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芸側躺在木箱中,透過木條縫隙窺探箱外的世界。木箱隨著不死搬運工的步伐起伏,從貨車上被搬下,順著亦芸再熟悉不過的神廟走道,一步一步降入東寧死靈公司總部的地下通道。
孤單的黑暗包裹著亦芸,依照計畫,進入機密區的最後一段路途,只有她和所操控的不死者。
亦芸盡可能地平穩呼吸。沒事的,她可以的。
不死搬運工轉過一個彎,腳步停下,輕輕將木箱放在地上。透過縫隙,亦芸看見她來到了機密區門口的崗哨。一雙上頭刻印符文的腿鎧靠近,在箱前佇足片刻,聽見箱蓋上文件被翻閱。
她的心臟跳得飛快,心中默念計畫。要是在進入機密區的檢查哨被發現,那她要在士兵反應得過來前奪下血肉傀儡的控制,然後依賴符文鎧甲的強化體能逃脫。
過了像是永恆一般久的時間,士兵的符文腿鎧的離開,厚重鐵門開啟的聲音篩入木箱。木箱又重新被抬起,緩緩搖晃前進。一個士兵打了個呵欠,鐵門轟隆一聲在背後關上。亦芸鬆了一口氣。
比想像中的簡單。不死者總是被視而不見,被當成理所當然,由不死者所搬運的貨物,也從來不會被懷疑。
不死者扛著木箱又前進了一段路程,用同樣的方式通過了另一道厚重的鐵門。通過第二道鐵門後,四周的人聲消失,只剩兩個不死搬運工的腳步落在不斷石磚地上,扛著亦芸深入曾是神廟核心的機密區。
明亮的符文燈光從四面八方滲入木箱,亦芸變換了幾個姿勢,從箱子上不同的縫隙向外窺伺。從她受限的視角之中,四周別無他人,只看見白石堆砌而成的迴廊。而不死者依照原本東寧死靈公司設定的路徑轉過了幾個轉角,將裝載著亦芸的木箱放下。
亦芸讓不死者在木箱旁待命,用不死者的身體當掩蔽,小心翼翼推開箱蓋,從木箱中探頭。宛如白晝的燈光讓亦芸瞬間睜不開眼,她眨眼讓眼睛適應光明,警戒地環顧四周。
她身處一處符文工坊,工坊各式工具齊全,角落堆滿和亦芸藏身處相同的木箱。亦芸輕巧地從箱中爬出,符文鎧甲得完美避震讓她落地時毫無聲響。這身輕如燕的感覺,亦芸覺得自己會上癮。
工坊沒有門,只有一片布簾將房間與迴廊隔開。亦芸悄悄接近門廊,掀開布簾向外看去。布簾外是條潔白的挑高拱型迴廊,兩側石牆上爬滿符文與紋路。紋路導通著符文能量,散發著柔和的七彩魔光,像是脈搏般跳動著,將能量引導往迴廊的深處。
毫無疑問的,大法師諾曼的神器,就在那能量最終匯集之處。
亦芸呼喚兩個不死搬運工充當護衛,深吸一口氣堅定心智,跟隨著符文能量的流向一步一步接近神器。她經過幾處空無一物的房間,機密區深處沒有任何守衛、沒有任何人。
所以傳言是真的,就算在沒日沒夜加班已成為常理的東寧死靈公司,機密區在入夜後總是會被淨空。
一股力量衝擊亦芸的精神,亦芸立刻知道了為什麼機密區空無一人。
整個寧京盆地的地脈匯流於此,奔騰的符文能量讓亦芸寒毛直豎,像是空氣中帶電一般。亦芸感到意識迷濛,思緒一不注意就被帶到千里之外,回想起湛藍天空下的蒼木堡。
但那蒼木堡的街景看起來熟悉又陌生,建築更加古樸卻又更加新穎。路上沒有留學時隨處可見的自動符文車,而行人穿著早就退流行的服裝,巡邏的城市守衛扛著只能單發射擊的笨重十字弓。她看見一個跟艾莉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孩住在諾曼紀念博物館的豪宅中,她看見一個和亞當斯教授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在蒼木堡大學中早被改建成行政大樓的教室上課。
亦芸搖頭集中精神。剛剛的景象,是一百年前的蒼木堡。
