了。我比了個手勢給雷鵬,雷鵬見了點個頭。過了多年,這合作默契,倒是一點就通。

我看著陸剩緩緩說:「該怎麼說,陸剩。每當聽你跟過往人的經驗,我都不自覺的會想自己為何不感到吃味?但卻對某些事情感到憤怒。我討厭你提起軍中生活,尤其是在指揮官下當傳令的時候,我不喜歡你提起家人的往事,感覺你不快樂。雷鵬說你曾提起想要有一個家,我在想陸剩你所謂的家快不快樂?我希望你快樂,就算懶散的每天賴在沙發上看影集也沒關係。那個對象就算不是我也沒關係,我想要你開心。」

「所以就算你喜歡大哥,或要分手也沒關係,我……」

「等等!李騎我沒有要分手,我只是對自己對你的感情;對大哥的感情,越來越搞不懂了……」

那晚我和陸剩倆人獨自談了很多,自己與對方。沒有做愛、沒有性,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只有我們兩人又久未獨處的夜晚,我能把持的住。我倆蓋著毯子,依偎對方的體溫,相擁而眠。

早晨,一早起來四彈一改昨日那傻臉,神情氣爽的好似昨晚他啥事也沒聽見一樣,挖著陸剩起床。我這也一早起來,雷鵬和其他兩位估計還在賴床。穿好衣服,我洗臉完剛好撞見要刷牙的陸剩。

「你一早去哪?」

「去你二哥那,聽我見你兄長你不會又哭花臉吧?」我玩笑的說。

「早、早沒事!你去我二哥那幹啥?」陸剩臉紅的撇過一邊。

「你二哥住隔壁城,要不他給我和雷鵬帶路。怎找著你啊。我去去就回,下午咱搭車回去,你好好跟你那四彈兄安慰一下,要不他又拖著讓你不變同志。」

「四彈好的很,才不需要我安慰。」

我捏了陸剩的臉蛋,彷彿一切回到往常生活一樣。

「你有事打通電話給我,我馬上會回來。」

「我沒事。」

「真的?」我認真的說。

「真的沒事。」

四彈住處離陸剩二哥家其實沒多遠,三個多小時車程就到了。我敲了門,應門的正是陸剩二哥,陸二寶。陸二寶看是我,冷漠的對我說句:「你還事兒?」

我沒放心上,握住陸二寶手就說:「甭緊張陸先生,只是來跟您道聲謝。」

謝完手裡的東西就往陸二寶手裡塞,陸二寶一看就知我來意說:「真要道謝,那就賞個臉進來吧。」

我進屋裡,屋內只有陸二寶,沒看到陸剩的二嫂子和他孩子。陸二寶拉了個位,泡上茶給我,將我剛塞的東西仔細觀察,那東西是塊紅瑪瑙。再來之前我託虎仔查了陸二寶的資料,查到幾筆他的底細,什麼農家子弟只是幌子,陸二寶幹的是走私珠寶銀器,時常出入黑市珠寶攤,他好這口,也靠這個賺錢。說起珠寶收藏,我也不是沒有,隨手拿來送,好辦事。

「你這手筆,可又是為我那小弟?」

「您說對了。」

「他看到你巴不得都黏上去,這次你又想知道啥?」

「陸剩的父親。」

陸二寶聽了把玩紅瑪瑙的手停了一下,瞧了我一眼,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您不會不知道。」

「這已不是我們這輩之事,你知道又如何?更何況,說起那傢伙父親也算上有頭有臉的紅人,這事傳出去可不得了。」

「陸二爺,你在看看這個……」

我手一伸,掌上是顆翠玉,雕著龍型寶珠的翠玉,這寶貝讓陸二寶睜大眼,看著我就說:「清末皇帝的翠玉寶珠?你怎麼會有……」

陸二寶伸手就要拿,我收了回來,笑著問:「這紅瑪瑙加上這顆翠玉,有沒有情報的價值?」

「哼!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人?幹什麼來著?」

「陸二爺,我就間沒啥名氣派遣小公司的老闆,您就別多問了。我剛想可能問的太唐突了點,是否在問您一次,關於陸剩的父親……」

這次問起,陸二寶不回話,直接給了我張照片,我翻開來看,是一張斑黃的軍人照片,我看了張照片先是驚然後就笑,果真覺得眼熟,說:「陸剩還好沒跟他像,現在樣子好多了。」

「雖我父親過去為海軍服務,因傷返鄉才成了船夫,認識的軍中人物也不算少。我那不檢點的母親定是在父親出航跟這人物不知怎麼勾撘上,才蹦出那孽種。就算想認親,他父親恐怕還不認他這兒子,這醜聞傳出去多難聽。該不會想你想用這當成威脅手段?這我可傷腦筋。」