亦芸不知道為什麼她本能似的知道看到的是什麼,但如此靠近大法師諾曼的人造神器,或許時間、空間、與因果都被嚴重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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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加快腳步,長時間待在這不是明智之舉。
跟隨符文能量的流向前進,亦芸來到一道兩層樓高的木製拱門前。門上寫滿密密麻麻的符文,三條潔白的迴廊交集於此,每條迴廊牆上攀附著閃耀魔光的符文與導線,引導著怒滔般的能量從門縫底下鑽過。
不敢直接碰觸木門,亦芸操控一個不死搬運工上前。搬運工的手掌貼上門把,一道影像流入亦芸的腦海。
有時霸道有時溫柔的妻子。總是惹麻煩的兒子。被財閥併購的公司。被裁撤的部門。債務。債務。債務。一紙簽上他名字的合約。一條懸吊在橫樑上的繩索。沒有安息,只有日復一日的折磨,直到永恆。
那不死搬運工的一生。包括了生前和死後。
亦芸倒抽一口涼氣,向後退開一步。她甚至感覺到了那緊箍在脖子截斷她呼吸的繩索,在頭盔中猛力咳嗽。
「諸神之父的屁眼。」亦芸咒罵。
不敢讓另一個不死搬運工也碰觸拱門,亦芸深吸一口氣,踏步上前將門推開。碰觸拱門的瞬間,亦芸腦中閃過小時候與爸爸一起書寫符文的日子。那時寧京的天空跟現在一樣一片灰濛濛,但老家的符文暖爐烘得冬日暖呼呼的。啊,這比不死搬運工的悲慘結局好多了。
拱門之後是一個典型祭拜諸神之父的圓形聖殿,中央祭壇上立著一冊由十數片銀色金屬板所編成的典籍,外頭迴廊上所有的符能導向通往祭壇基座,典籍散發著柔和光芒。
大法師諾曼的人造神器。
整個寧京盆地——也是整個帝國——的奇異點。
亦芸咬緊牙關邁步向前,做好意識又被帶去奇怪地方的心理準備,但踏入圓形的聖殿之中,像是進入寧靜祥和的暴風眼,而狂虐的時空風暴只存在於神殿的門外。周遭的空間不再被扭曲,而是完美地奏鳴,亦芸感到心靈澄澈,像是靈魂被昇華到諸神所在的寧靜聖域。
轉身將門在背後關上,亦芸靠近那發光的金屬典籍。典籍的每片金屬板長寬約莫等同亦芸的前臂,上頭寫滿密密麻麻的符文公式與定義。
剩下要做的事情很單純也很困難,她只要在典籍適當的位置加上新的定義,稍微改動人造神器給予世界的指令即可。她研讀神器上的符文碼,每行公式都無比的熟悉,早在鑽研死靈與永生符文時就研究透徹。而她所需要更動的指令也再明朗不過,木諾身上的符文提供了再適切不過的範本。
亦芸取出藏在外袍下的筆記本和符文筆墨,先在筆記本上沙盤推演一遍,接著毛筆沾上魔晶石墨水,深吸一口氣,筆端探向神器的其中一頁。
那就豁出去吧。
毛筆接觸神器,洪流般的聲音和影像湧入亦芸的腦海。在那瞬間,她與無數的靈魂形成聯結。她同時存在於寧京數十萬的不死者當中,而寧京數十萬的不死者也同時存在她之中。
她是機密區外站崗的血肉傀儡,她是拖行著垃圾車的不死清潔工,她是連鎖茶坊中的收銀員,她是在城郊紅燈區跳著艷舞的不死女郎,她是正在清掃著中央公園的她父母。在那瞬間,她是寧京數十萬的不死者,而寧京數十萬的不死者也是她。
從垃圾車傳來的惡臭、茶坊交由不死者處理的滾燙沸水、紅燈區顧客那帶有慾望的觸摸,一切一切,都如海嘯般襲來,超載她的五感。她聽到那成千上萬的思緒,無數的呢喃如暴漲的洪水幫淹沒了她,無盡的痛苦奪走她的心神。痛苦不是源自肉身,而是失去一切自由的絕望。
亦芸放聲尖叫。
她像是漂浮在虛空之中,被往所有方向拉扯,所有的自我開始分崩離析。
她是誰?她來到這裡是為了什麼?
自由。
她一開始接下調查著一切的委託,就是為了重獲自由。為了重新活在湛藍的天空之下,呼吸自由的空氣。
回憶的畫面在亦芸眼前浮現。她在亞當斯教授的實驗室,用她符文工學的專長,試著讓這世界變成一個更加美好的地方。雖然有時候很辛苦,當個窮學生手頭也常常有些緊,但很有成就感,教授也十分照顧手下的學生。
那是她人生中最充實與自由的一段時光。
而那回憶的畫面褪色,她拼命緊抓那鮮明艷麗的世界,那她還像人一般活著的世界,但色彩像細沙般從她指縫間流逝,她被帶往畢業之後的寧京。
灰濛濛的寧京天空下,一切只剩沒有色彩的灰階。
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的天真夢想不知什麼時候被遺忘,只剩下不讓自己被帳單追上的自顧不暇。財閥階級的財產無論景氣如何總是爆發性地增長,自己積蓄增長的速度卻始終追不過上漲的物價。
原本不死的勞動力應當解放活人,讓活人過上更好的生活。但不知怎麼的,利潤全由財閥全盤接收,在不死者被奴役之餘,活人也活得像是不死者。一年前才發生一場瘟疫,東寧死靈公司獲得大量便宜的屍體,伊夫傑與董事會的身價暴增一倍,但那時亦芸的薪資卻沒有絲毫增加,只有為了處理巨量的不死者無止盡地加班。
無止盡地加班,像不死者一般的被奴役著。無窮無盡的深沉黑暗中無數的聲音與這思緒共鳴著。
困在時間、空間、意識、與靈魂的奇異點,亦芸像漂浮在靈魂的河流載浮載沉,每次沉入靈魂的河水,無數的影像侵入亦芸的精神。
其中一個影像特別鮮明,深深烙印在亦芸的腦海。那是一個豪華的房間,房間內滿是位高權重的賓客,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和身邊的同伴都擁有了自由意識。她和同樣被騙而奪走生命的同伴密謀,將用在這世界上最後的存在,讓把她們變成這樣的人付出代價。
畫面轉變,豪華的房間被血染成一片紅,那原屬於別人的憎恨在亦芸心中沸騰,她用指甲與犬齒,撕裂一個年老男人的喉嚨。那老人好像叫伊夫傑,一個亦芸無比熟悉,但這回憶的主人無比陌生的名字。
畫面再次模糊,她還在同一個房間裡,多個身穿黑馬褂的保鑣舉起弩槍,弩箭射入她的胸、腹、喉嚨、左眼、額頭,世界陷入黑暗。
亦芸尖叫,身體被弩箭撕裂的痛楚無比真實。
畫面再次轉變,亦芸看見被轉化為不死者的伊夫傑,他被放置在一處儲藏室,靈魂困在身軀之中,而一個年邁的管家正悉心梳理伊夫傑的頭髮。儲藏室角落放著一個拳頭的異樣符文器具,符文器具周遭的空間像是微微扭曲。
而那瞬間,伊夫傑也看見了亦芸。
亦芸讀到千絲萬縷的情緒。
那存在擁有了許多,但沒辦法得到永生。
那存在可望永遠地存在下去,好得到更多更多。
而一副天資不下那存在的軀殼出現在他面前,他惡狠狠朝那軀殼撲去。
一股異樣的存在撲向亦芸的腦海,像是要捕捉她的靈魂,奪走她的身體,但又被禁錮在原本的軀殼之中,無法靠近亦芸。
亦芸慌忙將意識抽離,分散成無法被捕捉的無數碎片,放逐自己的所有,藏入意識的洪流,與一切融為一體。