你這老狐狸老神在在,哪裡傷腦筋。

我看了照片,陸剩父親的謎,還是讓他成謎,不過我邊走邊笑,這下陸勝要真哪天父親認兒,我看那張克強指揮官可會嚇得告老還鄉不成。

雷鵬因工作事得先離開,高智跟著他走。聽陸剩說高智好像真喜歡上雷鵬,雖陸剩勸說雷鵬有老婆孩子,但高智不在意的回說,這正是迷人之處,讓陸剩搔頭不解問,這算什麼迷人的地方?沒大沒小的蔡晉康也跟著雷鵬,主要因為大學再不回校修學分,恐怕難交代。

「要是我期末沒過,騎大哥你一定要幫我付學分費」

「騎大哥?混小子你叫誰啊!」

「我不說過如果找到陸剩哥,我就稱你哥。」

「省了省了,你還是喊回原來那樣,聽來怪腔怪調的。」

「死老頭。」

「欸!」

四彈送陸剩到車站,顯得落寞,陸剩留了電話號碼跟地址給他,四彈看了嚷嚷說:「那麼遠,我根本去不了,我家還有兩佬等我照顧。」

「四彈你如結婚時,捎封信給我。」

「想勒,那也得有女孩願意嫁。」

四彈拍拍我肩膀,搔頭不知對我說什麼,最後只跟我招了手,就打車走了。這時我大概知道陸剩話中那人很好是什麼意思。即使不認同,四彈還是盡了力為我們這群不速之客張羅。

「陸剩,我突然想起件事要辦,得去一趟。」

「去一趟?去哪?」

我們租了台計程車駛上山,到時就看曇嬸站在民宿前,等著我們。

「你一打電話,我就猜人找到了。果真沒錯!當初我就說陸剩他回老家去,你也真是不說一身就走,害你男朋友到處找你,怎麼了?家裡還好嗎?」

曇嬸問陸剩,我這看陸剩不知要怎麼答,連忙回說:「曇嬸,我們先將行李拿進房裡,等會兒晚飯再好好聊。」

晚飯後,我和陸剩陪曇嬸喝了點小酒。曇嬸沒有再問關於陸剩老家的事,而是說起陸剩在他家時那段往事,有些事我在上次就聽過,但也不介意。但恐怖的事來了,我堆了好幾天公司事兒不作,虎仔和沈哥跟我提出抗議,我忙著接電話,最後只得扛著筆電回房處理。

「他真忙。」

「嗯。曇嬸你剛問我老家的事…老實講…我老家已經拆除。現在成了碎瓦堆。」

「這樣啊,不好意思讓你想到傷心事。」

「不。只是我……」

「怎麼了?」

曇嬸看著陸剩,陸剩先是不知如何說,張口閉口拖了好幾回,最後才跟曇嬸說明。

「我還是在想家的事。」

「陸剩你所謂的家是什麼樣子?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吃飯?還是只是輪流睡在裡頭的房間?老實講我也不知道什麼是家。過去,我們那輩人都是相親結婚,和你泯剛叔倆人是相親結束後,第三天就被父母決定婚事,入了洞房。結婚以後兩人磨磨合合不知吵了多少回。那時我才十六歲的女孩,什麼叫家根本想都沒想過,只曉得每天燒菜洗衣,打掃等著丈夫工作回來吃飯。說出來不怕你笑,你泯剛叔在當時實在土到不行,我還時常怨嘆,為啥自己的老公是這副德性。別人家太太的先生都長的人模人樣。就我家那夥長成老大粗。所以什麼是家?什麼都是家。就像當時你住進我們家中一樣。擔心你的身體,對你發發牢騷,希望你快樂。更重要的是你信任的人也信任你。」曇嬸越講越開心,說的全是年輕時候的她。

「陸剩!」我從房間探頭出來,公事依然忙得不可開交。

「嗯?」

「拜託替我倒杯茶。」我說。

陸剩應了聲,替我泡了杯老人茶。我聞到茶香,伸手去接。

「李騎。」

「嗯?」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家。」

「沒事,慢慢來就好。」

「但我想那個家,一定會有你在。」

「瞎說什麼啊,那麼肉麻。」我罵道,耳根子卻泛紅,臉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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