她的意識逐漸模糊。
所以她是誰?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算了,她是誰不重要,這裡是哪裡也不重要。就這麼溶解在這意識的洪流當中吧。就這麼分崩離析直到什麼也不剩下吧。
但她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她又看見那座明亮城市上湛藍的天空。那城市是好像很熟悉,但她已經忘記了那是那裡,只記得曾在那呼吸過的自由空氣。
自由。
啊,是了,她在這裡是為了要給予不死者們自由。每個人都應得的自由。
這無論如何是最重要的事。無論如何是不能被忘記的事。
奔騰的思緒漩渦將她帶走,而她周遭的時間像是靜止。她像是漂浮在混沌之中,自我的碎片溶解到整個城市之中,一切的回憶模模糊糊。
呃,諸神之父的屁眼。頭痛死了,這比早上的宿醉還糟。
早上有宿醉嗎?純淨符光?有些耳熟。
而她感受到成千上萬的靈魂像是在注視著自己,某兩個正在打掃寧京中央公園的不死者不認許地對她搖了搖頭。那兩個不死者的靈魂是誰?為什麼那麼讓人感到熟悉?
「妳也是亞當斯教授的學生嗎?」一個聲音說。
亞當斯教授,這個名字好耳熟。他是……他是……誰?
她看見一個先前影像中在那大學教授課堂中上課的女學生。女學生看上去大約二十到二十五歲,有著北方聯邦人的面容,和需要仔細看才看得出來的淡淡南方魯米諾斯血統。
「很抱歉我留下了一個這樣的奇異點被人濫用,結果要其他人幫忙收拾善後。」那聲音聽起來帶有歉意。「但亞當斯教授也真是的,請他幫我處理,結果拖到現在才行動。」
「妳是誰?」她問。
「我只是留在這裡的一個無關緊要的回音,不過妳可以叫我奈莎就好。更重要的問題是,妳是誰?現在妳在哪裡?」那聲音回答。
「我是……我是……」她努力回想。
她再次探入意識的洪流,撈起自己的碎片。
而她想起來了,她是陳亦芸。現在人在東寧死靈公司的地下機密區,大法師諾曼的人造神器前,準備改寫上頭的指令。
亦芸睜開眼,回到現實世界,她沾了墨水的毛筆筆尖還在人造神器的金屬面板上。她眨了眨眼,剛剛她的意識像是被帶往了遠方,但就像一場夢境般,內容是什麼她已經遺忘。
她移動筆尖開始寫下符文,這次神器沒有將她的意識帶走,反倒是與她奏鳴。亦芸對需要寫下的指令了然於胸,像是神器配合著她,與她討論每一行公式。
她總共需要三段不同的符文碼。
第一段符文碼在她筆下迅速完成,更新了人造神器給予世界的指令,從今以後用伊夫傑死靈符文喚醒的不死者都將擁有自由意識,但甦醒後的不死狀態只能維持幾個星期到幾個月。
接著亦芸著手書寫第二段符文碼,符文碼的指令針對人造神器本身,讓神器發送更新意願的詢問。凡是接受更新的不死者,都將重獲自由,直到靈魂掙脫肉體的枷鎖,他們也可隨時選擇放棄飽受折磨的存在,塵歸塵,土歸土。
亦芸肯定絕大多數的不死者願意接受更新。
然而就在她即將完成第二段符文碼的最後一行指令前,機密區的警鈴大作,宣告發現了入侵者。
四個扛著長管弩槍的士兵踢開了圓形神殿的拱門,背後跟隨著四個血肉傀儡。